作者：星涯
事实上他是有点想这么做的。
和原野外行看热闹不同，师酌光蹲在水边时，看到的是阵阵怨气从松动的封印处丝丝缕缕地溢出，卷动着已经死去的鱼上下漂浮。
只要把缺口堵住就好了。
即使家里没有给他安排加固封印的任务，但小师酌光心中仍是不由生出了想要试一试的冲动。
但这个封印是爷爷布下的，自己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真的能加固的了封印吗？如果搞砸了那我不就完蛋了？还不如直接就这么回去。
小师酌光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则在催促他快点离开这里。
而在师酌光心中天人交战的时候，原野正在观察他的表情。
现在的师酌光虽然也是板着脸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仔细看的话，还是比十八年后的成年版本好懂很多。
特别是原野对师酌光的表情已经非常熟悉了，此时再看迷你版的，简直对他的心理波动了如指掌，因此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抱臂在后面等着小朋友做抉择。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最后师酌光还是抉择不能，选择了场外求助。
“想做什么就做吧，”原野随口答道：“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为你托底。”
小师酌光一下瞪大了眼睛。
他其实很想说你一个没灵力的凡人在说什么大话，但一个成年人原意无条件地提供支持，即使这个成年人的含金量甚至可能还不如自己，但仍然触动到了师酌光。
他要是有灵力就好了。
一个念头快速在师酌光心中闪过。
如果能雇他在师家就好了。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小师酌光又板起了脸，认真说道：“我要施法了，你最好退到后面去。”
“遵命。”原野笑道，向后退了好几步：“这里可以吗？”
师酌光：“可以了。”
说完师酌光手中再度凭空出现了那盏人骨灯笼，金色的灯光晕出，照亮了以师酌光为中心的一小块景观。
师酌光开始小声地念出咒文，光晕从灯笼中流出，淌入水中，与在水底浮动的暗流相接。一瞬间师酌光手中烛火开始颤抖，抖动的烛火映出扭曲的树影与之前在厨房所见到的，那束发的鬼影。
天地万物在师酌光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和那些缥缈又扭曲的鬼魂，它们有男有女，好不容易从封印中挣脱出去，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重新回到黑暗中。
随着它们的挣扎，师酌光手中的烛火跳动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第384章 第384章
火光跳跃, 鬼影幢幢。
浓稠的黑暗平等地裹挟着万物，即使知道自己置身于钢铁森林般的工业园区之中，但在亘古的黑暗与火焰之下，九岁的师酌光仍然会有一瞬间的错觉, 自己和那些守在洞穴中不敢睡去, 用天火照彻夜晚的远古先民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无端的联想带来的是被时间隔绝的极端孤独与恐惧。
师酌光紧张地一手握着自己的灯笼, 与那些闪烁在火焰后的鬼魂对视，试图把自己从那无解的永恒孤独中解救出来。
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可以做到的。
小师酌光呼吸急促，不断催促着自己凝神, 但心中却还是不自觉地乱成了一片。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师酌光急得甚至有点恨自己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成人的手突然牵起了他的左手。
小师酌光一顿, 抬头向后看去, 确认那是他新认识的，想当他爸的奇怪男人的手。
他为什么要拉我的手？
小师酌光不由得分神, 甚至专门去感受了一下那只手上有没有什么灵力波动。比如奇怪的陌生人其实深藏不漏，是个灵力强大的驱鬼师, 现在正在通过这只手给自己输送灵力。
小师酌光想到这里不由激动了一下。
然后他就发现, 这只手只是和他拉着而已, 没有任何帮助。
师酌光：……
师酌光不可置信地又感受了一遍。
毫无用处。
但奇异的是，这毫无帮助的握手却将师酌光从那种莫名的孤独中带回了现世, 左手上传来一个成年人的温度，这让九岁的师酌光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灯笼随着他的吐息飞散出灿金色的光点，像是飘散的萤火虫, 又像是一道微小的银河，将那些踟蹰的鬼魂与封印再度勾连在一起。
光和夜随之闪烁了一瞬, 紧接着，钢厂纵横交错的管道、钢铁巨兽般的高炉和望不到头的铁轨一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破败的荒地。
野草长得有一人多高，草丛的间插着几块歪斜的石碑，石碑之下是挤挤挨挨的坟包。成群的野狗在坟冢之间游荡刨翻，不多时，半具尸体被狗群从薄薄的棺材中扯了出来，几只狗一拥而上，在摇曳的草丛下，将尸体分食殆尽。
这是钢厂还是乱葬岗时的景象。
小师酌光打量着四周，很明显他和他的监护人都没有强烈的未成年保护意识，没有人意识到这种限制级画面不该是他这个九岁小朋友该看的，所以师酌光就这么直面风暴地看完了一出血浆片动物世界，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看到的是百年前的景象。
