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梦今朝
命令刚到前军,战局已经改变,混战开始出现碾压,而刚刚升起的将旗在祁玉粲然一笑后被利剑削断,城墙上爆发出喝彩,气势陡然再升。
号角声起,撤兵,塔鞑人如潮水般撤去,这一战穆珀无意追击,随即示意城墙上鸣金,大家开始收拢。
祁玉被穆珀拉在身边,幸存的战士们将两人高高抛起,口中大喊万胜!祁玉脸上带着笑,学着穆珀的样子将自己的后背完全交给他们,而这一次次的抛举和呼喊,让祁玉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回城!”
进了城,回到营房,穆珀来不及休息,擦了把脸就跟军师们交流着战场上的情况,最终大家一直得出结论,塔鞑应该会换将,王族可以失败一次两次,但接连失败就会对王族的声望有损,穆珀认为会直接将现在的副将提上去,而军师们更倾向于从都城的各大部落中再次选拔。
“七万大军到位,还有五万在路上,如果让后来的将领直接领导起这七万大军,塔鞑国主不会放心,将领也未必能服众。”
“塔鞑一共十个大部落,除了王室一族,其他几族实力也不相上下,未必会放过这个机会拱手让人。”
“将军所说也确实是一个可能,毕竟战报传回去,原副将升职可以安抚人心。”
“我看未必,以塔鞑的国情状况,升职副将会加剧军中不满者的抵抗之心,而且将军在战时不也鼓动了一番,要是其中有部落强横的人没准会杀将上位。”
“塔鞑是不会承认的。”杀将上位除非是将领逼出了兵变,不然也是死罪。
“说的也是,我是太相信将军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从这里到塔鞑的都城要走一个月,就算是急令也要二十天以上,战机稍纵即逝,怎么来得及?”
“别忘了雪还没化,要是用雪板前行的话,时间会缩短到十天左右。”
“大军行过,还有多少雪?”人上一万,无边无沿,何况是七万多人走过。
“就不能有别的路?”
“或许直接送到后面就由剩下的军队带过来。”
“这一场之后,他们应该会休整几天。”
“我还是那句话,雪没化干净,他们未必等得起。”天寒地冻,伤兵死亡率很高。
“咱们不能让他们歇着。”
“有道理。”
“将军,你受伤了!”却是营房温暖,原本冻住的地方血水融化,滴落在了地上。穆珀看看,是在腿上的口子,“无碍,黎先生说得对,咱们要让他们忙起来。”
“将军,你去处理伤口,我们来商议具体办法,至于对方会怎么换将,容后再议。”几位军师也是看着穆珀长大的,怎么可能容他就这么放着伤口,立时都严肃了起来。
穆珀看几位先生都闭上嘴了,只得从命。
穆珀没去军医的营房,这个时候就不要给人添麻烦了,而且他自己也能处理。回到自己的营房,穆珀正看见处理伤口的祁玉,伤口在肩膀后面,自己不好够到,穆珀上前拿过带着药膏的纱布,“这么长一道,得缝一下吧?”
