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房门过了片刻才被打开,门里门外的人都看着对方,一时间面面相觑。
“好久不见,你看上去一点也没变。”
戴伦率先开口。
他说的“一点也没变”是字面意义上的。伊斯梅尔看上去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连皮肤的纹路、发梢垂落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让戴伦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了十年,仿佛那十年里发生的一切死亡、复活、邪灵、仪式都从未存在过。
伊斯梅尔像是终于认出了面前这个人,让出门的位置:“戴伦?快进来,你的脸有点变了,我一开始没认出来。”
戴伦摸了摸贯穿整个右眼眼角,直至另一侧嘴角的疤痕,笑了笑:“很多人都这么说。”
“这是英雄的印记。”伊斯梅尔微笑道,“恭喜你终于战胜邪灵。”
他转身去沏了一壶茶,又拿出些牧民家里常备的食物,权当茶点。
“不必,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叙旧。”
戴伦的声音忽然变得生硬。
伊斯梅尔为他反常的语气顿了一下,停下拨弄火堆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
“那你来是为什么呢?”他轻声问。
戴伦盯着他,沉默许久。
“五年前你关于雪山神殿连环死亡所推断出的一切,我曾深信不疑,毕竟每个细节都合情合理但那些并不是真正发生的一切,你在某个人的死亡原因上说谎了。”戴伦说。
“伊斯梅尔,是你杀了艾利安,对吧。”
第 221 章 来自艾利安
伊斯梅尔静静凝视着戴伦,瞳色沉沉,没有波澜也看不出半点情绪。
“什么?”
他像是感到疑惑,微微侧头,但语气温和。
戴伦摇头:“别再装做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样子,你完全明白,。”
他抬手抓了抓额前蓬松卷曲的棕发,指节绷紧。积压在心中的困惑与难以置信,让戴伦在烦躁中提高声音。
“我不懂,伊斯梅尔。我从没怀疑过你!就算有过一瞬间可能是你的想法,在艾利安死后,也彻底打消了因为所有人里,我笃定唯独只有你绝不可能伤害他!”
“所以呢?”
伊斯梅尔神色未变,仿佛这场对峙与他毫无干系。
“既然你从未怀疑我,时隔五年,你又为为何突然出现在我的门口,如此肯定地指控我杀了艾利安?”
戴伦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额角,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或许你已经听说了。差不多半个月前,我和我的朋友们杀死了邪灵。在那之前,我们在雪山神殿里待了很久,就是在那段时间,我才彻底摸清了神殿的真相整座神殿,根本就是容纳邪灵的躯体。”
“所有房间‘无法容纳三个以上生灵’的古怪规则,根本不是什么古老禁忌,只是邪灵与生俱来的免疫机制。评判依据不是□□,而是灵魂。”
“盖斯特的傀儡能被判定为生灵,不是因为躯体,是因为它们的躯壳内残留着生前完整的灵魂特质就像厨师,死去后仍然掌握有烹饪的能力。”
“决战当日,你的躯体一直留在艾利安的房间里。在你死后的第二天,艾利安就对你的身体做了处理,让你的身体永远保留了一小部分灵魂。”戴伦的语气愈发沉冷,“所以,按照神殿的规则,自始至终,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能踏入那间房间。”
伊斯梅尔微微颔首,神色坦然。
“这和我当年的推论并不冲突。邪灵是神殿本身,自然不受自身规则束缚。”
“所以呢?”
“当时,你的身体被保留在艾利安的房间里,在他死去时就躺在他的身边。所以,除了你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进入。”
“这和我之前的推论并不违背,毕竟邪灵的免疫系统里,邪灵是畅通无阻的。”
“可被邪灵杀死的人都会有一个特征。这也是你对我的误导之一那些黑色的石子并不是用于招魂仪式的物品,起码在盖斯特的身上不是。大量的黑色石子是邪灵动手杀人的标记。但在艾利安的身边,并不存在任何黑色石子的痕迹。”
“最后,我查看了邪灵的记忆。”戴伦说。
他看着伊斯梅尔平静的面孔,感到失望又困惑。
“在邪灵的记忆里,艾利安已经将它从菲娜身上召唤出去,引渡到自己身上,并用仪式的力量将它暂时封印在自己身体里。”
“他画了一个魔法阵,是献祭灵魂复活另一个人的禁术,他要用这个方式,献祭自己和邪灵的灵魂,复活你但就在这时,你走进来了。”
“艾利安还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被你杀死了。”
“在他记忆的最后一秒,看见的是你面无表情的脸。”戴伦说,不由为当时的艾利安感到悲伤。
那时的艾利安会有什么反应,他的心里会怎么想?一心想要复活的人,一言不发地、沉默地杀了他,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
戴伦感到既困惑又愤怒,他紧紧盯着伊斯梅尔,仿佛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
五年的时间在伊斯梅尔的身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但此时戴伦突然察觉到,伊斯梅尔的身上依旧有什么改变了。与外貌无关,是这个人灵魂中的某种东西。
但戴伦看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就像他从未看懂过伊斯梅尔这个人。
或许他曾经自认为了解他是怎样的人,但现在,戴伦却不敢确定了。
他以为伊斯梅尔起码会表现出最低限度的悲伤,或是忏悔,在比较好的情况下,或许会解释自己这些匪夷所思的行为背后的原因。
但什么都没有,伊斯梅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既然你已经都了解清楚了,好吧,是我杀了他。”
“现在呢?”他问,“你要杀了我为艾利安报仇吗?”
