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砚,在灯坊帮忙。”
他扫过陈尘手里的流光杖,又看向越千年的重剑:“你们是外面的冒险者?”
“差不多。”
“来镇里找人?”
“先找个地方休息。”
阿砚点点头:“那得去见镇长。西边有间空屋,就是好久没人住了,不知道漏不漏雨。”
他转身带路,走出去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瞟向那柄巨剑:“这东西很重吧?”
越千年道:“还好。”
“能劈木头吗?”
陈尘听得想笑:“你见到拿剑的,第一反应是让人劈柴?”
“王叔磨房后面堆了好些湿木头,镇上没人砍得动。”
阿砚解释道:“不过他看见你们,肯定自己会来问。”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进镇里。
雾灯镇的路很窄,大多顺着溪流和坡势铺开。靠水一边是吊脚木楼,夹着些石墙小院。
刚才从桥上看见的小灯,几乎家家门口都有。
有的挂在屋檐下,有的放在门墩上,灯罩样式各不相同,却都用蓝纸糊着,大白天也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
“周伯!”
阿砚走到桥头的小棚子跟前,把才用过的长柄灯递进去。
老人坐在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只拆开的灯架。他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副用细绳缠的镜片,接过桥灯后先凑近闻了闻,又拨开灯罩检查灯芯。
“怎么又使用了?”
“俩孩子在桥上打闹,好在没有沾到溪水。”
老人这才抬眼,目光在陈尘和越千年身上打了个转:“外头来的?”
“嗯。”
“这年头还能从那边走进来,腿脚不错。”
陈尘笑道:“主要是运气好。”
老人明显不信,从盒子里抽了截新灯芯换上,嘴里念叨:“昨晚才换的,今天又短一截。那俩小兔崽子再瞎喊,就让他们娘自己来补灯油钱。”
他低头继续拧灯架,顺嘴冲越千年抬抬下巴:“小伙子,会修水轮吗?”
阿砚像是早就知道对方的德性,拉着陈尘两人就走。
走出一段,陈尘回头看了眼。周伯还在棚下忙活,嘴里慢悠悠骂阿砚没大没小,手上却已经给桥灯换好灯芯。
街口支着米糕摊。
圆脸妇人正掀蒸笼,白气把附近的雾都冲薄了些。阿砚经过,她伸手就叫住人,从笼边铲下块形状不太规整的米糕。
“刚出来的边角,拿去。”
阿砚嘴上嘟囔 “我又不是小孩”,手却接过来了。
妇人的目光很快落到两个外来者身上:“要不要尝尝?甜口的。”
钱币不知道能不能在这用,陈尘就用之前剩下的套餐交换了几块。
接过纸包,他先递了一块给越千年,自己也尝了尝。米糕软糯,拌入晒干的甜草,入口有股很淡的清香。
“味道很好。”
妇人笑得眉眼弯弯:“明早还有豆沙馅的。”
阿砚咽下嘴里的米糕,提醒道:“明早你得早点来,荷婶卖得快。”
再往前走,街边一户人家的门灯貌似被风吹外了。
妇人踩在小凳上,踮着脚够了几回都碰不着灯绳,见阿砚路过,连忙喊他。
阿砚把木匣放在路边,踩上门槛便开始重新系绳。
完事后妇人塞给他俩青枣,阿砚推了几回没推掉,只好一边一个揣进衣兜。
跟着阿砚转过两条街巷,来到镇子中心的石坪。
石坪比周围略高,边缘摆着几席晒谷子的竹篾。一群孩子绕着追逐打闹,跑得满头是汗。
中央立着一块方形黑碑。
碑石高过成年人,四面的线条从碑底向上延伸,在转折处被一道道横纹收束,最终汇入碑顶的凹槽之内。
陈尘走近时,胸口忽然传来感觉,像有页纸在体内翻动。
不过命运之书也没给出更多提示,那股感觉转瞬便归于平静。
他脚步不停,目光慢慢扫过碑面,上面的纹路和深渊石板上的痕迹有些相似。
只是深渊石板的纹路杂乱无章,眼前这些却被人整理过,每一道线都顺着固定方向延伸,规规矩矩地困在碑石里。
石坪另一侧,穿深蓝长衣的中年男人坐在矮桌后记账。
桌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摆着一排长短不一的木签。提篮子的妇人站在桌前,正和他说自家门灯这两天烧得比往常快。
男人听得仔细,最后让她下午去灯坊领新灯芯。
阿砚等妇人走了才上前:“镇长,有两位外乡客想借住。”
镇长抬起头,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眉眼温和。见到陈尘和越千年,也没有露出太多惊讶。
“从西边进来的?”
