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走来的是个女人,她怀里抱着看不见的东西,一只手不断拍着空荡荡的臂弯,嘴里反复说:“不哭,灯很快就亮了。”
身后跟着个弯腰的老人。
手里捏着剪刀,一下一下剪自己的手指。每剪一下,指尖便落下一截黑灰,他恍若未觉,只把剪下来的东西塞进怀里。
更远处的人影也在靠近。
有的胸口燃着白火,有的半边身子和灯架长在了一起。
它们彼此挨近后,地上的灰白蜡痕开始发亮,火线顺着石板缝慢慢连在了一起。
守灯人脸色骤变:“不能让火线彻底接通。”
当年那场灾祸的开端,正是这些残魂之火彼此交融。
陈尘抬起左手。骨灯之火沿着门口铺开,将最前方几道残魂牵住。
可灰白污染还顺着地面蔓延,陈尘只得使用来自太阳的烈焰,金色火焰烧断了连绵的白线。
但这样做显然很拉仇恨,几道人影同时转向他,胸腔里的白火猛地窜高。
“走!”
守灯人从墙上扯下块布,把剩下的灯簿和残页一包,塞给阿砚。
越千年率先冲出屋子,宽阔剑身在身前横扫,将拦路的几具人影推向墙壁。
被击中的躯体撞得焦灰四散,却又摇摇晃晃再度站起。
阿砚抱着灯簿跟在守灯人身后,经过最开始那个燃灯人时,对方再次抬起头颅。
“燃灯。”
枯焦的手抓住阿砚的衣摆。守灯人回身,木杖重重敲开那只手。
“不要回答。”
阿砚咬紧牙关,奋力向前奔跑。
整条巷子的门窗都亮了,白火冲破蜡封,流淌在地面残痕之上。
越来越多的火线互相衔接,某种沉睡多年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陈尘一边后退,一边用骨灯唤醒那些还没完全失控的残魂。
金色净火则贴着地面烧断火线。两种火一柔一烈,在狭长巷子里开辟出一条可供撤离的通路。
越千年退到巷口,单手抵住门框,把想要冲出来的人影狠狠撞回巷内。
“出去!”
阿砚先抱着灯簿跨出门槛,守灯人紧随其后。
随着陈尘最后退出三闩巷,越千年猛地合上木门。
砰!
门板震得两侧灯罩同时摇晃。
来不及复原最上方那根木闩,只能先把最底下的重新卡入石槽。阿砚和守灯人合力,将木闩死死推到底。
门内的东西不停撞击门板,木闩被震得不停抖动。
陈尘将一缕火焰顺着门缝送入巷内,稍稍安抚内部躁动的幽魂。
等到门缝合拢,里面的撞击终于弱了下去。
几人回到灯坊后屋,阿砚先把那张残页摆在中间。
守灯人看见纸上字句,神色并不认同:“当年的祸乱,便是从这几句话开始的。”
阿砚反驳道:“可那时候,他们没有可以分隔火焰的灯。”
“现在有了。”
“有了又能怎么样?你刚才没看见里面那些人?”
阿砚抱着灯簿的手臂收紧:“他们失败了,不代表这条路从根上就是错的。”
“师父,照现在的办法,归灯祭那晚到底会怎么样,你比我清楚。”
老人站在石台边,宽大袖口遮掩住焦黑溃烂的手臂,以沉默作答。
第 3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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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过后,终究是守灯人拿起桌角的木夹,把尚能辨认的纸页分开。
那张写着 “众火不可杂行” 的残页,被单独留在了石台正中。
阿砚的视线死死钉在那行文字上。
守灯人将其余文稿收好后开口:“看明白几个字,不代表就能付诸实行。”
阿砚转身去了前屋,抱回来一盏刚扎好的灯。
蓝纸平展,灯芯雪白,底部还没有接过任何灯线。
他把灯放在一块石板上,特意挪得远远的,避开铜盆与周围所有刻纹。
“我只试一次!”
