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衣若雪
他想何御医不知道他怕什么,他不能再一次接受陈决的去世。
他真的受不了了。
都说事不过三的对吧?
陈决医院里死过一次,他在他遗体前站到没有知觉;
给他撒骨灰,抱着他的骨灰坛子在天打雷劈中又经历了一次,他那时多么怕陈决灰飞烟灭,如大师说的那样,在这个世上一点儿念想都没了。
如果陈决这一次不能平安,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何御医看他发白的脸色,及握着桌上用力到有些颤抖的手,虽然不懂他为什么怕成这样,但还是安慰他:“你也别太担心,我看你夫郎身体好着呢,他是个大夫,他知道自己什么情况,从他身体状况来看,一定能够平安生产的。”
这是真的,陈决的身体状况非常不错,常年锻炼,身体健康有力。
且他比寻常哥儿高挑,那骨架相应的就大,孩子就好出生。
他的体重控制的也没有问题,孩子不大,头也不大。这些何御医都给陈决检查过了,所以这一胎会很顺利,这也是他能跟陈决这几天轻松的讨论医学的原因。
陈决作为一个大夫,如果连自己孩子的情况都控制不好,何御医也就不会考虑收他为徒了。
“我知道,好,我克服,等他生产的时候我要进去看着。”
霍继霖深吸了口气,他也知道自己杞人忧天,陈决一定不会有事,可他每天都看陈决写的医学笔记,当日记看,看的紧张了。
何御医意味深长的看着他,经过前面霍继霖想在家相夫教子的事,何御医已经不惊诧这个了,他只是劝他:“我觉得你这个状态最好是不要进去了。”
进去还容易影响孕夫。
他感觉陈决都要比霍继霖淡定。
霍继霖被噎住了,咳了声:“我这几天调整好我自己,生产的东西我也都准备好了的。”
何御医看他是真想进去,也就不再说什么,等到那天再说吧。
也没几天了,孩子头部已经入骨盆了。
何御医看着陈决写的近期的笔记点了下头。
陈决的一些用词虽然奇怪,但很是准确。尤其是对照着他画的人体图。何御医又爱不释手的开始看那副人体图。
他当然是见过人体图的,学针灸当然要看着静脉图。背部的、身前的,大到背,小到一根手指都会详细的画出来。
但也仅仅是画出来,是表面的。
而陈决画的这个是人体内部的图,是刨开皮肤画的里面的五脏六器,这就让他大开眼界了。
他详细的按照图上所表示的,摸自己身上,哦,原来肾长这个样子……
霍继霖看他已经痴迷的看图去了,也不好再拉着他跟自己再三保证陈决会没事。
陈决当然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陈决这几天胃口就不怎么好了,孩子头部入骨盆坠的他身体疼,且宫缩开始了。
霍继霖感觉自己也快成半个专家了。
宫缩前三天会不定时的来,但这些都不是真的,等到规律的宫缩时才是要生了。
果不其然,这天早上陈决就发动了。
其实半夜的时候就开始有规律的阵痛了。陈决醒过来,平躺在炕上数宫缩的频率。
霍继霖看他半夜睁着眼睛还吓了一跳,手在他肚子上感觉到那个调皮的家伙在一拱一拱的往下动,他就醒了。
这会儿看陈决也醒着,他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他坐起来手脚无处放:“要……要生了吗?”
陈决淡淡的嗯了声,看霍继霖点蜡烛的手都在颤,补充了句:“也没有那么快,可能要傍晚才能生出来。你别紧张。”
霍继霖点好蜡烛,扶着他坐起来,冲他笑:“我没有紧张,你一定会顺利生产的。”
陈决看着他烛光里惨白的脸,也没有拆穿他,霍继霖这些日子的紧张他看在眼里了。
有很多男的在生产前是会焦虑的,所以有人说男人看着高大,实际上都是胆小鬼,一遇到实事了,先手脚发软的是他们。
陈决想了下跟他道:“你不用进产房,就在外面烧水就好。”
这不是现代,丈夫要陪同妻子生产,更何况他跟霍继霖也不是真夫妻,霍继霖不需要这么紧张。
霍继霖握住了他的手,且把指头紧紧扣着,跟他说:“你不用管我,我要进去看着。也许有何御医不懂你话的时候。我在旁边我跟他说。我能帮的上忙!”
他说的这么斩钉截铁,要不是扣着他的手指这么用力的话,他就信了。
陈决笑了下,手却没有抽出来,他想,算了,霍继霖紧张,让他缓缓吧。自己也缓缓,宫缩痛感越来越明显了,几乎五分钟一次了。
陈决靠着墙闭上了眼睛,片刻后发现霍继霖用另一只手把他揽在了肩上,跟他说:“你再睡一会儿,白天要耗很大的精力生的。”
是的,他得再睡一会儿,这样白天才有精力生。陈决就靠着霍继霖继续闭目养神。有规律的阵痛不好睡,但他要适应,适应了就能睡一会儿。
在快天亮的时候,霍继霖小心的把陈决放在了炕上,他睡着了,那就让他平躺着,能让身体没有那么累的多睡一会儿。
霍继霖手脚轻快的来到了院子里,站在院子里了他才大口深呼吸。
又做了几个五禽戏的动作,才算是让自己僵硬的手臂及感觉僵硬的心脏缓过来。
回头的时候看到从药坊过来的何御医。
何御医现在年纪大了,没有觉了,每天一大清早就会起床,在这山间走一走。
何御医也没有想到霍继霖这么大清早就醒了,看他在做五禽戏,正要问的,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决哥儿要生了?”
