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鱼善易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流,嘴里老老实实地回答:“什么问题。”
褚照青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你还记得,那个为你算命的年轻人长什么样子吗?”
鱼善易坚定地点了好几下头:“他的模样……我即便是死了,也会牢牢记住。”
“这种坑蒙拐骗的邪道,八成用的也不是真容吧。”天灯也一掀衣摆蹲下了,“看你这副激动的样子,他的身上,似乎有别的令你印象深刻的点?”
“没错。”
鱼善易接下来的话,像是他早就预演好无数遍,只等待这么一个说出来的机会。他语速不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那个男子长得很年轻,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但是长相确实非常普通,那张面孔和他周身散发的气质完全不符。当时他穿着一身陈旧的黑色长衣,大概就是因为衣服太旧……他将盒子递给我时,我内心激动,抓着他想要跪下道谢,却不慎把他的袖子拉破了……”
“……”褚照青疑惑,“那得是有多破?”
“……反正都洗褪色了。下摆也已经被什么东西划破了,破破烂烂的。”鱼善易道,“像是个风餐露宿,一路逃命的人一样。”
褚照青想起先前花世弈说过的话。若此人真的是从郁行焕手中活下来的心魔,四处躲藏,弄得这么狼狈倒是情理之中。
天灯道:“这骗子还真是着急啊,换身衣服的时间都舍不得,急急忙忙就要来害人。”
“说不定他身无分文。”褚照青反驳。
天灯道:“好吧。”
鱼善易继续说道:“我不小心在他袖子上扯开一道口子之后,他特别生气,把盒子丢给我就毫不留情地赶我走。我当时因为弄坏了他的衣服,心里很愧疚,他还依然把东西给我,所以只觉得这个人真是个大好人。”
“我还是拉着他想道歉,却从那被划开的衣服口子里,看见他的手肘上方,和关节靠得很近的地方����那块皮肤上,有一片红色的印记。”
鱼善易说着,举起手比划了一下,他把三根手指并起来,指着上半部分说道:“大概这么大,到第二个指节这里。但是,因为衣服坏掉的地方不算大,我不能确定他的这块印记是不是比这还大。”
天灯大概是设身处地地代入了一下那个人,又没忍住笑出声来:“你没被打死真是个奇迹。”
鱼善易也很有自知之明,并不恼,只道:“……确实是。所以在真正出事之前,我都坚定地认为他是一个心胸宽广的好人。”
“多谢,我明白了。”
褚照青站起身,看向天灯,对他道:“再会了。”
“说的什么话?听着像是再也不见一样。”天灯仰着头看他,“你可别急着走,明日我会去找你们,我还有事要告诉你们呢。”
褚照青没应声,独自离开了。
他知道,天灯要说的,应该就是那个和花世弈提过的,郁行焕的秘密。
客栈里还很热闹,能听见外面的人声,应当是先前那轮太阳的缘故,许多人都在讨论。褚照青径直回到住处,自顾自地睡下。
次日醒来,他便在大堂里,听见了人们忽高忽低的讨论声。
他现在听见的版本,已经变成那轮太阳是天灯仙人弄出来的。不知道天灯是怎么做到的,这一夜之间就能把事情传得人尽皆知。
不过,下一刻他就想到了天灯那一堆任何地方都会出现的傀儡,要传点东西简直易如反掌。
“天灯今天还会过来的,他口中的那个秘密还没告诉你。”褚照青状似随口提起,“此行结束之后,我们去哪里?”
花世弈是否想好了?要不要去乘麟山?
“……”花世弈的视线,停在外面的街道上。
鱼家的比武招亲已经中断了,高台被撤掉,今日镇上的外来人也在陆陆续续地离开。鱼善易当然没有解释具体的原因,或许是为表歉意,一大早就派了人沿街发些小小的包裹,装着些糖果,运气好的还能开出银子。
见他不回话,褚照青便选择揭过这个话题,感慨道:“鱼善易果真是有钱得很。”
西瞳道:“不如我们也去领一份?”