好深的怨念啊。
小师酌光面无表情地在心底默默心惊。
他刚才只是想把跑出来的鬼魂再带回封印里，但他明明抓住了鬼魂，却还是被对方影响，看到了百年前的景象。
想到这里的小师酌光不自觉地又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原野，又确认了一眼他还拉着自己的手，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严肃地说道：“这只鬼很有本事，你要小心了。”
“好。”奇怪男人带着笑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好奇怪啊，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这么高兴，他没有悲伤的事情吗？
小师酌光心中充满了疑惑。
但是他不说。
他只是紧紧抓着原野的手，另一只手举着灯笼，严肃地观察着眼前的坟茔。
“你在看什么？”原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能看到黑暗中偶尔闪过几点幽幽的磷火，不由让他想到了和师酌光在墓地谈心的美好时光。
“你看不到吗？”师酌光皱着眉头，将灯笼提高了一点，烛火明灭，照出了一个在乱葬岗不断刨坟的鬼影。
“哦，我没有阴阳眼，你看到什么了？”原野还是什么都看不到，片刻后自己反应了过来，他回到了十八年前，和师酌光的链接压根都没发生，他共享到的阴阳眼自然也不会生效了。
那我不在，师酌光的身体还能恢复吗？
原野想到这里不免有些焦虑。
“有个很丑的鬼，呃……我不太确定它生前是不是人，有点……像动物，但肯定不是我刚才看到的让我们鬼打墙的那只鬼。”而九岁的师酌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提着灯笼，一边看一边努力描述道：“它……在一个一个地刨坟，我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原野闻言收敛心神，竭力不去思考十八年后的师酌光的现状，专心听现在的师酌光的话。
而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小师酌光此刻正在脑内疯狂头脑风暴，试图将自己看到的景象转述给原野。
“呃，它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小师酌光不太确定地描述道：“它应该认字，在看墓碑，有墓碑的坟它都没有刨。”
“我知道了，”小师酌光突然拔高声音道：“它在找一具尸体。”
然而小师酌光话说到这里一下僵住了，因为对面那只似人非人的鬼魂，好像也穿越了时间，看到了他一样，停下了刨坟的动作，与师酌光对视。
第385章 第385章
它看到我了。
九岁的师酌光木呆呆地和那只鬼魂对视。
还在状况外的原野虽然眼前还是普通的园林造景, 但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师酌光小朋友此时变得紧张了起来。
他看到什么了？
原野疑惑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迷你师酌光虽然神情紧张，但视线一直是平视的状态。原野见状思索了一下，蹲下身去, 视线和小师酌光平齐, 当然还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不过这个视角, 这个高度的话……这个鬼到底是动物还是人啊。
原野还在疑惑，但师酌光已经知道答案了。
因为那只鬼在和他对视后，便慢慢地走了过来，只是忌惮师酌光手里那盏灯笼, 最后不情不愿地停在了师酌光的灯笼前面，这样的距离, 已经足够师酌光看清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那是个身材畸形, 极度佝偻的男鬼，双腿畸短, 为了支撑长而向后拱起的脊背，只能用两只手撑地, 缓慢地穿过百年前的乱葬岗, 爬向师酌光。
此时一人一鬼的距离不足一臂, 小师酌光提着灯笼，摇曳的烛光穿过覆盖在他脸上的、长而蓬乱的头发, 映出一张既既英俊又恐怖的面容。
鬼魂长着很好看的眉眼，剑眉星目，但再往下，鼻梁却完全塌陷了下去, 嘴唇夸张地翻卷出去，呈现出诡异的病态。
天哪, 好可怕啊。
师酌光面无表情地默默惊恐。
不得不说师家可能是有点祖传的没表情基因的，即使在这样的场合，小师酌光依然稳定发挥地表演视而不见。
但即便如此，鬼魂还在看着他，畸变的嘴唇开合，发出含混的声音：“帮帮我……帮帮我……”
师酌光提着他的灯笼，没有说话。
所有驱鬼师都知道，不要随便和鬼魂对话，小时候略有些人机倾向的师酌光更是如此。
虽然实际上脑子已经转冒烟了。
现在这个距离，他已经完全能够确定对方就是这里鬼气浓郁的罪魁祸首。只要将它重新抓回去封印，那他的任务也就算圆满完成了。
但现在的小师酌光又有了新的想法。
虽然师酌光老大刚才没有向他新收的小弟原野解释，为什么不超度这些鬼魂而是选择了封印，但他自己是知道的，这片土地的鬼气来自于强烈的执念，就算强行超度这里的冤魂厉鬼，哪怕是把鬼魂打一个魂飞魄散，执念也不会消散，反而还会因为执念的主人消失，而更加强烈地和这片土地勾连，难以消除。
所以当年师酌光的厉害爷爷也没有直接超度鬼魂，而是选择了将这些鬼一起打包封印。
可现在鬼气的源头就在小师酌光眼前，看起来好像也不是不能沟通。
万一我直接把鬼魂的执念驱散了呢，那我不就是解决了连爷爷都解决不了的，超厉害的驱鬼师吗？
那我一定会比师葆光都厉害吧。
九岁的小师酌光看着眼前狰狞的鬼魂，在沉黑的夜色里，心脏砰砰直跳。
要冒险和它对话吗？
小师酌光正在艰难地抉择。
这让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