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挽着裤腿踏在水里,拿刀割了半天,发丝却越扯越长。水下不时鼓起几个泡泡,里面传出女人压低的呼喊。
越千年走过去,托住水轮边缘往上抬。轮轴露出水面,缠在里面的头发也被整团带了出来。
王伯趁机下刀,连割几下,把黑发卷成一团扔到岸边。
那团头发落地后还在蠕动。陈尘倒了些改造过的圣盐水上去,发丝蜷缩起来,散出一股河底烂泥般的腥气。
王伯用铁铲把它铲进火盆,火苗窜起老高。
“昨晚就该把水轮停了。”
旁边的年轻人蹲下去检查,嘴里还在嘀咕:“今天晚上还得走灯,这东西要再来一次…”
“再来就再烧一次。”
王伯打断他:“光会怕有什么用?”
可他说完也不自觉地看向远方,雾已经退到镇外,白日里看不出昨晚那些影子,只剩灰蒙蒙的空地。
街上很快恢复了往常的动静。
有人冲刷桥面,给各家门灯添补灯蜡,大人把孩子赶回屋内吃早饭。
昨夜留下的异样痕迹,一件件被焚烧、冲刷干净,没有人围在石坪上反复议论。
归灯祭就在今晚,他们也没空沉溺恐惧。
灯坊前的龙灯已经被推到石坪中央。
龙身大体完工,几处新补的纸鳞颜色更深,混在原本的蓝纸里。
几名妇人正蹲在一旁修补,浆糊刷过竹骨,手掌把蓝纸边缘按压平整。
小满蹲在旁边,把裁好的纸鳞递过去,胸前挂着那只小布袋。
递完一摞纸,她又忍不住伸手摩挲布袋上的红花。
林婆婆坐在旁边穿灯绳,瞥见她的动作:“别总摸,线都让你扯松了。”
小满立刻收回手,可是没过多久又开始低头看。
周伯从桥边回来,沿着龙身一节节检查。
走到龙尾附近,他弯腰捏了捏一处封蜡,眉头顿时皱紧:“这段谁做的?”
阿砚从竹架里钻出来:“我。”
“封蜡软了,拆了重做。”
阿砚用指甲稍微触碰,封蜡表面已经留下浅痕,确实经不起今晚一路颠簸。
他没解释,拿起铜刀将整段剥开。
守灯人站在龙头旁边,正用细铜杆调整眼眶里的灯芯。
铜杆从他右手指间滑下来,落在石板上。
弯腰捡了两次,手指都没能夹住那根细杆。最后换成左手,才将东西拾起来。
阿砚站起身想过去帮忙。守灯人已经转过身,接着调龙眼里的灯托。
师徒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碰,又各自收回,埋头忙活手上的活计。
趁着旁人挪动龙尾,阿砚把剩余蓝蜡放回木箱,不动声色抽走一捆备用灯芯。
直到午后,众人分散去吃饭,阿砚才抱着一箱灯蜡回了灯坊后院。
他背对三闩巷那扇门坐下,从袖口取出灯芯,拿薄刀在根部切出三道浅槽。
每道槽都不深,嵌进一圈细铜片。他昨晚用石头来回磨了许久,才勉强磨平。
涂抹上凝固的蓝蜡之后,只要用力一扯,最外层封蜡便会裂开。
他来回试了两次,最后把改好的灯芯装进盏巴掌大的提灯里。
阿砚合好灯底,用指甲勾住细线轻轻扯了下,封蜡边缘立刻裂了道口子。他又把裂口抹平,将小灯塞进了衣襟。
后院门口传来木杖点地的声音。
阿砚浑身一僵,守灯人站在门下,目光从他脸上扫到微微鼓起的衣襟。
“龙尾修正完了?”