“叨唠了。”
陈尘道:“我们在附近迷路了,想在镇上歇几天。”
“西边还有间空屋,住人没问题。”
“镇里天黑得早。既然要住,等会儿去灯坊领盏门灯,日落之前务必点燃。”
“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
“入夜少出门。”
镇长说得平淡,貌似只是正常的提醒。
他翻册子时,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陈尘瞥见他右手腕内侧有片暗褐色的印记,像被烟熏久了留下的痕迹。
“阿砚知道地方,让他带你们去。”
镇长低下头,接着处理桌上的文件。
离开石坪,阿砚带他们拐进临溪的窄巷。
灯坊就在巷子中间,屋里几个人围着长桌糊灯罩,桌面上铺满蓝纸,窗边晾着刚削好的细竹骨。
陈尘经过门口时,闻到一股很淡的冷香。
骨灯印记隔着袖口悄悄泛起微光,凯西也往他脚边缩近,像是不太喜欢这味道。
阿砚并未察觉异样,站在门口朝里喊:“师父,镇上来了客人,我来取盏灯。”
灯坊深处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削灯骨。窄刀顺着竹篾慢慢推过,薄薄的竹屑落在膝头。
听见阿砚的声音,他也没抬头:“自己拿挂在墙上的,哪排知道吧?”
“当然。”
阿砚熟门熟路进去,从侧面木架上取下盏蓝纸灯。
出来前,他打开木匣,把刚才剩下的半块米糕放到老人手边。
陈尘也随意往灯坊深处扫了一眼。
老人握刀的右手有道很深的疤痕,从虎口蔓延到手腕,估计是陈年旧伤。
...
镇西边空出的屋子院墙不高,篱笆缠着枯藤。屋后就是溪流,被几棵矮树挡着,站在院里只能听见水声。
阿砚推开院门,先进去转了一圈。
屋里确实久没人住,桌椅上却没积多少灰,窗纸也是新补的。墙角堆着半捆干柴,灶台边的水缸空着,缸底只有木瓢。
但麻烦是,卧房里只有一张床。
陈尘站在门口扫了眼,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阿砚把门灯挂到屋檐下,又蹲下检查门槛旁的黑色石块:“记得在天黑前点灯。”
“会有人来检查?”
“灯坊的人会沿街巡查。”
阿砚把火片放进灯底:“镇里人晚上很少串门,要是听见有人敲门,先别急着开。”
陈尘看他:“你来也不开?”
“我真有事,会来敲窗户。”
阿砚想了想:“不过入夜以后,我大概率不会来,你们第一晚先老实待着。”
他没有故意吓唬人,但话语中都是这座村子暗含的规矩。
陈尘点点头:“记住了。”
阿砚正要走,瞥见空水缸,又再次提醒:“你们别自己去溪边打水。”
他把木匣搁在门边,拎起水桶出门,替他们打回半缸清水。
陈尘原本想给他点东西作为谢礼,阿砚摆摆手没要:“你们记住我的提醒就行。”
说完拎起木匣,顺着窄路跑远了。
院门关上,陈尘走到檐下,摘下门灯仔细打量。
灯罩就是普普通通的蓝纸,竹骨的编制技巧倒是很特别,里面盛着小块深蓝色的灯蜡,依旧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