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聂辰的卧室位于二楼,是整栋房子里家具最整齐的一间屋子。说是这么说,但只是因为其他地方根本没有任何陈设摆件,而这间屋子里勉强有张椅子和铁皮柜而已。
四壁刷着素白的漆,唯一的装饰是床头钉着的一枚挂钩,挂着一套与单调房间格格不入的华丽军装。床边放着一把木椅,墙角立着个没有门的柜子,整齐地码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双擦得发亮的军靴,和一盒未拆封的子弹。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聂辰张了张嘴,对眼前的场景似乎既困惑又震惊,向许轻言解释,“我之前没想过你会来这里”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聂辰当然不在意,但他绝不可能让月住在如此简陋的房间,那个人出身那么好,恐怕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破的地方,更不会把找个地方当做家
可他为什么没想过月会来这里?
月是他的向导,又是圣所的学生,在圣所的时间比他更多。
在他的头疼再一次卷土重来之前,许轻言安抚的声音像清风一样吹来,瞬间平息了所有焦躁不安。
“非哨兵向导的普通人不得进入圣所,我也是今年刚刚觉醒为哨兵,几天前才决定进入圣所学习,你来不及准备很正常。”
许轻言说着,话锋一转,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情,“但这里确实条件不好,我可能睡不着。”
聂辰的手指向内收紧,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我送你回”
许轻言略带无奈地打断他,循循善诱,“你不应该想方设法留下我吗?”
聂辰不假思索地摇头,“你更重要。”
即使久别重逢的依恋让他的视线无法离开许轻言半分,即使就连想到许轻言离开时的画面内心也会出现不舍的刺痛感,即使许轻言不在身边的时候,头痛会将他整晚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都只希望许轻言能在舒适的环境里,好好休息一晚。
许轻言收拾床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下一秒又自然地衔接上。
“刚才的话我就当做没有听见。”许轻言瞥了聂辰一眼,在狭小的床铺上躺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
聂辰嘴上说着让许轻言离开没关系之类的话,听起来风轻云淡,实际上躺在许轻言身边时紧张得忘乎所以,浑身僵硬地一动不动。
直挺挺的,像是一只冻硬的冰棍。
许轻言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位置,“放松,让我进你的精神图景看看。”
聂辰盯着他,几秒之后才依依不舍地缓缓阖上眼睛,在向导的安抚下坠入沉睡。
许轻言观察着,等他彻底睡着了,把精神力拧成一截绳索,慢慢地从太阳穴顺进了聂辰的头颅里。
这是他在书上学到的办法,能够延长向导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中停留的时间,并拓展向导的五感,便于探查哨兵的状态。
熟悉的衣柜还是狭小不堪,最低级的哨兵也不会有如此残缺的精神空间,在短短几个小时就又挤满了精神杂质。
许轻言随意清理几下,把自己的精神力附着在衣柜的壁上,试图探听衣柜背后的动静,用精神力这么做往往比用自己的耳朵更加灵敏。
他静静地等待着,竟然真的听见了声音。
一个女人模糊的、轻柔的说话声,语气像是在求救,偶尔夹杂着几个气音,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哭声还是笑声。
许轻言换了个方向,用精神力去听另一侧的墙壁。
也是隐约传来人的声音,只不过这次是更模糊的低音,几乎接近于白噪音的嗡鸣,连性别也听不出来。
但就在这个模糊不清的声音的背景里,却有着一个更低的女人声音在响动,和许轻言半分钟前在壁橱另一侧听到的声音十分相似。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衣柜的背后还藏着另一个空间,并且由于未知的原因传出了人类的声音。
许轻言看着面前的壁橱,若有所思。
如果他真的把这片薄薄的壁橱砸坏,强迫聂辰露出本来的精神图景,他有可能成功吗?
许轻言思量着可能性的大小,最终还是觉得不划算。
上次的白色图腾很有可能再次从中作梗,没有万全的把握,许轻言不准备冒这种风险。
他把自己的精神力从聂辰的精神图景撤出来。
回到现实世界的一瞬突然感觉到了一阵窒息感。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聂辰发现了他下药并未经允许私自探查的精神领域的事情。
许轻言调整好脸上的表情,却在睁开眼的瞬间把即将说出口的解释也好,狡辩也罢,全部咽了下去。
所谓的压力,其实是聂辰把自己的整个脑袋、半边胸膛、一只手和一条腿,全部攀附在了许轻言的身体上。
拥有一身体脂率极低的肌肉的成年男人的身材,对尚未经过任何体能训练的许轻言来说,实在是无法承受的重量。
许轻言也试着推开聂辰,但根本一点作用也没有。
无异于蜉蝣撼树。
努力了几分钟后,他认清现实,放弃了。
许轻言倒回床上听着聂辰均匀的呼吸声,总是噙着笑意的脸上出现了几分生无可恋。
看来今天都下不了班了。
他的加班费应该找谁报?