“.......”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伊斯梅尔总是表现得温和有礼,但他的本质对生命不在意,对法律漠视但极其遵守规则。戴伦曾经以为所有的魔法生物都是如此,但直到和梅芙成为朋友,他才意识到这是伊斯梅尔的特质。
龙族比伊斯梅尔更像人类。
“不,我不会这么做,”戴伦咬着牙,痛苦地闭了闭眼,“但你如果认为这是因为我还拿你当朋友,或是因为我不在乎艾利安的死,那你就想错了。”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遵循了艾利安的遗愿。”
他敏锐地注意到,伊斯梅尔一直平静无波的表情,突然动了,像是平静的湖水突然被吹动。
伊斯梅尔向前倾了倾身:“他说了什么?”
“在我正式即位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艾利安设置在王冠上的一个魔法,他的天赋太高,这个魔法甚至骗过了负责检测王冠的宫廷魔法师。”
戴伦曾以为这是艾利安的又一个恶作剧,毕竟他的弟弟总是很讨厌他。但艾利安没有说任何讽刺的话。
他在梦里只留下了几个字,简短而平淡。
【恭喜,别动他。】
戴伦叹息:“虽然人称说的模糊,但我知道他指的是你,也只有你了。”
伊斯梅尔脸上的肌肉猛地跳了一下,在他依旧平静的面容上显得有些割裂:“.......他还说了什么其他的话吗?
戴伦似乎有片刻的犹豫,但还是点头。
“那个梦境指引我找到了一块石头,这大概,是艾利安要我交给你的东西吧。”
戴伦把手伸进衣襟的口袋里,取出一块不大的东西,像是块半透明的石头或是一块充满杂质的水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吧。”他问伊斯梅尔。
伊斯梅尔看着那东西,过了一会几才听清戴伦的问题:“嗯。”
这是施法后的影石,也就是说,艾利安给他留下了一段影像。
生前的,当然。
伊斯梅尔从戴伦的手上接过那块石头,用手紧紧攥住,让石头微弱的光芒埋没在指尖。过了一会几,又松开,盯着石头的棱角在掌心留下的划痕,一言不发。
“你打算什么时候看?”戴伦问。“我想艾利安应该不希望我在你旁边,这是他单独留给你的,他在梦里很明确地表达了这一点。”
伊斯梅尔点了点头,起身走向里间的卧室。直到此时,他竟然有了点失魂落魄的感觉。
戴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摇了摇头,苦笑。
“这两个人”
他没再说下去。
房间内。
伊斯梅尔把影石放在桌子的台面上,看了又看,却迟迟没有伸出手。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或许他并不是担心艾利安在影响力说了任何刺耳的,或是残忍的话。
伊斯梅尔拉出抽屉,把影石放进去,但过了一会几又拿出来艾利安希望他立刻就看,他要服从他的命令。
影石被注入金色的魔法,开始通体发亮,一阵朦胧的光旋转上升,最终投射在空中一道光幕。
光影开始变换形状,线条一点点凝聚成为艾利安的面孔,带着他常有的表情。伊斯梅尔死死盯着金发国王嘴角那一点带着残忍意味的笑容,屏住呼吸。
光点早已稳定,代表着录影早就开始了,艾利安却迟迟没有说话,维持着静止的姿势注视镜头,一双浅色眼睛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跨越时空的另一个人。
这是他常用的手段,像一只残忍的、玩弄猎物的猫。
伊斯梅尔的眼睛里浮现出笑意,静静等待,忍耐下听到那个人声音的渴望。
过了不知多久,艾利安似乎是觉得无聊,放弃了这种静止不动的游戏。
【听着,你能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已经死了。】他的语气平淡散漫,【要是我的计划没成功,我情愿是死在你手里。不然我绝对会看不起自己,不过既然已经死了,也没这一说了。】
【但记清楚,我不认为你的魔法在我之上。只是在我的计划里,唯一会失败的可能就是被你杀死,而你能看到这段影像,就代表这一切已经发生了。】
【毕竟,剧情继续,戴伦才能杀死邪灵成为国王。】
伊斯梅尔僵在原地。
剧情?
艾利安怎么会知道?
【在你死后,我想了很久。】艾利安慢慢地说,【明明你本质是个无心无情的怪物,为什么突然宣称爱上了戴伦。你感受不到任何人类的情感我们才是同类。】
【然后,我得知了古老女巫的预言,突然,所有一切都豁然开朗戴伦是命中注定斩杀邪灵的英雄,而你的心脏,会成为他最终终结邪灵的武器你自始至终都知道这一切,不惜一切代价,推着命运去往既定的方向。】
艾利安微微偏过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似乎凝望着脑海里伊斯梅尔的模样。
【你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不是龙族,也并非人类,对不对?】他说。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就像我根本不知道你的真名。伊斯梅尔不过是你在这个世界的化名,就像是你在我旁边的一切,都只是你在这个世界的伪装。】
【不,倒也不全是装的。】艾利安喃喃自语,语气满是讥讽。
【你只是喜爱所有人类,像人看待巴掌大的飞鸟,任凭它们如何顽劣也不会感到厌恶。你对我就是这种态度,像施舍一样,真是傲慢得令人作呕。】
【我本想打破原定的剧情,成为杀死邪灵的那个人这样一来,你就会不得不回到这个世界上吧?到那时,我倒要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需要你呵护的小鸟,还是能让你满盘皆输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