“你想要吗?”褚照青问,“好像没什么好吃的。”
西瞳摇了摇头,指指花世弈:“他一直在看,我以为他想要。”
“呃,他只是在发呆。”褚照青刚说完,仔细一看,花世弈的目光在随着什么转动,并不是在发呆。
他跟着远远地望过去,发现了人群中的秋禧。鱼家的管家坐在一辆小小的马车上,身边堆着几乎半人高的红色袋子,将他整个人几乎围在里面。几个家仆在旁边把包裹往街道两边扔,还时不时撒点花瓣。
不知道的,还以为鱼家已经选到什么心仪的女婿,又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内定,只能这样庆祝。刚这么想着,褚照青发现还有人真的这样认为,从人群里细碎的讨论声中,他能捕捉到这些字眼。
秋禧站在人群里,眼神中带着一丝雀跃。看清马车上坐着的人,虽然显而易见地失望了,但还是保持着幸福的笑容。他将鱼家分发的东西双手捧起,按在心口。
他此生,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能够见到鱼扶香。
“花世弈?”褚照青收回视线,看向花世弈,“你在看秋禧吗?”
“嗯。”花世弈终于出了声,“恰好看见,就多看几眼。”
他转而问道:“天灯何时会来?”
“他没有说。”褚照青道,“他总是这样,不说具体的时间。”
想起天灯前几次主动出现,都是在晚上,于是他道:“我觉得,至少要等到天黑吧。他老是喜欢晚上出来找我们。”
天灯果然没有在白天出现。消磨掉白日的时间后,褚照青在客栈里包下天灯上次用过的包厢,点了一桌的菜,等着天灯来。
吃到一半,天灯终于来了。他拎着两个陶罐,凭空出现在花世弈旁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你这人真不错,还点了这么多菜。”天灯把罐子放在桌上。
“下次要找人,能不能说个具体的时间?”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会在晚上来了吗?”天灯嬉皮笑脸,“你这么聪明,也不用我说了呀。”
褚照青有时候真的很想揍他。
“我感受到你身上的杀气了。”天灯十分夸张地往离他更远的地方挪了一个位置,“你好邪恶啊。”
花世弈停下了吃饭的动作,他放下筷子,朝天灯瞥去一眼,道:“你不是来说事的?”
天灯举起双手,作无辜状:“当然了。我怎么会骗你们?”
他还不知道,花世弈已经把他那天早上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褚照青了。褚照青也只当作不知道,还在恰到好处地茫然着,只问道:“你要说什么事情?”
见状,天灯笑得更加真心实意,“我要说的,是剑主的惊天秘密。”
“噢?”褚照青摆出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你能知道什么秘密?”
“啧,你可别怀疑,我的消息不仅灵通,而且绝对真实。”天灯说着,打开了他带来的那两个陶罐子。那两个陶罐其貌不扬,活像是农村里腌酸菜大坛子的缩小版。但下一刻,浓郁的酒味瞬间蔓延开来,凡是稍有了解的人,就知道那绝对是上等的好酒。
褚照青酒量很差,以前工作时,只有在万不得已之下才喝上几口,往往也是没喝几口就醉了。好在他的同事们告诉他,他喝醉之后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就是会一直流眼泪。
任旁人怎么问话也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闭着嘴流眼泪。
褚照青万分抗拒喝酒,看见天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手掌高的大杯子,倒了满满一杯,顿时有些无由来的惊恐:“你干嘛?”
“嗯?”天灯倒完,端起来像喝水一样喝下一大口,末了还回味了一番,回头看向他,“你喝吗?这酒挺好喝的,不过听说度数有点高。不过我不是人,喝不醉,一直当成味道奇妙的水喝。”
“……”褚照青婉拒了,“不了。”
无论如何,第一次看见这种喝法,还是令人无比震撼。
天灯咕嘟咕嘟就喝完了一杯,随后叹了口气:“接下来的话,没喝点酒我都有点不敢说呢。虽然我喝不醉,但你们就假装不知道,当我在说醉话好了。”
褚照青来了兴趣:“到底是什么秘密,连你这样的人都紧张兮兮的?”
“唉。”天灯又摸出来三个杯子,分别倒满了,推到褚照青三人面前,“不然你们也喝点?”
