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衣若雪
霍继霖抬头看向了天空。
他曾经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可现在他只求陈决平平安安,只要陈决能平平安安的生产,他愿接受一切惩罚。
老天,你把罪都降在我身上吧,天打雷劈在所不辞。
第82章
陈决不知道霍继霖这短短瞬间已经想了这么多了, 且还都是迷信的想法。
陈决已经重塑科学观了,所以他只是笑了下,看着天边西移的太阳说:“生命的诞生及陨落都是自然规律, 万事如此, 不由人意。”
他已经接纳了这个身体, 生死有命。
接受了自己的死与生, 人生如戏。
前尘往事全都一笔勾销,再不提及。
霍继霖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喉头发梗,他小心的扶着陈决一步步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就喊何御医跟赵婶, 他以为这就要准备生了, 哪知赵婶及何御医给陈决看完后, 意见统一的说:“还得一个时辰呢,且走着吧。”
稳婆跟大夫在这个时候都是很冷酷无情的。
霍继霖咬牙问:“他都走不了, 还要走?”陈决本来也觉得自己没问题的,不就是再走一个时辰吗?
他知道后面一个时辰会很难熬, 但也没有想到会让他站不住也躺不住。
站着的时候,胯骨跟要生生劈成八块一样,每一块儿都让他疼的哆嗦。
他快把霍继霖的手臂掐肿了, 不是故意的,他控制不住,每一步走下来跟走在刀尖上一样,不借助外力他走不了,如果能在地上打滚他也想滚了。
他也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既然生育是自然规律, 为什么要这么痛苦。为什么任何物种的生产都要这么痛苦,脱胎换骨为新生吗?
还是让生命体会来之不易的降生, 然后再好好活下去吗?
是不是有母亲在这个痛苦的过程中怕了,也不爱这个孩子了,一走了之?
应该会有的,因为趋利避害是天性,所以母体才会在这段时间内分泌雌性激素,大量的母爱激素注入,让母体为这个孩子的降生注入全部的爱,并在经历过无限痛苦后依旧爱他胜过自己的生命。
新生命的降生是伴随着一系列痛苦的。
陈决在汗水落下来的时候,闭了下眼,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了生他又抛弃他的母亲,且为她的逃跑找了个理由。
他想因为太疼了。
霍继霖已经感觉不到手臂疼痛了,他盯着陈决汗如雨下的脸,心脏发紧,他无意识的搂紧了陈决,几乎是架着他在地上走,外面张婶、刘叔、何御医他们在说什么,他几乎听不见了。
他有点儿麻木的踱着步,一遍遍的问陈决:“要不要休息下?”
其实只走了不过一分钟。
是他觉得时间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等到何御医说可以躺下准备生产的时候,陈决几乎脱力的往地上滑,霍继霖把他打横抱抱到了炕上。
然而到炕上后,陈决就跟触到了弹簧一样,一个劲的要往上起,霍继霖手忙脚乱的扶他:“怎么了?怎么了?”
没有怎么,就是太疼了。
站着的时候疼,原来躺着的时候更疼。
躺着,腰跟被人拿斧子砍一样,他像是砧板上的鱼一个劲的想要起来。霍继霖慌忙扶着他,不让他翻下炕来。
赵婶看霍继霖慌了手脚,跟他说:“你去外面烧水,我给他捋捋腰,他现在是腰疼。”
赶来的陈母也跟霍继霖道:“大林,这里有我跟赵婶,你去外面等着。”
虽然这个女婿对自己儿子这么关心,她心里也有安慰,但生孩子就没有汉子在旁边的。
然而霍继霖像是找到了事干,重复道:“我弄,我弄。”
他给陈决抚腰,从背到腰,一下又一下,他知道腰疼什么样,他在这具身体上刚醒过来的时候,被腰间那深刻入骨的伤折磨的也是如此,躺不住也趴不住。
哪怕他曾经当过兵,抗压抗疼都做过,也痛苦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他太理解那种疼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陈决终于能躺住了,十指骨缝终于开完了。
赵婶说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开始准备生产了,闲杂人等要退出去了。
屋子里不能留他多人,保证产房卫生什么的,御医这么说,众人就都听着。
陈母看霍继霖怎么也不肯出去,她只得出去外面,什么时候亲娘都被女婿挤出去了呢?
但看着陈决拉着的手是霍继霖的,陈母心里五味俱全。
她生陈决的时候也是经历了千难万难,自然疼他如珍宝,可偏偏造化弄人,六岁的陈决在道士一句话中去了道观修行,自此母子二人见少离多,所以陈决现在选的是他的相公。
陈母忧心忡忡的站在外面,听着稳婆赵婶的指教声。
“用力!跟着我深呼吸,对,再来一次!”
