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键悬在他面前,又敲了一下。
旁边几枚白键跟着响起来,宛若一群少年的低低笑闹。
洛伦被激起几分胜负心,索性将后半段旋律改得华丽繁复,指尖飞速扫过琴弦,一串串流畅漂亮的转音倾泻而出。
围在周围的琴键安静听完,忽然全部散开,他脚下的路也没了。
洛伦眼疾手快抱住身旁的白键,整个人挂在半空晃悠。
陈尘刚好站在下方,抬头看了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你就不能接一下?”
“你下面是软垫。”
“哪里有...啊啊啊!”
路边的窗户突然打开,大团靠垫从里面涌了出来,轻松接住掉下去的洛伦,又把他埋得只剩一只手在外面乱挥。
与此同时,露缇娅始终凝望前路,心神沉浸在旋律之中。
琴键给出的旋律仍在长街上回荡,那几个断掉的音节,她熟悉得根本不用想。
她抬起手,点向身边一枚悬空白键,清亮的声音出现。
露缇娅向前漫游,鞋尖踩过两枚黑键,手指又从高处的琴键上拂过。
刚才始终无法续上的旋律在她手中自然延伸,前半段仍是轻快的调子,走着走着,慢慢变成了首简单的童谣。
最后一个音落下,整座街道随之沸腾。
紧闭的窗户接连推开,窗框一张一合,跟着旋律嗡嗡哼唱。屋檐下的铜铃争抢着加入节拍,快的慢的挤在一起,谁也不肯让谁。
街边那些抱着花瓶、书本与长剑的石像纷纷转身,将手里的东西丢到一旁,朝露缇娅用力鼓掌。
几条彩带从二楼飞下来,在她头顶胡乱打结,最终勉强凑成歪斜的蝴蝶结。
露缇娅抬手碰了碰彩带,眼里闪过一瞬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熟悉这里,却清楚地记得前面哪枚琴键会突然下沉,哪扇窗户里藏着奖励,甚至知道这段曲子还能怎么改进。
洛伦刚从靠垫里爬出来,重新抱好竖琴,脚下几枚琴键已经殷勤地铺好了路。
露缇娅侧过身,看着他踩上第三排白键,忽然伸手,将旋律中的一个音降阶。
那一排琴键立即翻面。
洛伦连人带琴被高高弹起,沿着弧线再次飞进二楼敞开的窗户。
露缇娅愣了愣,终于笑出了声。
这次的笑意没有勉强,眉眼也跟着弯起来,隐约显出几分与平日不同的狡黠。
洛伦费力从窗帘里挣脱出来:“你改音干嘛啊!”
“琴键更喜欢我。”露缇娅理直气壮,偏过脸不再理他。
陈尘倚在街边,觉得这副样子倒比她整日装成的妖精公主真实不少。
悠扬琴声再度流淌,长街尽头忽然奔来一道小巧身影。
那是个年幼的妖精女孩,浅色长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华丽礼服拖在身后,裙摆一角还沾着奶油。
她怀里抱着几块点心,身后跟着一群提裙追赶的女官。
“殿下,慢一些!”
“礼仪课业尚未结束,不可贪玩!”
小女孩头也不回,踩上飞舞的琴键,熟练地从长街上空掠过。
她经过露缇娅身边时,身体化作细碎光影,又在前方重新聚起。
露缇娅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脸上的笑意缓缓凝固消散。
小露缇娅看不见他们。
她只顾着回头朝女官做鬼脸,随后瞥见街道另一头走来的仪仗队,骤然目光亮起。
一群妖精大臣穿着整齐礼服,手持礼杖,正沿着琴键长街往王宫方向巡行。
为首的老妖精神色端肃,完全没发现道路两侧的店铺里,藏着伺机而动的女官。
“再往左一点,陛下特意交代过,别让莫里森大人磕到头。”
“殿下今日未必会捣乱。”
“你信吗?”