第132章 一瞬间的动摇
聂辰醒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像浸泡在温泉中一样,温暖又安心,让遵循着严格生物钟数年如一日的他也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放松地再睡了回笼觉。
就连心脏的地方也是饱胀到微微酸软的程度,就像是太久没有启动的情感感知功能被突然打开,然后过载。
即使是刚刚苏醒大脑空白的状态下,聂辰不知为何有一种想要微笑的冲动,以及想要迫切看到某个人的愿望。
幸福、满足和愉悦。
这些情感对哨兵而言过于陌生,反而让他清醒、警觉起来。
聂辰强行从沉溺的感觉中抽离,意识到自己似乎埋在另一个人的怀里,精神海的某个角落隐隐地和那具身体产生共鸣。
寒玉也睡在旁边,把沉重的狼头横在他的腿上,剩下的身子则横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体上。
最近一年,聂辰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很少有精力在非战斗情况下将自己的精神体召唤出来。
即使是在战斗中,体型巨大的灰狼的状态也绝对称不上好,不仅体型愈发消瘦,精神也萎靡暴躁。
就像他的主人一样无可救药地滑向死亡的边缘。
可此时的灰狼却对另一个人表现得乖巧粘人,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敌意。
这种情况只可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哨兵骤然将自己从这个怀抱中抽离出来。
许轻言毫不意外地拢了拢长发,上半身支起来靠在铁床的床头架上,没什么精神地冲着聂辰眯了眯眼,“聂哨兵,早啊。”
“你怎么在这里?”
聂辰的目光冰冷,带着藏得很好的愤怒,审视着这个正在朝着自己微笑的人。
“聂哨兵就是这么对自己的救命恩人的?”许轻言不以为意地抬手,手背掩住了半个打哈欠的动作,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昨晚开学仪式,你中途离席,我不放心就出去找你,结果发现你昏倒在校园里,就把你带回来了。”
聂辰拧紧的眉头没有丝毫放松,“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告诉我的,不记得了?”
聂辰用指关节抵住眉心,揉了揉,沉默不语。
他没有任何关于昨天的记忆,但精神海此时开阔又平静的状态,意味着向导昨晚花了大量的时间为他进行精神梳理。
而许轻言甚至只是个没有经过系统学习的初级向导。
“昨晚多谢,”聂辰背对着许轻言说,声音低沉晦涩,“但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你是圣所的初级学员而我是你的上级,这是命令。”
“你昨天的情况很不好。”许轻言挑起一边眉,“如果我当时不救你,相当于放任你死去,这样你也无所谓?”
“嗯。”
房间中安静片刻,许轻言望向哨兵挺拔的背影,不多时后若有所思地开口,“聂辰。”
“你很想去死吗?”他问。
聂辰穿上军装的动作稍顿,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一派平静,“不。”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的提议?让我成为你的向导,既能保住你的命也能提高你的作战实力,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许轻言的提问完全真情实感。
聂辰转回身,无意中看了一眼他的脸,目光像是被烫到般立即撇开,“就事论事,你作为向导的天赋很高。”
许轻言笑了笑,“很少听到你夸我。”
“这是事实。”聂辰没什么表情的说,“你在刚觉醒一个月时就已经能熟练地对我进行精神疏导,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聂辰顿了顿,生怕许轻言没有听清楚自己的弦外之音,干脆挑明了,“你还年轻,没必要执着在我身上。”
许轻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聂辰,直到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连呼吸都微微扑在对方脸上。
哨兵敏感的五感包括触觉,聂辰只觉得头皮一时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知后觉自己已经抵住了墙根。
作为S级的哨兵,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自己出现如此狼狈的、处于弱势的表现是在什么时候了。
他抬起手,想要抵住继续向他逼近的许轻言,但还没接触到年轻向导的衣服,就缓缓落下。
许轻言在离他只有一个拳头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看不出什么表情的问,“就这么不想碰到我?”
聂辰看起来似乎很像给他一拳,让许轻言有十天半个月都在医院躺着,这样就不会来烦他。
修长粗糙的手指扣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终究是没能握成拳。
许轻言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不舍得打这张脸?”
聂辰不语。
许轻言拨开脸侧的长发,让这张漂亮的面孔更完整地展现在聂辰面前,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示弱。
“他们牺牲后,你很孤独吧?即使把我当成替身也好,我只在乎自己能不能留在你身边。我喜欢你,所以想让你开心。”
“但是聂辰,你拒绝我到底是因为我太像袁文月了还是因为我不够像她?”
哨兵骤然抬眸,眼神中是被惹怒的野兽般的凶狠,声音冷的像冰。
“闭嘴,别提她的名字。”
许轻言不受控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脑海中骤然涌现出一阵阵的疼痛,就像是有一把刀在精神海里翻滚搅动。
他半曲着膝盖,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