对上师傅骤然拧紧的眉头,他语速极快地出口。
守灯人抬手便要将灯拿走。
陈尘先上前检查,灯芯封在内部,四周没有连接,哪怕出了问题,也不会影响到外面。
“我倒是觉得可以尝试,毕竟现存的方案注定是失败。”
守灯人的手停在半空,他的目光先落到阿砚脸上。
少年眼底的青黑混成一色,全身上下沾满灰烬,眼睛中却燃着执拗的光。
老人最终收了手:“只试一次。”
阿砚立刻去拿灯蜡和铜剪。越千年把石台边的空灯架挪远,腾出中间的地方。
守灯人削去灯芯表面多余的封蜡,露出其中的缕缕绒线。
他的右手已经不太听使唤,蜡刀在灯芯边缘擦过几次,才削出平整的切口。
阿砚伸手:“我来。”
守灯人却固执地继续,直到灯芯整理妥当,他将蜡刀放下:
“手给我。”
阿砚微微一怔,依言把右手放到灯盏旁边。守灯人坐在另一侧,两人指尖都离灯芯不到半寸。
“别急。”
老人道:“耐心等片刻。”
屋内归于安静。铜盆里的蓝火安稳燃着,丝毫不受影响。
过了片刻,阿砚的指尖终于浮出微弱的蓝光。
色泽透亮,火苗活泛,刚冒头就忍不住上窜。对面那道火出现的更慢,颜色黯淡浑浊。
两股火刚靠近灯芯,便朝彼此偏去。像两根落进水里的线,眼看就要缠在一起。
陈尘适时抬起左手。骨灯的幽光从掌心落下,贴着灯芯中间挤出极细的空隙。
两股蓝火被分到两侧,顺着同一根灯芯盘旋燃烧,却始终恪守那一线距离。
火苗慢慢升高。蓝纸灯罩透出水润的光,里头清清楚楚映着两道深浅不一的火线,一左一右,沿着灯芯向上攀爬。
阿砚眼睛骤然睁大,拼命压住想要惊呼的冲动,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几乎要贴到灯罩表面。
守灯人的目光自始至终没离开阿砚的指尖。
惊喜爬上阿砚的眉眼,他正要抬头,指尖猛地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紧接着,若有若无的冷意顺着手指往上钻进身体。
阿砚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指尖和灯芯之间却牵出纤细黏腻的火线,牢牢拉扯,挣脱不开。
他明明没再往内输入,灯芯里属于他的那道火焰,反倒越烧越旺。
“停。”守灯人厉声开口。
阿砚用力向后抽手,那根绷紧的火线却扯而不断。
灯芯里传出嗡鸣,阿砚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另一只手撑住石台,手肘碰倒了旁边的铜剪。
剪刀砸在石板上,脆响刺耳。
阿砚低头扫过,眼神瞬间茫然:“...剪刀怎么在这里?”
话刚出口,自己先僵住,那把铜剪明明是他刚才亲手拿进来的。
守灯人直接抓住灯座,试图将灯芯掐灭,蓝火却顺着他的手指反缠上来。
老人手腕的裂纹顿时亮起暗蓝光芒。
这盏灯已经不满足于指尖送来的残渣,正顺着联系,向着更深的地方掠夺。
陈尘收紧五指,骨灯的幽光骤然向内合拢,将两股火从灯芯里强行剥除。
灯罩剧烈闪烁,纷乱的光影在墙上乱颤。
阿砚闷哼出声,手腕上的火线终于断裂。他往后跌坐下去,右臂软软垂在身侧,半天抬不起来。
守灯人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火线断开的刹那,他右手皮肤崩开数道细口,黑灰落得满身都是。
失去供火以后,灯芯里的蓝焰反而拔得更高,朝两人所在的位置扭动。
陈尘右眼深处亮起一线金色。
金火沿着两人腕上残留的灰白痕迹扫过,将钻进皮肤的冷意被迅速净化。
左手骨灯发力,把最后两缕残火从灯芯里抽了出来。
屋里最后只剩铜盆投下的淡淡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