“哪有很长……才一寸多。”祁玉反驳,然后闻见了一股药香,道:“你拿的什么?”这味道跟他手里的伤药很不一样。
“伤药,用了不留疤的。”穆珀笑着把药膏给祁玉敷上,纱布里面贴着一层敷料,这是一种可吸收的免缝合材料,聚拢伤口不留疤,外面再缠上纱布,一点也看不出,“三天别沾水,换了药再看。”祁玉微微活动了一下,穆珀的手艺很好嘛,“其实,我本来也不怎么留疤。”
“知足吧,我都用不上。”穆珀反手给了个脑崩儿,径自去内室洗漱。
“你小心伤口!”早就闻见了味道,祁玉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是不放心,站起来跟了过去。
内室里一股酒味儿,穆珀小腿上有一道三寸多的口子,被水冲刷后正哩哩啦啦的往下流血。
“怎么弄的?”祁玉眼神一紧,虽然话是说出口了,但这人身上真的多添道疤怎么可能不在意。
“下马的时候被地上的兵器划了一下。”穆珀进到浴桶,把伤腿留在外面,清理消毒可以,泡水就没必要作死了。
“不深。”祁玉走过来,检查了一下,也没管穆珀说的话是真是假,然后走到穆珀脑袋边给他洗头发。
“小口子,没多久就冻上了。”穆珀闭着眼任由祁玉施为,水里加了药材,略显浑浊,穆珀身上的伤疤却格外明显。
清理完,祁玉用刚才穆珀留下的药给他处理,“你这才需要缝一下。”
“麻药都给军医了,你给我缠上就好。”穆珀自己的恢复能力这个口子两天也就合上了。
“麻药都没有,你刚才要给我缝!”祁玉气笑,在穆珀膝盖上拍了一下。
“啊呀呀,大侠嘛,盟主啊,你怕疼多损英雄气概。”穆珀作怪一躲,对着祁玉笑。“那你更是,将军啊,主将嘛,你怎么能怕疼。”祁玉反杀,穆珀挑眉道:“我这是先人后己,跟怕疼没关系。”
说笑间祁玉已经处理好了,看着纱布没有渗血,松了口气,“你总有理。”
“因为你让着我啊。”穆珀笑笑,双手搓了搓,将头发烘干。
祁玉摆弄着穆珀的发丝,忽然道:“你连头发都是假的!”
穆珀都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这是想起哪出儿了?”
“在我这儿唱戏唱了那么久,哪出儿都忘了?”祁玉伸手按在他的鬓角,大盛的头盔下面有绳带固定,而固定绳带和头盔的接口就在鬓角处,所有带头盔的将领鬓角都被磨得干干净净,穆珀自然也不例外。
“那是为了办案。”穆珀可怜兮兮的看着祁玉,这一劫是过不去了。祁玉被穆珀看的一阵恍惚,面对眼前这人,哪有心思计较以前的事。
等了一会儿,祁玉没说话,穆珀迷茫了一瞬,这就过去了?
“大名鼎鼎的穆将军,即便做书生也是带领云燕卫大杀四方的好手,他们却不知道你装的有多可怜。”祁玉悠悠开口,“要是不想我说出去,”过去是过去了,但不妨碍他逗逗穆珀。“穆将军准备付出点什么?”
“一辈子陪着你,好不好?”穆珀低笑,将人揽过来,祁玉眯眼,“以后不许骗我……”祁玉觉得就算再过几十年,穆珀演戏自己也看不穿……所以提前打个防备。
“其实,你玩的也挺开心不是吗?”不骗的可能性太低,穆珀可不敢应这个话。
祁玉咬牙,奈何确实,自己栽的彻底,还是在穆珀身份没暴露的时候。
战后留给两人温存的时间注定不会太久,清扫战场,整理遗骸,塔鞑人撤走后也分了一队人来清理,在战时打生打死,但清扫战场的时候,两边有一种诡异的默契,互不干扰。
伤亡变成记录在册的数字,穆珀要计划抚恤,还有晚上的安排。伙头兵开始埋灶做饭,城外的血腥气还没散,城内已经燃起炊烟。
“将军,这是我们暂定的计划。”饭前,军师将暂时列出来的方案交给穆珀。
“需要祁前辈帮忙?”大概一看,穆珀就看到了几个寻常兵士根本做不到的地方。
“是,这是祁大侠自己要求的,而且做了保证一定能办到。”虽然没有那么主动,但意思领悟的无碍。
“好。”穆珀点头,继续看着计划,一边问道,“慧能大师呢?”
