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涯
成年人满脸的迷茫。
忘了他没有阴阳眼了。
小师酌光内心瞬间百感交集。
只有我被吓到了,太亏了。
这种挫败感促使师酌光抽出了被原野握着的那只手,紧着食指出现了一道伤口,鲜血涌出,沾着血的手指在原野两眼的眼皮上抹出了长长一道血痕。
一瞬间风云变幻,畸形的鬼魂和寥落的乱葬岗出现在了原野的眼前。
小师酌光心中邪魅一笑,期待丑鬼和自己小弟四目相对的时候,小弟该如何反应。
原野果然被吓了一跳,然后迅速将小师酌光扯到了自己身后。
“你干嘛啊。”师酌光没想到是这个反应,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有点恼火地说道。
“抱歉啊,忘了是鬼了。”原野对着师酌光的耳朵悄声说道。
原野毕竟是在唯物主义世界观下长大的科学少年,看到对面鬼魂狰狞的面貌第一时间先反应过来对方感染了麻风病,这个病虽然传染性不强,但现在的师酌光毕竟是个小孩儿,抵抗力不如成人,熟读传染病学的原野第一反应就是把他和病人扯开一段距离。
等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做完了,他的灵异世界观补丁才加载出来,反应过来对面这个人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早没有传染性了。
话又说回来了,人和动物都有鬼魂,那病毒会有鬼魂吗,病毒的鬼又有传染性吗?
原野开始思考。
但没有思考明白,于是只能先搁置这个问题,打算等回去后问成年师酌光。
然后顺手又把眼前的未成年版本拎回到原来的位置,示意师酌光继续。
师酌光:……
不过此时的情况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对面的麻风鬼也不是个傻子,眼看原野的反应就知道对面这俩人是能看到自己的,当即更加癫狂地发出“帮帮我”的声音,全身都在颤抖着,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显然如果不是有师酌光的灯笼,它几乎就要爬到两人身上了。
“需要我做什么吗?”原野看着颤动不停的鬼魂,扭头问师酌光。
“暂时不需要。”小师酌光这时候已经调整好了状态,表情严肃,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都握上了灯笼的提手,确保自己和原野都拢在光中。
刚才原野还没有看到鬼魂的时候,师酌光还可以选择直接下封印,然后离开这里。但现在他们也被对面的魂魄“看到了”,那就只剩下解决鬼魂执念这一条路了。
九岁的小师酌光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去。
灯笼的提手好像在发烫,让他的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痛感。这让他恍惚间有一种感觉,自己强行让旁边这个没有阴阳眼的人见到鬼,是因为他心里是想驱散对方的执念的。
那就这么做吧。
小师酌光给自己鼓气般在心里默默说着。
反正……旁边这个人说会给我托底的。
“要怎么才能帮你?”漆黑的夜里,小师酌光破釜沉舟般的声音和飘摇的烛火一同传了出来。
一直在重复帮帮我的鬼魂愣了一下,没有神的两只眼睛机械地转动,茫然地投向发声的位置,然后好像才反应了过来,畸形的嘴唇开始颤动,这让它好像融化的蜡像一样的下半张脸变得更加得可怖。
小师酌光看着那张恐怖的脸,吞了口口水,下意识想伸手拉住原野,但犹豫了一下,最终两只手还是紧握着灯笼提手,没有动。
在他旁边一直观察着他的原野见状收回了目光,也没有伸手。
而这几秒的功夫里,狰狞的厉鬼也开口了。
“我要……找……一个……找一个……人。”长久没有张开过嘴唇的麻风鬼已然生疏了说话的技能,几个字几个字蹦出来的词语轻飘飘地传来,听在师酌光的耳朵里,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涌起的幽咽风声。
“你死了好多年了,现在能找到的只能是鬼。”原野干脆地纠正道。
师酌光:……
麻风鬼:……
人死了还要被纠正用词,这让鬼有点无所适从。
这就显得师酌光善解人意了许多,他说道:“没事,你说你的,我知道你的意思。”
还是好人多啊。
麻风鬼心中泛起一阵感动。
“我在找……恩人。”厉鬼在鼓励下继续断断续续说道。
麻风鬼也不是一出生就感染了麻风病的,在他生命的前二十年,他是以一个畸形人的身份活在那个不算太平的时代里的。
那大概是一百多前的事情了,那是个冬天,麻风鬼出生时腿其短无比,上半身又长得怪异,险些被他父亲直接丢在院子里冻死。
好在那时候,正好有一伙杂耍卖艺的人经过了麻风鬼所在的村子。那时候时局虽然动荡,但在各路冲击下,人们对新鲜事物的接受度也高了起来。
杂耍班子的班主听到了村里的传言,认定奇货可居,找去了麻风鬼的家里,据说那时候他已经冻得浑身青紫。
麻风鬼的父亲听说班主要他,连钱也没要,就让班主领走了他。
而他命不该绝,竟然在畸形的身体和寒冷的双重摧残下捡回了一条命,在班子里其他人漫不经心地照顾下长大,他身体丑陋无比,但脸很作为一块猎奇的招牌,跟着杂耍班子走南闯北,在乱世里苟延残喘。
“然后……我在景梁……生病了……”麻风鬼口齿不清地说道:“高烧不……退,要死了,班主……留我养病。”
原野听到这里看了对方一眼。
虽然他没有什么常识,但也知道这人……这鬼说话的时候做了一些修饰,结合它身上表现出来的病症和高热的情况来看,这个鬼应该早就感染了麻风病,但病情发展缓慢,可能都没有人发现。
