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剑主？”天灯靠近了，半开玩笑似的说道，“今后，可得称呼你为剑主了。”
“……”郁行焕回过头来，对着天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前辈。”
“居然还叫我前辈？真是受宠若惊啊。”天灯在亭子边坐下，问，“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剑主，可有什么感想？”
郁行焕抬起了问道，视线落在光可鉴人的剑刃上，许久没有回话。天灯内心感慨万千，第一次见到郁行焕，此人尚且年少，还是个热情的性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成了这副沉稳过头的模样。
“前辈，我……”郁行焕顿了顿，“我好像，有点不踏实。”
天灯善解人意：“我能理解。忽然间坐上这般高的位置，一时惶恐乃人之常情。”
“不，不对。”郁行焕摇摇头，猛然间像是深陷什么幻觉中一样，安静了下来。片刻后，他喃喃自语，“问道……问道？我此生，可曾悟透何为‘道’？”
郁行焕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天灯觉得自己依然能理解。他对褚照青说道：“说来也是，剑主这一路上走得太过顺风顺水，普天之下，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像他一样的人？但他偏偏又是个心性善良的人，还有此种天资，的确让人有想要帮助他的冲动。”
可不是吗？在作者的大手之下，你不想帮他也得帮。褚照青忽然觉得，这个一路升级坐上高位的主角，竟然有些许的悲哀。
不同于时时刻刻深陷挣扎的花世弈，郁行焕向来无需努力，他像是被推着走的小船，一直畅通无阻地顺流而下。可当他孤身一人漂在水中时，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古怪的现状，因此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坐上这艘船？
为什么他会踏上修仙之路？一个生性正直善良的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路，顺利得过于反常。他成为了天下第一。
天灯道：“也正是在那一次，我就发现了，剑主道心不稳。他不能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配得上这个剑主之位、这个天下第一，可据我所知，天下第一的位置，是他少年时期就想要完成的梦想。”
“……”
天灯：“所以，他一直在怀疑自己，他多么挣扎呀。越是担惊受怕，修为就越难精进。长此以往，剑主该如何自处？”
身为傀儡，还拥有那样一个整日忧郁的创造者，对于类似的情绪，天灯的感知异常敏锐。他是傀儡，也是一个当之无愧的傀儡大师，特质就是善于洞察人心。
“……”褚照青内心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怪异情绪。在故事的结局之外，这些角色����甚至主角，仿佛都失去了主线的控制一般，变得如此难以捉摸。他思索着，道，“距离郁行焕拔出问道，已经过了四十多年吧。如果他内心如此不定，发展到如今，岂不是会非常严重？”
“对啊。”天灯慢悠悠道，“而这，也是我要告诉你们的第二件事情。”
“就在今日早晨，”天灯道，“剑主身体不适，闭关了。”
“什么？！”褚照青瞪大眼睛，震惊道，“他闭关了？上次在水月仙境，他曾告诉我，他可以帮花世弈修复经脉，让我去乘麟山找他。”
“嗯？”天灯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虽然挺奇怪……不过也算在我意料之中吧。不过，谁知道剑主此次要闭关多久呢？”
“若是身体不适，以调养为目的，应该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吧。”褚照青迟疑道。
“确实是。”天灯附和着，“但你如果要去乘麟山，记得小心些。剑主闭关的消息，除去乘麟山之外的五大仙门都知道，他们还约我一起去看看剑主怎么回事。”
天灯补充道：“所以，乘麟山上现在肯定很多人。”
乘麟山有多少高手，褚照青并不在意。可花世弈顶着那张面孔出现，肯定免不了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既然如此，这个乘麟山，还是先别去为妙。褚照青这样想着，也就这样说了：“那还是先避避风头，过段时间再去吧。”
他刚说完，花世弈却开了口，道：“我已经想好了。事不宜迟，不妨就选近日前往乘麟山。”
褚照青大惊，见他手中的酒杯已经空空如也，也不知道花世弈的酒量如何，疑心他是喝醉了在说胡话。
“花世弈，你喝醉了吧。”褚照青犹疑道。
