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坐在地上,记忆慢慢回笼。他看见脚边的铜剪,沉默几秒,弯腰捡起来放回石台边。
“呵,明白了吧。”
守灯人摇着头拿起那盏熄灭的灯:“只坚持了不到十分钟。”
阿砚扶着石台站起来,语气却不肯服软:“至少没混在一起。”
可说到这里,他自己的底气也不足,这只是最普通的门灯,至少要从天黑亮到天明。
短短片刻,灯就已经开始主动索取。
陈尘翻转灯座,仔细查看底部灼烧留下的痕迹:“想要点燃它,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容小觑。”
骨灯的确可以分隔火焰,失控时也能强行斩断联系。
但燃烧总需要能量,要是身体内的气血精力不足,再次索取的东西,他们可付不起代价。
阿砚也想到这一层,转身再度翻开灯簿。
刚才那些看不明白的批注,此时忽然有了意义。
往后翻几页,洇开的字迹露出来:【血火易尽,精气亦短。若求长明,须取其所系】
【阿青自愿折寿一年】
这一页被重重涂黑了,旁边挤着行小字:【验后实损三年】
阿砚指尖顿住,发疯般继续向下寻找。
有人想舍弃病痛的记忆,苏醒之后,却连悉心照料自己的妻子都全然遗忘。
那些年岁的记忆彼此牵绊,灯火并没有按照预想的边界停下。
记录到这儿戛然而止,剩下半页全是墨点和指甲划破的痕迹。
守灯人伸手合上灯簿,阿砚按住书页,没有让他彻底合拢。
两人的手隔着一层受潮的纸僵在原处。
“够了。”守灯人道。
阿砚抬头看他,少年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激动,只将自己的右手放到石台上。
“这盏灯至少让我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阿砚低下头,将那盏熄灭的灯重新转正。
蓝纸灯罩上还留着刚才明灭不定的光影,两道火痕从灯芯顶端烧进封蜡里,中间始终隔着空白。
他久久凝望着那道空隙。
守灯人没有再训斥,只扶着石台缓慢站直:“把这里收拾了。”
老人说完,拿起木夹,继续整理三闩巷中带回来的残稿。
阿砚应了一声,刚才那点成功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喜悦。
既然问题出在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停,那么只要能提前截断联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强行压下。
师父不会同意,至少在他想出办法之前,不能再让旁人知晓。
石台另一侧,陈尘一言不发,在脑中复盘方才整盏灯的变化。
火焰刚进入时还算稳定,在灯芯开始主动索取以后开始失控。
它会顺着残留的联系,自行寻找下一份能够燃烧的能量。
妮可留下的炼金记录中,有几种限制药性释放的缓释回路。
生态炼金塔里的建筑回路,也能通过分流节点控制能量流量。
但魂火远比药剂和能量敏感。
就算借鉴这套思路,也得重新调配材料,弄清楚封蜡、灯芯和蓝火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或许先把这盏试过的灯带回去实验,才能得到更进一步的想法。
越千年捕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前屋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碰撞。
哐啷!
屋内里的几人动作顿时停下。
紧接着,第二波响动接踵而至。
守灯人转身推开门,前屋十几盏挂灯正在剧烈摇摆,所有火苗却齐齐朝向桥头的方向。
众人快步走出后屋,越千年走在队伍末尾。
经过石台时,宽大的袖口挡住动作,他伸手将熄灭的灯盏放进背包。
镇里的家家户户的门灯都在摇晃,如同肆意挥洒的油彩。
溪面的雾正在逆着水流向镇内涌来。
它虽然没有越过桥头,却在远处连绵堆积,灰白雾气中不时浮出高矮不一的轮廓。
镇民纷纷推开家门走到街上。
荷婶拿着根长勺站在摊前,眯眼望过去:“雾怎么又近了?”
雾里传来木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响。
道路明明离镇子还有很远,那声音却清楚得像从街口经过。车轮后方跟着杂乱的脚步,有轻有重,间或混入几声呜咽哭泣。
随后,远处浮出了一盏灯。
灯光藏在雾里,颜色乌沉,看不出提灯的人,只能看见它在半空中缓慢摇晃。
这盏灯身后,更多影子接连显现。
有人挑着细长的杆子,有人弯腰推着车,还有几道身影高得异常,头颅几乎碰到雾层上方。
石坪周边的几座灯台火苗接连黯淡,人群中终于出现骚动。
守灯人走到方碑石前,手掌压在冰冷的石面上。
碑上的纹路一条条亮起。
镇中摇晃的火苗随之稳住些许,西面雾层里的黑影仍在移动。
远远望去,像一支望不见尽头的队伍,正沿着无形的路径环绕镇子行进。
镇长匆匆赶回,鞋底沾满湿泥:“雾线还没过界,那些东西不敢靠近。”
守灯人远眺西方:“它们在等待。”
“等什么?”
西风掠过石坪,墙边龙灯的蓝纸鳞甲发出摩擦声响。尚未完全就绪的龙灯静静伏在原地,蓝纸在昏沉天色里此起彼伏。
“归灯祭...”
阿砚从人群后方挤出来:“为什么不能提前开始?”
守灯人只是摇头,归灯祭有自己的日子。
龙灯所走的路线、点火的时刻,每处都有定数。
那支模糊的队伍停在远处,灯影时隐时现。
哭泣声渐渐消散,唢呐与二胡凄清的调子,又从雾中悠悠传来。
灯坊所有人都嗅到迫在眉睫的危机,立刻重新投入忙碌。
缺损的龙鳞被重新裁剪,灯芯段段检查,墙边的灯蜡箱全部搬到石坪。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西面的雾才缓缓退去,那些游荡的影子也随之消散。
陈尘和越千年回到镇西的住处。
院门关上以后,越千年从背包里取出那盏熄灭的门灯放到桌面。
“你倒是懂我的心思。” 陈尘并不意外,拉过椅子坐下,俯身仔细端详。
指腹轻轻摩挲已经冷却变硬的封蜡。
灯火究竟循着什么来掠夺力量?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灼烧的痕迹之中。
第 3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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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石桥上多了一排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貌似来自桥底的雾里,大小不一。最靠前几道痕迹清晰,还沾着河底黑泥,到了门灯跟前,便凭空截断消失。
周伯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拿木棍拨了拨泥印。
“别踩。”
几个背着书袋的小孩本来想凑过去,被他头也不抬喝住。
“绕边走。”
胆子大的孩子踮着脚问:“爷爷?昨晚有人过桥了?”
周伯从桥边铲来一簸箕炉灰,盖在脚印上:“我看起来有这么老吗?小孩子家家不学好!”
镇里的其他地方也出现了异样。
荷婶照常掀开蒸笼,里面的米糕一个没少,每块上面却都留着细细的牙印。从上到下,仿佛被挑食的孩童咬过一口,便随手丢弃。
她捏起一块看了看,直接将整笼米糕倒进灶膛。
火焰燃烧起来,牙印里冒出缕缕白气,灶膛里跟着响起细碎的笑声。
“吃又不吃,糟蹋东西。”
她骂了两句,转身重新和面。
磨房也是事故多发,水轮里塞满了黑发,轮轴又被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