褚照青连忙摆手拒绝。他转头一看,发现同样不是人的西瞳已经端起来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果然面不改色。料想她刚才是又在挂机,忽然看见一杯东西出现在自己面前,没反应过来,想都没想就先喝了。
第77章 假面
看见这一幕,天灯无比惊讶:“你怎么这么能喝??比我还厉害??”
“哈哈,”褚照青尬笑着试图拉回他的注意,一笔带过,“她天生的。”
他们说这两句话的功夫,旁边的花世弈居然也端起杯子,安安静静地喝了两口酒。
见状,天灯开始怂恿道:“连花世弈都喝了,你不喝两口,说不过去吧?”
“让我喝酒,你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哎呀,你喝两口也没坏处嘛。”
褚照青忍无可忍,一抬手,一把锃亮的剑出现在手中。奉缘被他拍在桌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天灯连忙往后缩了缩身体,却又伸着脖子往前看,嘴里语气惊恐地道歉:“褚照青,褚公子,褚大师,我再也不敢了。”
说完,他又啧啧称奇:“你这把剑真帅啊。”
他根本就没有在诚心忏悔。
褚照青无奈地挥挥手,奉缘化作光点散去。天灯更加新奇,“我的天呐,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我还从来没见过能这样用剑的。”
“再说废话,我就砍死你。”褚照青状似凶狠地威胁道,“有话赶紧说,不要浪费时间。”
天灯耸肩,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好吧。”
他将又一杯酒喝下去,终于开口道:“若我说剑主的道心不稳,你相信吗?”
道心不稳?
褚照青蹙眉,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身侧的花世弈。花世弈一只手端着酒杯,那杯酒已经下去了一半。他面不改色,看着天灯,在等待他的下文。
“道心不稳,不就意味着……”褚照青顿了顿,回忆着原书中关于这方面寥寥几笔的设定。因为在主角身边,只有师弟花世弈这一个人,深陷心魔之中,走火入魔叛出师门。他喃喃着说道,“无法飞升?修为越高,不慎走火入魔后,反噬就越厉害?”
如今身处这个世界,褚照青才意识到,以花世弈当时的修为,被心魔反噬得一定非常厉害。心魔会操控思想,反复洗脑,令人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癫狂状态。原书里每次写到后期的反派花世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心性或许非同一般的坚定。
天灯认同地点头,道:“没错。至于我是怎么发现的,剑主又是何时出现端倪的……”
他似乎想卖个关子,但是面前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想配合他。天灯只好继续说下去:“说出来不知道你们信不信,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拥有所谓的道心。只要心存杂念……杂念是什么?是幸灾乐祸,是自我怀疑,是心慈手软!想要一路顺风节节高升,踏上飞升之路,你就只能做完全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只相信自己是对的,是好的。我在这世间五百多年,还未曾听说有人得道飞升。”
“可是剑主心怀天下呀。仙门众人无论修为高低,怕是从未意识到,所谓的道心究竟是什么。我能断言,剑主无法得道飞升。”
“能飞升的人,必然拥有面对极端困境的勇气,有智慧有手段,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天赋,有最残忍的冷心冷血。他的路,一定是充满崎岖的。”
“可我却发现,”天灯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剑主的路,走得太过顺畅了。”
能不顺畅吗?褚照青想,身为爽文的主角,他必然拥有会拥有极致的好运。
“你的意思是?”褚照青疑惑道,“你说剑主道心不稳,可按照你的说法,这普天之下无人拥有真正的道心,又怎么能光说郁行焕道心不稳?”
“因为这些年过去,他已经到了一种会出事的程度呀。”天灯笑眯眯的,“剑主拔出问道的那一年,我去拜访他,就是在那一次,我把镜花令送给了他。”
天灯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郁行焕的居所名叫扣山居。背靠着山峦,面前是茫茫云海,左右无人,种着大片竹子和一棵蓝花楹,靠近悬崖的地方,修了一座亭子。
他手中握着问道,静静地站在亭子里。天灯到时,只看见他的背影,带着完全不同往日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