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退回来。
王伯眯起眼睛端详许久，猛地一拍大腿：“这回正了！”
旁边的年轻人小声嘀咕：“刚才不就是这个位置吗...”
王伯耳朵格外灵敏，回头狠狠瞪过去：“你懂什么，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年轻人撇撇嘴，却不敢怼回去。
石坪另一边，荷婶带着几名妇人刷浆糊。孩子们负责把裁好的蓝纸递过去，刚开始还算勤快，没过多久就有人偷偷把纸鳞贴到了同伴后背上。
被捉弄的孩子浑然不觉，抱着蓝纸满场乱跑，惹得四周阵阵哄笑。
林婆婆也来了，她坐在石阶边帮忙穿灯绳，小满跟在旁边，将穿好的短绳一捆捆理整齐。
她胸口胸口挂着个布包，那朵褪了色的小红花正好露在正中，被衣襟半遮着。
小满看起来已经接受了，只是每当桥东那边吹来风，她还是会下意识抬头，往自家屋檐的方向望去。
负责检查的阿砚从龙头开始，一节节检查灯芯和封蜡，整个人几乎钻进竹架里，只露半截裤腿在外头。
隔会儿从另一侧爬出来，衣服上沾了满肩竹屑。
少年的黑眼圈很重，显然一夜没睡好。
守灯人就站在方碑石旁，正和镇长核对龙灯所需的灯蜡。
他今日把两边袖口都扎得很紧，连手腕都遮得严严实实。拿取灯芯时细绳从指间滑下去，他低头捡了两次才捏起来。
周围无人留意这点异样，唯独阿砚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龙架里钻出来，目光就黏在师父右手上，直到守灯人抬眼望过来，才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竹骨。
“归灯祭是做什么的？”
陈尘走到阿砚身边，随手替他扶住晃动的龙骨。
“晚上提着龙灯绕镇子走一圈。”
阿砚用指尖按紧松动的封蜡：“经过桥边、井边、磨房、祠堂，最后回石坪。”
“就为了热闹？”
“肯定不是啊。”
阿砚说到一半，警惕瞟向守灯人的方向：“等会儿试灯，你看了就知道了。”
陈尘低头观察龙身内部，每节竹架中央都固定着一小段灯芯，前后用细蓝线连着。
“这条龙自己存不了多少火。”
“本来就不用存。”
阿砚将脱开的封蜡重新黏上：“龙头点着后，火会顺着灯芯往后流通。只要线路没断，尾巴也能亮。”
陈尘顺着竹架往前看，整条龙灯内部的确更接近一条传火的长线。
忙到接近中午，最后一片龙鳞终于糊好。
镇民把石坪周围散落的竹屑扫开，又把围着龙尾疯跑的孩童劝到外围。
守灯人绕着龙身检查了一遍，龙灯内灯芯也没有问题，示意围观人群向后退开。
镇长从方碑石后取来一盏提灯，铜制的灯框有些发暗，里面却燃着颜色很深的蓝火。
双手托着，将它交给守灯人。
石坪上的交谈声慢慢低下去。小满和一群孩子挤在石阶边，眼睛亮晶晶盯住龙头。
守灯人揭开提灯的灯罩，用细铜杆引了一缕蓝火出来，落进龙头中央。
两只龙眼率先亮起，紧接着蓝光沿着额头向后流动，照亮竹角、龙吻和层层蓝纸鳞片。
火继续向后，第一节龙身亮起，随后是第二节、第三节...