“在伤兵营,慧能大师有一手止血镇痛的针灸手艺。”亲兵回复,这是他们的工作之一。
“备一些热水和烈酒,给大师处理针具,军中的草药也可以给他。”穆珀划掉两个危险性太高的,“调拨两百轻骑给祁前辈,至于曲清尘他们暂时不归祁前辈分配。”
“是,将军。”军师接令,转身离开。伙头兵将穆珀的饭食送上来,另一个亲兵来报:“将军,李大人已经分批将百姓安置好了。”
“嗯。”穆珀咬了口干粮,手上还在写着这次的抚恤奏折。
祁玉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忙,便直接出门,找到曲清尘,两人带着手上的物资清单找到粮草官,调配需要补充的武器和粮草。
胡常二位的损获也一并上报给了穆珀,随后祁玉带着武林人士给伤兵处理伤口,修缮武器,还给出城捣乱的祁文海送了一份集齐了蒙汗药,痒痒粉以及各路杂货的药包,祁文海差点扔墙外面去。
深夜,穆珀给踏云加料,“你就好了,打完仗什么都不用管。”吃喝洗刷都有人伺候着。
“将军能者多劳。”马伯在旁边应和,踏云似有所感的点头,逗得马伯大笑。
“马伯,从塔鞑那收回来的马怎么样?”战场清理,所有人都不轻松,就像穆珀所说,最轻松地就是踏云了。
“安排给骡子去做驮马了,那些马走得稳,还抗冻。”马伯不屑的哼了一声,照顾惯了这些精贵的战马,对塔鞑培养出来的战马,马伯向来看不上,而他口中的骡子,也不是真骡子,是一个边城孤儿,跟马伯学了个配骡子的手艺,却也给自己搞了有点牙碜的外号。
“还是您会安排。”穆珀笑了笑,拎过一桶水来给踏云刷蹄子,大半天的血肉战场不好好清理会影响走路。踏云一边吃一边翘腿儿,整个儿一大爷。
“那是当然,不能让那些驮马污了咱长平战马的血统。”马伯拍拍手上的料,分外骄傲的背着手走了。
穆珀则是看了看踏云,琢磨着给它找个媳妇,让马伯去找,这小子出生的时候附近的两大野马群都被收编了,自己出去找估计找不着,再找马伯做个洞房指导。
正埋头吃夜宵的踏云恍惚一阵凉风吹过,耳朵抖了抖,继续吃。
临近清晨,亲兵来报,祁玉看着刚闭眼的穆珀立刻恢复精神,心里忽然明白当年穆家老夫人为何会用那样决绝的方式,让穆珀放心。
“曲小舅舅?”祁玉走到吃早饭的曲清尘身边坐下,“帮外甥一个忙……”
“咳咳!对,不是,咳咳!”曲清尘从未见过大外甥如此客气,吃惊之下一口面糊直接呛住,好在有功夫在身,没给他呛过去。
“什么事儿,只要舅舅能办到的,绝不含糊!”曲清尘回过神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仿佛都长高了三寸,五寸!
“曲家这次似乎没来人。”祁玉叫完舅舅立刻变了语气,曲清尘也没在意,这才正常。“曲家名义上是商贾,再有江湖地位,也是自保为先,这次能调集三府物资,已经是我争取过了。”曲清尘是家中嫡幼子,而祁玉他娘亲曲灵,是旁支的外室女,要不是拜师洛神宫掌门又嫁给了天下第一祁文海,曲家是不会认她的。
“曲家,当敢为人先才是。”祁玉对曲家大家族没有特殊感情,大家不过是合作罢了,他也只跟曲清尘是好友。
“哇,你这是要大义灭亲?”曲清尘夸张的笑道,半真半假的试探着祁玉的意思。
“不为人先,他好意思做首富?”祁玉看着曲清尘,“用鹞鹰云燕卫的鹞鹰,很快的。”曲清尘看了眼祁玉,“我是一定支持你的,但家里能不能下这个决心我不知道,而且,江湖地位终究是江湖地位,你不喜欢和家里牵连过深是不想被桎梏,要是这场仗打完了……”
“这场仗打完了,有的是东西给他们忙。到时候能不能断舍离,就看他们自己的了。”祁玉语气严肃,神情有些睥睨之意,曲清尘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不知为何,只觉得这个好友身上盟主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第90章 大盛风云
“我去找云燕卫,可我没朝廷身份……”曲清尘说完,怀里就多了一个令牌,是穆珀的那块,文昌帝并没有收回去。