霍继霖手指放嘴边嘘了声:“半夜的时候宫缩频繁醒了,这会儿刚眯着,让他再睡一会儿,不打紧吧?”
何御医老神的笑道:“不打紧,再多睡儿,今天傍晚才能生出来呢。”
霍继霖抿了下嘴角,他跟陈决说的一样,这漫长的一天啊。
这天霍继霖家更热闹了。
刘叔、周婶、张婶她们坐镇就不说了,周荷花来取经,坐着就不肯走了,要不是陈决提醒了她几次控食,她都要把一笸箩榛子给吃没了。
张岩则抱着团团在传授经验,他都是剖腹产还在一本正经的跟陈决说:“要忍着,一鼓作气的生。”
张水儿是顺产的哥儿,也笑着安抚陈决:“对的,前面是会很疼,但要积攒着力气,后面再使劲……”
张婶直接说:“就跟上茅厕似的,感觉孩子要往外出了,你就加把劲,就跟拉屎似的用力……”
刘叔说:“对,就跟母鸡下蛋似的,一股劲,一会儿再喝碗参汤……”
何御医:“……”
民间语言这么通俗朴实的吗?
周青竹隔一会儿就从药坊过来看一看,一趟趟的。他没生养过,干着急。
最后陈决实在看不过去,跟他道:“我去药坊。”
霍继霖紧紧跟着他:“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去药坊?”
陈决看了下天色,太阳才刚刚到空中,离落山还早着呢,这些人自己生的时候不紧张,现在全都来紧张的看着自己,他们的好意陈决心领了。
“走吧,有点儿事干,时间会过的快点儿。青竹,帮我收着纸笔,走。”陈决说。
霍继霖只得扶着他往药坊走。
周青竹在后面捧着陈决的笔墨,何御医在后面嘱咐:“也不用非得都记下来,生完孩子再捋来得及啊!”
陈决背对着他们点头。
到药坊他反而自在些了。
从切药、分类到熬煮、晾晒、包装,他缓慢的走着看着,在熟悉的消毒水及中药味道里,他放松下来。
这是他熟悉的气味,从一降生就待的医院,到死时都在医院,他的上一世一生都在医院里。
霍继霖给他磨墨,看着陈决写下:“夜半宫缩,须臾一次,间隔短,视为宫缩频繁,晨时见血……”
霍继霖磨墨的手一顿,紧张的看着陈决,但陈决跟完全没有感觉似的继续写着临生产前的状况。
这大半个晌午陈决就在药坊里度过的,药坊的工人从刚开始的惊诧到后期稳定的工作,陈决稳,他们就能稳住。
等到陈决笔都无法握住的时候,霍继霖把他笔墨收起来了:“走,我们回去。”
陈决也点了下头,已经疼的让他受不住了,大概开到四、五指的样子了。
从药坊回来的路上,陈决已经步伐艰难了。霍继霖一手扶着他腰,帮他托着,一手扶着他胳膊,陈决捏在他胳膊上的手很紧。
他声音也带了几分自嘲:“我总算知道生孩子原来这么疼了,以前是我没有为她们考虑,我不知道十级阵痛原来这么疼。这才开到五指。”
开骨缝就是把骨头硬生生剥开。这样的字面描述还不够直观的疼,可以用另一个词来形容。
抽筋剥骨。
霍继霖缓缓的吸气,他心里很难受,那种闷闷的窒痛感。
陈决是想起了他上一世被攻击时的话。
那些人说他没有尝试过十级阵痛就不要说女人生孩子是自然规律的屁话。
那是陈决坚决反对他的520体外胚胎研发时的事。
陈决还记得。
那些不是作为母亲的女性反驳他的话,真正作为一个爱孩子的母亲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她能为孩子牺牲生命,又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那些话说被有心人推波助澜出的。
他现在也知道自己哪个520胚胎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了。
陈决额头上的汗在一层层的冒,步伐也越来越慢,有好多次他疼的弯下腰,等一会儿才能站起来。
霍继霖看着眼前那短短的几百迷路都觉得眼睛疼,嗓子也发紧,他有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跟陈决轻声说:“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是我把你置入风头浪尖上,从来没有想过你的感受。
而现在是我让你怀孕,要你经历这十月怀胎,十级阵痛。
霍继霖闭了下眼睛。
虽然他来的时候陈决已经挺着肚子了,这个孩子跟他们俩人都没有关系,可如果要讲因果报应,那就是因为他。
抛去前世今生的那些想法,就只现实客官原因来讲,他是罪魁祸首。
因为是他把姜心禾交给陈决,一尸两命之后陈决才会来到这里,才会不得已的生这个孩子。
都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