天灯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人，笑得格外开心：“有句话叫作酒后吐真言，就算他是喝醉了，现在说的肯定也是他的真心话。”
褚照青关切地盯着花世弈，看都不看天灯一眼，口中却毫不留情地反驳他：“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扯吗？”
花世弈确实是有点醉醺醺的。他的眼神中已经带着醉酒后的茫然，不太明显，但褚照青盯着看了半天，看得一清二楚。
“……你的酒量怎么也这么差劲？”褚照青无奈道。
花世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抓起他的手，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地说：“去乘麟山。”
天灯噗嗤笑出了声：“没想到以前那个整天四处发疯的花世弈，还有这么呆傻的一面！”
褚照青不悦地回过头去：“什么叫四处发疯？什么叫呆傻？你不要乱说话。”
“好吧好吧。”天灯忌惮他的剑，迅速收敛了笑意，真诚地提议道，“刚好我在这里呀，你们要去乘麟山，我还可以把花世弈以前那张脸完美地捏出来。加上你的灵力加固，保证不会露馅。”
褚照青想都不想就拒绝：“花世弈在说胡话，不能当真。”
“不是胡话。”花世弈抓着他的力道更大了些，黑漆漆的瞳孔里，含着雾蒙蒙的光。他的目光片刻不移，认真地看着褚照青，再次重复了一遍，“去乘麟山。”
“……”
褚照青有点摸不着头脑，问道：“你……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就做了这个决定？”
“……”
花世弈的双唇紧闭着，不回答。他额前的碎发几乎要盖住眼睛，一言不发地抓着褚照青的手。天灯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地插嘴：“他要去，你就带他去呀。反正你这么宠他，就算他到时候临时反悔，想必也没关系。”
褚照青不理他，只关切地盯着花世弈的脸，试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到端倪。看了半天，除了发现花世弈的睫毛很长，什么也没看出来。花世弈却忽然弯下脖颈，嘴唇在他额心轻轻碰了一下。
“噫。”天灯捂住眼睛。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褚照青顿时烧红了脸，猛地转过身去，不敢面对花世弈，同时慌忙地将自己的手从花世弈手中抽出来，嘴里的语气却镇定得夸张：“天灯，你快帮他易容。”
“噗。”
天灯实在是没能忍住，趴在桌上大笑起来。
在褚照青恼羞成怒之前，他连忙灌下一杯酒，强行压下了一肚子的笑意，正色道：“没问题，这种小事我马上就能弄好。”
花世弈过去那张脸，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天灯显然也已经牢记于心，他拖着椅子来到花世弈面前，不多时，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褚照青眼前。
相比起真容，这张假面似乎带着天然的攻击性。天灯一看自己的杰作，自己都没忍住往后退了好几步，嘴里感叹道：“这张脸……有一种奇妙的、令人心生忌惮的感觉。”
褚照青并没有感觉到，他问天灯：“你应该没捏错吧？没有破绽吧？”
天灯怒道：“你居然怀疑一个傀儡大师捏假面的技术？”
褚照青放心了。他为这张脸镀上了一层灵力，随后又没忍住仔细瞧了几眼。
“真的很帅啊。”他发自内心地说。
花世弈额前的碎发散在眼前，将黑漆漆的瞳孔半遮在阴影下。薄唇微微泛白，并不是健康的颜色，却无端透出一股阴郁的味道。
“……”花世弈缓缓扬起唇角，吐出两个字，“是吗。”
褚照青兀自沉浸在美颜暴击中，旁边的天灯却只觉得心惊肉跳。花世弈这副模样，在他眼里就跟个阴森森的鬼魂一样，更何况在过去广为人知的传言中，花世弈若是这般轻轻笑起来，就说明有坏事要发生了。
第78章 答案
不管花世弈说的是不是醉话，这张脸是已经捏好了。褚照青瞥见坐在角落里挂机的西瞳，左思右想，实在没想好要把西瞳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带去。
天灯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把剩下的酒喝了个干干净净，将坛子丢在原处，并没有要带走的意思。
他对褚照青说道：“乘麟山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
“……”褚照青开始怀疑，他所说的自己喝不醉是假话，不然为什么会冒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来，“我先前有说过想要和你一起吗？”
“你总是如此伤人……”天灯伤心欲绝，却依然自顾自地说着，“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在乘麟山见面的。”
“……”褚照青无语地看着他。