话音刚落,小露缇娅便故意踩错了曲子最后的音节。
整条道路同时翻转。
一众大臣猝不及防,王冠、礼杖、公文漫天纷飞,全都摔落两侧提前铺好的软垫堆中。
为首的老妖精从垫子里坐起来,胡须歪向一边,气得脸都红了。
小露缇娅早已踩着琴键逃向远处。
女官们赶紧追上去,经过软垫时还不忘替老妖精带上眼镜。
露缇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小小背影。
“飞琴长街。”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从这里一直往前,就是月下广场。她小时候不想回宫殿,总躲在窗台和屋檐上,看女官们从街头找到街尾。
母亲每次都会罚她抄礼仪册。
她以前一直以为,那些软垫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直到刚才她才明白,那是女官们奉了女王的命令,提前铺好的。
长街上的光开始变淡。
唱歌的窗框慢慢合拢,彩带失了力气,从露缇娅发间滑落。
重新拼好的彩窗一块块脱离墙面,坠入荒草;鼓掌的石像也沿着旧裂纹崩开,落在路旁。
小露缇娅与追赶她的女官很快被月光吞没。
一枚断掉的白琴键落下来,被露缇娅抬手接住。
琴键背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露缇娅。
笔画有深有浅,最后的字还刻错了,又在旁边补了朵小花遮掩。
她轻轻擦过那个名字,将琴键收进衣袖。
长街尽头随之亮起一盏暖黄小灯。
那盏灯藏在一只立起来的高筒靴里,长长的鞋带横在门前,上面晾着巴掌大的围裙和袜子。
灯光下是一间的鞋铺,招牌斜挂在屋檐,门口摆满大大小小的鞋。
洛伦从二楼窗户跳下来,刚落地,一只红舞鞋便带着他的竖琴滑走,鞋跟在琴架上敲出一串利落节拍。
他伸手去抓,红舞鞋灵活地绕过手指,旋身一溜烟钻进鞋铺。
两只尖头短靴跟着跑出来,围着凯西的三条尾巴来回追逐。
凯西刚想抬爪,其中一只短靴已经躺倒装死,另一只趁机在它尾巴上系了个蝴蝶结。
陈尘低头时,一双软底鞋正蹑手蹑脚爬到他身后。
两只鞋各叼起一根鞋带,正准备往一起系紧。陈尘身形微侧避开,两只鞋子收势不及,鞋头重重相撞,齐齐翻倒在地。
鞋筒里钻出两个拇指大小的妖精。
它们戴着尖尖的线团帽,腰上缠着卷尺,爬起来后先揉了揉额头,又同时叉起腰,仰头瞪着陈尘,仿佛他躲开才是天大的错。
紧接着,更多脑袋从门口的鞋子里探了出来。
有的嘴里咬着针,有的抱着纽扣,还有只小妖精裹着袜子当被子,睡眼惺忪地从靴筒里坐起。
它看见露缇娅后,眼睛一下睁圆,抓起身边的小锤用力敲响鞋跟。
“殿下回来了!”
整间鞋铺顿时炸开了锅。
小妖精们顺着露缇娅的裙摆往上爬,叽叽喳喳的声音挤成一团。
“殿下,你上次送来的鞋少了一只!”
“还有月光扣也没送来!我们等了好久好久!”
“女王陛下有令,找不齐成对的鞋子,就不许殿下参加晚宴!”
露缇娅起先还有些怔神,等一只小妖精举着卷尺爬到她肩头,她忽然抬手指向洛伦。
“是他弄丢的。”
几十颗小脑袋齐刷刷转向。
洛伦抱着竖琴,脸上还带着茫然:“我昨晚才刚认识她,这事可赖不到我头上。”
红舞鞋已经一脚踩上他的鞋面。
两只长靴从后面堵住退路,小妖精们扛着绳子和鞋拔蜂拥而上。
“他不承认!”
“那就把鞋都挂上去,看看哪只合适!”
洛伦转身便跑。
鞋铺里的鞋子跟着冲上长街,鞋跟敲在石板上,密集得像骤雨。
小妖精们将他当成了会移动的鞋架,没多久,肩头挂了两双舞鞋,琴架上套着长靴,卷发里还卡着绣花软鞋。
陈尘侧身让开这场追逐,顺手接住从洛伦头顶甩下来的童鞋。
鞋子落进掌心,还不老实地踢了他两下。
露缇娅看着满街乱跑的洛伦,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