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
他话音落下,从众人身侧的树林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人稍矮些,戴着帷帽,他的脸被纱帘遮住,看不清楚。
而另一个……看清他的面孔,褚照青瞳孔骤缩,花世弈将帷帽给了解玉暖,自己顶着那张脸出来了!
花世弈面色冷漠,五官如同出鞘的利剑,冰冷无机质的眼眸,安静地打量着几位宗主。他一步步走出来,尽管众人已经知道他修为尽失,却在此刻齐齐恍惚,像是看见了以往那个修为登峰造极,仅次于剑主的煞神花世弈。
“……”花世弈语气淡漠,道,“郁行焕,当然是直奔我而来的。”
“……”
四周的空气,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褚照青直勾勾地盯着花世弈,内心直发堵。怎么就这样出来了啊?
芮芽望着他,神色中是显而易见的怔愣。她眼中神情复杂,片刻后又低下头,用不知道哪儿来的布条给郁行焕止血。
沧星长老刚联络完采夜峰的人,此刻更是一动也不动了。最终,是她先打破了寂静,她嘴唇颤动,吐出两个字:“……师兄。”
第89章 故人
奇怪的是,当今修真界的大能基本都在此处了,面对花世弈,他们脸上却并没有多少仇视的神情。褚照青更愿意相信,是因为他们知道花世弈和自己同行,对自己的修为有所忌惮。
毕竟……褚照青看向蹲在地上的司徒戎。他一直不曾抬头,似乎只是在思索着如何将郁行焕抬起来。
其余的宗主与花世弈有没有过节,褚照青不清楚。但褚照青记得,司徒戎的亲弟弟,是花世弈杀的。
思及此处,他终于把一些零碎的片段串了起来。只可惜全书都以郁行焕视角展开,导致褚照青所知道的东西,也不是全貌。
先前花世弈口中,他五年前做过的坏事,就是杀掉了司徒戎的弟弟。凛风门所管理的地界,和求仙谷相邻。大概正在那之后,花世弈独自路过求仙谷附近,才见到了当时在与说书人争吵的芮芽。
听见沧星长老在叫他,花世弈面上并无什么反应,只是视线扫过她的脸,回应道:“若流。”
苍若流双唇翕动,最终只是垂下眸子,手中凝起一点灵力,帮着芮芽替郁行焕止血。
颜绫生用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头,脸上似乎十分懊恼似的:“我倒是未曾想到,大名鼎鼎的花世弈居然没死,还一直都在我身侧?”
“你那个猪脑子,想不到也正常。”天灯早就知道花世弈的身份,此时此刻不知为何,心中居然有种赢过了颜绫生的优越感。他站在褚照青身后,贱兮兮地笑道,“现在装什么装?”
颜绫生并不恼,只面向花世弈,道:“你隐藏身份来乘麟山,是想做什么?”
“你的话太多了。”褚照青走上前去,站在花世弈前面,淡声道,“颜宗主,有这闲工夫,不妨帮他们照料剑主。”
“嗯?采夜峰的人马上就到,何须我来添乱?”颜绫生的折扇指向花世弈,笑眯眯道,“况且,谁知道剑主如今这副模样,有没有他的因素在里面呢?”
“……”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花世弈的因素,确实是有的。
“啊,乌桁说,你们是剑主请来的客人?”颜绫生仿佛忽然想起这回事。
“……”
褚照青内心极度不耐烦,一挥袖子,一道灵力打在颜绫生嘴上,此人张着嘴还在说话,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最讨厌这种眯着眼睛,还总是阴阳怪气的人。”
褚照青刚说完,身后的天灯爆发出极其愉悦的笑声,他肆无忌惮地指着颜绫生,嘲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东西,你也有今天!”
颜绫生闭上了嘴,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依然没有改变。
花世弈听着他们说话,一言不发。他的耳中,响起了凤萝的声音,是在单独向他传音。
“阁下,我一直知道,你曾饱受心魔侵蚀。”
花世弈抬眼看过去,见凤萝安静地立在人群外围,满头白发,不睁眼,也不张嘴,像是沉默的背景板。
“过去这些年,剑主曾屡次向我提起心魔。他说心魔难以克制,他无法想象,若是自己心中生出心魔,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光是他自己说过,更是天下公认的……若是心中有魔,理应不能继续走在正道上。”
花世弈无法传音,也不好开口说话,只能继续等着她的下文。
凤萝道:“阁下,你觉得,剑主之后该如何自处?”
“……”
在众人头顶,采夜峰的弟子们急匆匆地赶来了。
他们满心满眼都是倒在地上的郁行焕,周遭顿时吵闹起来,弟子们小心翼翼地抬起郁行焕,沧星长老走在最前面,带领着众人离开此处。芮芽神色怅然,司徒戎面色似乎毫无异样。颜绫生说不了话了,摇着扇子也慢悠悠跟着离开。
花世弈忽然开口,吐出一个字:“死。”
“……”褚照青蓦然回头,“你说什么?”
凤萝脚下也朝着众人离开的方向行进,脑中依然在回应花世弈:“‘死’?阁下为何会这样想。”
“魔道,该死。”花世弈面无表情,“无论是谁。”
褚照青忽然反应过来,视线落在凤萝身上。
花世弈在和凤萝对话?