“对了，我看你们都吃饱了，”天灯话锋一转，“这些剩菜可以留给我吗？”
虽然知道他要拿去喂小狗，褚照青还是假装不明白，故意笑道：“你还有吃剩菜的爱好？”
“是喂狗用的！”天灯怒道。
散场时，天灯提走了一堆的剩菜。
褚照青估摸着，花世弈喝的那杯酒，威力应该不大，现在也该醒酒了。他先把西瞳打发走，准备把花世弈塞回房间里。
花世弈却拉着他，将他一扯，带进房间里来。
“花世弈？”褚照青连忙点亮了屋里的灯，“你还没醒酒吗？”
据说好像有什么醒酒汤一类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有作用。
酒这种东西，虽然爱喝的修者也不少，但从花世弈的过往来看，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喝酒。
酒量很差。
还是天灯的酒确实太猛了？除了花世弈，喝了酒的另外两个都不是人，根本无从判断。褚照青居然有些后悔，早知道他也尝一口，试试这后劲究竟有多大了。
花世弈一直不说话，褚照青只好等着他的回答。然而俗话说灯下看人美三分，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好半天，越发深刻地认识到什么叫作修真界第一的颜值，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盯着。
“……花世弈，你说话啊。”褚照青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去，“若是感觉不舒服，我去下面问问能不能做醒酒汤。”
“……没有。”花世弈终于开了口，说话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只是……有点晕。”
“……”
“然后。”花世弈又顿了一下，“还有，心里难受，想和你待在一起。”
“……”
褚照青忽地抬手捂住了脸，心跳擂鼓般撞在他耳膜上。他用眼角去偷看花世弈，见他一头黑发披散，白衣素净，光正从他的身侧打在他的脸上。鸦羽般的睫毛微微地垂着，透不进光的瞳孔，投来的视线摄人心魂，就那样牢牢锁在他身上。
花世弈不是在装醉吧。褚照青收回目光，脑袋里混乱地想着，分明是在旁人眼里富有攻击性的长相，为何在他眼中会这样令人心乱如麻？
“……”花世弈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我这张脸？那另一张呢？”
“？”褚照青愣住了。但他的嘴巴比脑子更快，已经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我都喜欢。都好看。”
花世弈追问：“真的吗？”
“真的。”
见他又要沉默，褚照青实在是读不透他的心思，连忙试图挑起话题，免得又要在这里大眼瞪小眼。
褚照青放软了声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醉了不太清醒？不然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和你谈正事。”
“……”
褚照青吐槽道：“你酒量也太差了。”
“…………”花世弈抓着他的力道紧了紧，“饮酒，有碍修行。过去，每当师门聚会，为了修炼，我从不曾动过，饮酒的心思。”
他这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实在是有点滑稽。可是想起花世弈的过往，褚照青心口又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一边心疼一边想笑，耐心重新回到了峰值，也没能忍住笑意，笑着问道：“哎，那你把我带进来，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花世弈刚才的话却没说完，于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不擅长，饮酒。一时兴起，发现回味起来，确实别有风味……加上，西瞳喝得很快，像喝水一样。”
西瞳害人不浅！褚照青决定非得好好说说西瞳不可����让她不要随时随地挂机，认真伪装一个人类。
不过，花世弈要说的话显然还没结束。褚照青耐心地等着，但花世弈讲到这里，忽然间停下了。他抓着褚照青的手腕，将那只手抬起来，褚照青不明所以，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得更近了些。
花世弈轻轻吻在他掌心间，那黑漆漆的瞳孔，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的脸。褚照青愣了一秒，随后如同触电般抽回手，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慌乱道：“花世弈！你你你、就算你喝醉了也不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