赵婶让陈决使劲。
陈决使劲了,但好像哪里不太对。
不疼了之后,生产起来反而让人难为情了,陈决分不清是要拉屎还是要生孩子,要不是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什么胃口了,他可能要拉在这床上。
陈决忘记了,他是个哥儿,哥儿生产的时候不用担心拉床上……
陈决还算清醒的时候给何御医指了下他准备好的手术用品。
他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顺利生下,哥儿生子难肯定不是个例,必要的时候很可能要动刀。
隐型产道是指直到临产前才发育完成,比平常女子更难一些。所以必要时刻该动刀就动刀。
下面动刀,不用剖腹,相信何御医能做到。
何御医不知道能否做到无菌、卫生手术。
他已经把剪刀、针线全都给他消毒准备好了。
他为他自己生产准备了完全的工作。
果然陈决想的没错,生孩子不是让使劲生就能生出来的,哪怕他控制住了孩子的大小,也耗尽了力气,因为血是在不断的流的,不知不觉中他就没有力气了。
他只感觉到霍继霖握着他手的力度非常大,都让他有点儿疼了,声音也暗哑,在喊他的名字。
“陈决,陈决,你再坚持下,你不能就这么死……”
陈决撩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霍继霖说话不好听,脸色也不好看,煞白如这屋子里挂的白麻布帐子。
看到自己睁开眼,霍继霖握着他的手明显的抖起来,跟那天晚上在雷电雨下差不多。
他重复的说:“你不能死,你不能再死一次……”
陈决默默的看着他。
原来霍继霖的恐惧点是怕他死。
霍继霖在战场上没有得PTSD,但在那个雷雨夜里得了,他是抱着他的骨灰盒死的。
已经目睹他死亡一次了,怕他魂飞魄灭。
如果这次自己死了,就是三次了。
三次好像是进入轮回,永不超生的感觉。
“别乱说话!含着参片!来决哥儿,含着!这是老夫特意给你备下的千年人参!”
何御医打断了霍继霖不吉利的话,他就知道霍继霖在这里会掉链子,这才哪到哪儿,谁生孩子不是这么艰难,女人生孩子也是要闯一次鬼门关的。
要不,民间流传着一句话,一命换一命
何御医把霍继霖扒拉开,把参片含在了陈决舌尖下。这是宫里的珍藏,他告老还乡,圣上赏下来的,这两年非必要时刻,他很少用。
“来深呼吸,咱们再来一次。”
陈决跟着他的动作深呼吸了几次,感觉身上有点儿力气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像是着急了,使劲的往外挣,陈决想他可能憋气了,这么想着,陈决对站在一边不知道怎么做的霍继霖道:“给我酒。”
霍继霖半扶着喂他酒,陈决没有喝多,只喝了三口。
何御医在陈决发话后就开始行动了。
侧切是很平常的生产手段,只要不是难产,大部分都会切一刀,因为比起撕裂,主动切要好很多。
侧切很快,目前也做不到局部麻醉,好在经过之前十级疼痛后,这一点儿疼陈决都没有觉出来就做完了。
他喝的那三口酒是激发人参的效力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提起来了。
没有多久就感觉到下身一松,让他负担了十个月的肚子终于落下去了。
他平白的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就跟那个孩子的哭声一样,他降生在这个他完全不熟悉的世界,哭的相当空旷,相当没有安全感。
不过好在很快被赵婶抱给陈母安抚住了。
陈母夸张的哄孩子声音:“哎呦,哭声可真响亮,再哭几声我们听听,可真是个乖乖……”
哄完了孩子,她扒着门朝陈决说:“决哥儿,孩子好着呢,你别担心……”
陈决也嗯了声,听孩子的动静没有问题。他把孩子生出来了,是个活着的、健康的、哭声都嘹亮的孩子。
缝针的时候有一点儿疼了,但何御医在一边说:“缝三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徒弟?可一定要记住现在的感觉啊,等以后要记录在册的。”
他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终于收他当徒弟了。
陈决闭着眼睛笑了下:“师傅,强人所难了。”
何御医笑着道:“我不强迫你我强迫谁,你相公太没用了,现在手还哆嗦呢,指望他能记住什么?”
其实霍继霖现在好点儿了,在他开始给陈决动手术的时候,他至少会给他递纱布,虽然手还是抖的,但没出差错。算是自进产房后唯一的用处了。
霍继霖被嘲笑了也没有在意,等缝针结束,所有卫生、被褥都换好后,他就看着陈决笑。
一言不发,就只是笑,仿佛只会笑了。
陈决怕他笑着笑着哭,那就等着以后被何御医笑话吧。
陈决到底是累了,眼花,闭着眼睛跟他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要睡会儿觉,你出去看看孩子。”
霍继霖还握着他手,有一会儿才道:“那你睡,我看你睡着了再去看他,他现在有人抱着呢。”
霍继霖并不想去看那个陈决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他在刚才陈决耗尽力气的时候甚至恨过那个孩子,他想过如果这个孩子让陈决性命不保,他也不会要他了。
这个世上没有谁能比得过陈决的性命,哪怕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