“还差两节。”
“那就去。”
阿砚站起身,抱着灯蜡箱往外走,最终还是没把怀里的小灯拿出来。
镇长下午带人挨户检查门灯,走一家便记一笔。
桥东有户人家只剩半截灯芯,屋主却一口咬定还能继续用。镇长取下灯罩看了眼,直接让跟着的人换新的。
“这点长度,子时都撑不到。”
还有一户始终不开门。屋里的人隔着门板喊,说祖父留下的灯不能让灯坊碰。
镇长在门外伫立片刻,没有强行破门,只在门框边上做好标记。
“今晚走过的时候直接把灯换了。”
屋里没应声,他也没再等,带人继续前往下一户。
陈尘跟着看了一段,发现册子上留下的记号并不少。
归灯祭年年都办,镇民之间依然有人不愿意交出自家的灯,有人想克扣灯蜡,也有人觉得灯坊总把事情说得太过骇人。
灾难迫在眉睫,这里的人们,也并不会就此变得全然顺从。
黄昏前,陈尘让凯西去镇边转了圈。
凯西没有轻易进入雾里,只沿着灯光照到的边缘移动。
归来之后,它从陈尘脚下的影子里钻出来,叽叽喳喳传递讯息。
“外面有东西?”
凯西点头,它用爪子在地面拨了几下,画出许多歪斜人形。
有的站着,有的跪着,还有几道影子拉得很长,单独停在桥外,没有实体。
凯西最后画了个方方正正的轮廓,周围围满影子。
陈尘看了会儿:“这是昨晚那顶轿子?”
凯西没有见到真正的东西,无法确定,只用尾巴拍了拍那个方框。
越千年站在旁边,也顺着抬头望向外面的雾气,白日阳光落在上面,里面什么也看不清。
“它们不打算离开。”
凯西重新沉进影子。
太阳开始往下落时,镇上的孩子都被赶回了家。
各户门前摆出备用灯芯和灯蜡,装水的木桶也提到屋檐下。
参加走灯的人在石坪集合,开始检查鞋底,扎紧袖口,陈尘甚至看出了些军训的气氛。
荷婶准备了四竹篮的米糕,分发给众人:“别一次吃完,后面路还长。”
王伯嘴里叼着米糕,蹲在龙尾旁做最后检查。
“木轮都上过油了,真要是卡住,就靠人力硬抬。”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直接看着越千年,主劳力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陈尘站在龙首侧后方,将流光杖握在了手里,这么久的时间过去,村里的人也知道了两个外来人都有着神奇的力量。
特别是能随时发光的陈尘,已经被当成了神秘的巫医萨满...虽然产生了误解,但至少给他们留出了周围宽阔的空间。
守灯人沿着整条龙身走了一遍,最终什么也没问,转身回到龙头前。
桥东的小院里,林婆婆正在替小满整理衣领,她又在红花布袋原有针脚上补了针脚。
小满坐在凳子上,脚尖够不到地,小腿轻轻晃来晃去。
“外婆,今晚妈妈还会过来唱歌吗?”
林婆婆低头咬断棉线:“乖乖待在灯光底下。”
“无论听见什么声响,绝不能开门,也不许往外跑。”
小姑娘摸了摸胸前的红花,慢慢点头。
“我知道的。”
林婆婆把门灯添满蜡,又将小凳搬到距离灯最近的位置。
“坐累了就上床睡觉,别趴在门缝看。”
“嗯,外婆你也要早点睡。”
天色彻底黑下来后,各家的门灯按照顺序点亮。
石桥最先亮起,接着是溪岸、井台、磨房与祠堂。一户接着一户,幽蓝火光沿街铺开。
刚更换灯芯的灯火明亮耀眼,有些年岁久远的旧灯,光色已经暗沉浑浊。
这些灯火驱散不开外围的大雾,却清清楚楚勾勒出整座雾灯镇的轮廓。
龙灯被推到方碑石前。龙头朝着石桥,龙尾盘在石坪边缘。
参加走灯的人各站各位:推轮的握住木杆,带蜡的提起竹篮,巡灯人则举着长竹竿守在两侧警戒。
远处的雾里也浮出点点黑影。它们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像是也在等待。
凯西画出的那道方形轮廓仍停在最深处,四周挤着高矮不一的人影。
石坪之上,只剩下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方碑石上的纹路逐一点亮,祭典既定时辰已至。
守灯人站在龙首旁,用细铜杆从方碑石前引出一缕蓝火。
他右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火苗在铜杆尖端飘摇不定,好几次险些坠落在地。
最后老人咬牙稳住火苗,送进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