而杂耍班子四处流浪,衣食住行一定都很差,在这种情况下赶路来到景梁很可能激活他身上的麻风杆菌,让他开始发烧以及出现面部损毁。
那时候的人对麻风病的认识还十分落后,麻风鬼所说的养病最大的可能就是杂耍班子发现他生病后,连夜把他扔了跑路了。
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什么出现在乱葬岗了。
班主可能就是直接把他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了。
不过麻风病的病程发展不会这么快。
原野看着对方畸变的脸。
这样严重的毁容大概要经过几年的时间,所以他抛弃后大概活了下来,还活了很多年。
果然,麻风鬼紧接着磕磕绊绊地说道:“我病得……病得厉害……昏沉得厉害……我以为……会死……会死掉,但有人……救了我……”
第386章 第386章
在麻风鬼的叙述里, 当时他病得昏昏沉沉,对生病到康复的过程只有模糊的印象,唯一记得的就是,有人在他濒死之时收留了他, 并且悉心照顾, 最终让他活了过来。
“从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麻风鬼声音哽咽:“他比班主, 比……比我的父母,比所有……我遇到过的人,都对我好……”
小师酌光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麻风鬼口齿不清但动情地回复,然后疑惑道:“但你还是早早就死了。”
满脸动容的麻风鬼顿时一噎, 畸变的面孔上现出怒意,愤怒地盯着师酌光看。
“咳。”原野咳嗽了一声, 一只手的掌心在师酌光身后亮起蓝紫色的电光。
麻风鬼:……
电光闪烁, 可以让鬼善良。
顷刻间麻风鬼脸上的怒气烟消云散,转而一脸的悲伤, 眼泪汹涌而出:“没有办法……我这样的人……命不好……”
确实是命不好,乱世人命如草芥, 更何况是一个罹患麻风的残疾人。被杂耍班子扔掉的麻风鬼即使捡回了一条性命, 也没办法再回到人世中。众人厌弃都还算是小事, 麻风病可是传染病,万一被官府抓走烧死才是最可怕的。
麻风鬼彻底好的时候, 恩人也离开了他,他孤身一人,最后也没有离开乱葬岗,而是住进了附近废弃的棚屋里。
乱葬岗的位置十分荒僻, 棚屋原本是给附近村落打猎和放牧的人临时休息用的,后来有一年发了山洪, 不光棚屋被冲毁了半边,还让原本流经那里的的河水改道了。
没有了水源,村民们去那里的次数就少了,剩半边的棚屋更加无人费心修缮,丢在荒郊野岭,正好让麻风鬼住了进去。
他白天藏身在棚屋里,等到了深夜再出去觅食,靠着山林里的野果,附近村子里的馊饭剩菜以及乱葬岗附近一些有人祭拜的有主私坟的贡品,让他活了下来。
但不用想也知道,他身体畸形,又感染了麻风病,这样恶劣的生存条件让他的病情迅速恶化。
“后来……身上的伤……总是好不了……开始发烧……”麻风鬼像是呓语般说起自己最后为人的日子:“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我就躺在草里……想着,我就要孤零零的……死……死了……”
麻风鬼:“然后、然后恩人……恩人又来了……我身体……全都烂了……他救不了、救不了我,但是他陪着我,陪着我,陪着我……”
麻风鬼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它的声音开始逐渐拖长,最后拖成了长长的单音,一声又一声,像是野兽的恸哭。
小师酌光听着那样的哀鸣,心底也觉得难受了起来,他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只是感觉自己的眼眶酸酸的,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样。
不能哭啊,那太丢人了。
九岁的小朋友紧张地想到。
就也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感觉头顶被一只手按住,揉了揉。
小师酌光扭头,看到果然是自己新收的小弟在以下犯上。
“干什么?”这个插曲让师酌光的眼泪干涸在了眼眶里,重新变得冷酷了起来,问道。
“没事。”原野收回了手,然后扭头问麻风鬼:“所以你在乱葬岗是在找恩人吗?”
麻风鬼收住了哭声,抽噎道:“是啊,自我死……后,我就一直……一直想找到……恩人,我要报恩……找到他。”
说到这里,麻风鬼情到深处,整个鬼伏在了地上,痛哭了起来。
因为要报恩,所以在乱葬岗刨坟吗?
小师酌光还记得一开始看到的,麻风鬼在乱葬岗不断地挖尸体。听到这句话后,心里酸酸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疑惑。
这真的是报恩不是报仇吗?
小师酌光疑惑地扭头看向旁边的成年人,眼睛里全是迷茫。
但他看的是原野。
原野没有常识。
于是月黑风高,阴风阵阵中,师酌光和原野四目相对,只看到了云淡风轻的平静。
难道是我大惊小怪了,其实这很常见?
小师酌光在这平静中开始自我怀疑。
算了,先不管了。
传统家庭中长大的师酌光还是无法接受如此朋克的报恩方式,干脆放弃思考这个问题,转而开始考虑正事:麻风鬼的恩人到底是谁。
小师酌光怀疑那个所谓的恩人其实也是鬼。
毕竟麻风鬼的描述里,这个恩人每次都是在他快死的时候才会出现,第一次病好后又悄然消失,以至于麻风鬼对他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具体的细节则一问三不知。如此种种,比起一个出没在荒郊里的活人,更像是一只盘桓在乱葬岗里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