幽蓝光芒隔着纸鳞浮现，整条长龙仿佛在雾里慢慢睁开眼睛。
在场众人停下手上活计，静静望着发光的灯龙。
王伯站在龙身旁边，得意地拍了拍刚装好的木轮：“看见没？我说位置得正吧！”
火走到龙身中间忽然停住，前半条龙仍然亮着，后半截却连接不上了。
阿砚最先钻进龙架，他顺着灯芯检查到断火处，手指挨个摸过封蜡和蓝线。
“没问题啊？”
周伯扶着镜片靠过来：“没断怎么不亮？肯定是你接的时候漏了一节。”
王伯也蹲下去看木轮：“是不是底下压住了？”
“灯芯在上面，和轮子有什么关系？”
“那你说为什么不走火？”
几个人围在龙灯中间争执起来。
阿砚干脆拆开外层一小片龙鳞，让里面的灯芯完全露出来。
蓝线没有弯折，灯蜡也没有凝结。火停在前一节末端，死活不肯往前跨出半步。
陈尘挤不进去，只能站在石坪边，目光从龙灯移向四周。
靠近方碑石的几座灯台，火苗正在慢慢变矮。
桥头方向的长柄灯最先黯淡，随后是通往磨房那条路上的两盏挂灯。仿佛有东西，正在悄悄抽走它们的火焰。
陈尘抬头看向守灯人，老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变故。
“先别动。”
他走到断火的位置，低头检查片刻，又看向镇长：“这几日收回来的灯蜡还剩多少？”
镇长翻开随身的薄册：“后屋两箱半。桥头预留了一箱，井边和镇西各留半箱，能调动的并不多。”
“去年这个时候呢？”
“龙灯试火前，应该还有四箱。”
镇长低头翻了两页：“这阵子各家门灯消耗太快，昨夜西边三户全部更换灯芯，桥灯也补过两次。”
王伯从龙架下钻出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要不今天就先试到这儿？后面反正也检查过了。”
守灯人没有回答，他望着尚未亮起的半条龙身：“稍等片刻。”
阿砚猛地抬头，守灯人已经走向龙头。
他背对众人，伸手探入龙头下方的灯座。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大半动作，陈尘仍看见一缕蓝光从他掌心流出，沿着灯座钻进龙身。
龙头光芒骤然暴涨。
停在中段的火线猛地向前窜去。
一节，两节…原本漆黑的后半条龙身，逐节浸染上幽蓝。
镇民只当灯坊终于修好线路，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孩子们又开始数数，数龙身亮到了第几节。
阿砚却站在断火的位置，脸色发白。
最后一节龙尾亮起时，守灯人的身体已经有些虚浮。他伸手扶住龙头，脸色看起来快要晕倒。
“师父。”
阿砚从龙身下钻出来，快步走过去。
守灯人已经收回手，袖口落回原处。几粒黑灰从衣摆内侧掉出来，砸在石板地上。
老人用鞋底轻轻碾过：“火走通了。”
他看向镇长：“熄掉吧。”
镇长点头，将提灯重新靠近龙头。
守灯人用铜杆挑开火线，整条龙灯便从尾部开始逐节暗下去，蓝光最后收进镇长手中的提灯。
周边暗下去的灯火，也慢慢恢复了原先的亮度。
石坪重归喧闹，无人发现刚才的异常。
守灯人提起木箱，准备回灯坊。
阿砚挡在他前面：“归灯祭那晚要点多久？”
“走完为止。”
“今天才点了多大会儿？你就已经坚持不住了。”
守灯人看着他：“让开。”
阿砚站着不动，周围还有不少干活的镇民，他刻意压低音量，只有近处几个人听得见。
“昨夜后屋铜盆的火暗过两次，今天试龙灯，你又动用自身去补。”
守灯人面色没变：“你想说什么？”
“祭典那晚得绕完整个镇子。”
“我知道。”
“你打算就这么一路拿自己的命去填？”
守灯人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把阿砚拨开。
“桥灯照桥，井灯照井，家家门口都有自己的灯。年月久了，各处总会出现损耗。”
“只有龙灯走一遍，哪里暗了，哪里断了，灯坊才知道该补什么。”
阿砚咬牙：“今年不办不行吗？”
“代代都是如此，自然有它的道理。”
“那也不能拿你去填补。”
守灯人淡淡望他一眼，情绪不起波澜：“这件事，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他说完绕过阿砚，提着木箱回到灯坊。
阿砚僵在原地，表情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