“我去,这个都给你了!”曲清尘拿着代表着权力的令牌,心中忽然有点恍惚,他们在江湖上也被称作侠客,备受尊崇,但比起在战场上做的事,又显得微不足道。
“快去快回。”祁玉摇头,休战之后穆珀就把令牌给他了,只不过他一直没用。
曲清尘应声掉头,心里还有些感慨,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谁没听过穆将军的名字,听过他的故事,现在和穆将军处成亲戚了,虽然有点对不住大外甥,可穆将军的声名确实比他高得多啊,不过,穆将军那个性子……估计也就大外甥受得住了,曲清尘在知道穆珀身份的时候忍不住替换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脑子估计得被穆将军玩死。
祁玉想要曲家先动,不是大义灭亲,而是在商贾之中,曲家的体量是十分惊人的,他们动了,必然有更多的人跟着动,现在朝野,民间,穆珀的声望已经达到另一个高度,祁玉知道有更多的人想要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能做什么,就像他们十年前一样,想要奔赴战场帮忙,却被拦在关口之外,根本不得其路。商人,是最好的媒介。
如果曲家看的够远,是不会放弃这次机会的,当然,这也需要对前线的绝对信任,可现在守关的是谁?穆珀啊,穆家人的光环,加上之前造就的声势,说句大不敬的话,文昌帝御驾亲征都未必赶得上。
祁玉回营房的时候,穆珀已经离开,前面的斥候在开战后陆续回来了,带来了塔鞑内部的消息。
“国师想要出征?”穆珀轻笑一声,按着现在国师在塔鞑的地位和塔鞑国主的忌惮,他想要领兵出征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也证明了一点,这个算计过他的对手,也在想着进一步的了解自己。
外面,祁玉把昨天的俘虏清点完毕,卸甲,登记,将皮甲交给长平的军工师傅,让他们修整成大盛的样式。
“献俘?”齐正虎听见祁玉的问题后摇头道:“祁大哥,这些人是要去做苦役的,他们还不够献俘的资格。”
“那什么地位才能够资格?”祁玉哑然,原来献俘还有说法,而且昨天的大胜,怎么也没见穆珀报捷?
“怎么也得是那位主将,不然就是曾经攻破过城池,屠城祸民的罪人,或者皇上的老对手……当然皇上没有御驾亲征过,最后一个不存在。”齐正虎说着嘿嘿一笑,连文昌帝的玩笑也敢开。
“主将。”祁玉点点头,正要回去,齐正虎一把抓住,“祁大哥,你别冲动,主将对你来说可能是好抓,但时机不对的话反而会激起他们的斗志,塔鞑人要是疯狂起来,咱们要付出的代价就更大了。”
“放心吧,我会跟穆将军商量的。”祁玉保证,齐正虎这才放心。
“对了,昨天怎么没见穆将军派人报捷?”
“那是监军干的事,咱们不用分心去安排,他们在府台那边,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捷报是好事,自然有人抢着去。
“这也就是将军在,不然那些监军过来叽叽歪歪……”齐正虎说到一半就捂住嘴,“我什么都没说。”说完扭头就跑,祁玉转身,看见穆珀,“你忙完了?”
“还没,这小子真是欠揍。”议论谁不行,说监军,那都是司礼监的大太监。
“我也听说过不少监军贪污,还克扣军饷的事。”祁玉帮齐正虎说话,穆珀摇头道:“那些在长平不会发生的,他们都被我喂饱了,而且这里终究是穆家守着的地方,这些年他们一直留在长平府,不到军营里来指手画脚,大家配合的也还算默契。”之前那个小将军可没想过犒劳监军,总想着井水不犯河水,这是穆珀过来后才给他们的好处,毕竟大家互不干涉,总要有点过得去的情面不是。毕竟有的人,做糖不一定甜,做醋一定酸,原身在换监军的时候换来一个奸细,未必没有这群正经监军觉得没油水捞不愿意来的缘故。现在奸细早就被铲除了,监军也老老实实的,大家多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