凤萝仿佛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但,阁下也曾深陷魔道。莫非,阁下曾经有过自我了结的想法?再者,阁下口中所定义的‘死’,是什么样的死?”
花世弈没有办法传音,凤萝的这么多问题,自然也得不到答案。
褚照青听见花世弈刚刚蹦出来的几个词,顿时有些忧心忡忡:总不能到现在,花世弈还在自我厌弃,琢磨着自杀吧?
一旁的天灯默默地全听在耳朵里,嘿嘿嘿地笑了几声:“果然是花世弈啊。你现在,想让郁行焕死吗?就像你之前那样?反正起码得半死不活吧。”
“……”花世弈的视线瞥过来,天灯忽然有些发怵,极其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花世弈道,“蠢。不了解的事情,可以选择闭着嘴不说话。”
“……”天灯流畅地转了个身,大概是准备跟上已经连影子都没了的大部队。
“你没事吧?”褚照青关切地问花世弈,“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花世弈看向他的脸,即便是对着这张纯白色的面具,眉眼间依旧柔和了些许。
“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花世弈语调淡淡,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对旁人。”
“……”褚照青仔细想来,确实是这么回事。在原文里,花世弈每次出场,都是不把人呛死不罢休。配合他阴沉沉的目光,不愧为书中的煞神。
假如乌桁和西瞳过来,对这一点绝对更加深有体会。曾经在水月仙境的幻境中,他硬是将乌桁噎得不敢说话。
“要是有心事的话,一定要和我说。”褚照青语重心长。
“哎哎哎,”天灯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褚照青问道:“你怎么还没走?”
“不是啊,”天灯指着解玉暖,“这人谁啊,怎么一直在这里不动啊?这帽子不是花世弈的吗?”
“……”
大概是花世弈向他特意交待过什么东西,解玉暖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棵树下,戴着帷帽,毫无存在感。
“我不是说了?这是在乘麟山刚认识的人啊。”褚照青无奈道。
“认识的人……”听他这么一说,天灯反而更来劲了,“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
“给你介绍干什么?”褚照青佯装不耐。
“这人修为挺高的呀,”天灯抚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打量着解玉暖,“肯定不是普通弟子。”
褚照青还未开口,解玉暖似乎是有些无奈,开口道:“这位公子,我只是一介平平无奇的散修。”
“……”天灯脸上的笑,忽然慢慢地沉了下去。
褚照青心里咯噔一声。
“你的声音……”天灯动了,他迈开步子,一步步朝着解玉暖走过去。
褚照青看向花世弈,眼中满是惊讶:解玉暖都死了三百年了,天灯总不能还记得他的声音吧!
花世弈小幅度地摇摇头,表示不明白。
“我的声音?”解玉暖困惑道,“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天灯停在他面前,隔着那层纱,仿佛想要看见他的脸,嘴里干巴巴地问。
解玉暖不回答了。
方才花世弈跟他说过,旁人问起时,不要随意将自己的名字说出来。
虽然不解,记忆全无的解玉暖还是依言照做了。此刻看着面前黑着脸的天灯,解玉暖心中竟然生出些许庆幸,庆幸自己按照花世弈的话来做了,否则这个怪人……
褚照青正想上前打断,却见解玉暖开了口。
解玉暖彬彬有礼道:“公子,我不喜欢与人距离太近,麻烦离我远一点。”
他说完,天灯面上神色更加古怪,一转身,向后退了好大一段距离,离解玉暖特别远。
“……”见状,褚照青忽然想起,天灯是解玉暖的傀儡。那个傀儡会忍不住对主人言听计从的规则……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是雪上加霜啊!
解玉暖叫他离远点,天灯就是会忍不住走远了啊!
褚照青还是第一次看见天灯脸上露出这么复杂的神情。首当其冲的就是难以置信����褚照青心中,又一次浮现出自己一直好奇的那个问题,解玉暖死后,他的遗体究竟在什么地方?
现在看来,绝对不是普通的火化埋葬。否则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在见过元芙身上的邪术之后,天灯没道理会震惊到这种程度。
但解玉暖就在这里,当着本人的面,这种问题自然是不能问的。即使用传音术……现在的天灯,恐怕也没心思理会吧。
天灯如同脚下生了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褚照青其实有一种看戏的感觉,和花世弈挨在一起,默默地看着。
即便沉默的气氛很诡异,解玉暖依然如往常般从容不迫,举手投足皆是浑然天成的斯文优雅。他朝着褚照青二人的地方走了几步,毕竟在他眼中,褚照青是他认识的人。
终于,天灯嗓音干涩地叫道:“解玉暖。”
“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为何还要那般询问?”解玉暖温声反问。
“……”天灯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他身上,口中喃喃着,“解玉暖……真的是你。”
解玉暖停下了脚步,语气中含着好奇:“你似乎与我非常熟识?”
天灯的表情变了又变,此刻是隐隐的不悦:“这是什么意思……你,失忆了?所有的记忆都没了?”
解玉暖回头看了一眼花世弈,花世弈向着他微微颔首。先前在林子中,花世弈把帷帽交给他时,也曾说过,他失忆之类的东西,也不要随意让陌生人知道。
见他点头,解玉暖这才回答道:“确实是。”
“失忆了。……失忆了?”
天灯如同自言自语般,嘴里将这几个字来来回回地重复了好几遍,仿佛是在咀嚼这三个简简单单的字,恨不能将其咬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