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他偷偷凑近自己的手指闻了闻,还好,没什么异样的气味。
他先前还真怕自己已经被熏染成了一身石楠花的味道,那可真是丢人了。
游邵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国师此刻应当又是去炼药了吧。
后日便是登基大典,也不知国师还要这般加班加点地炼药,炼到什么时辰。
他忽然生出几分自省����自己既已算是“妻子”了,是不是也该体贴一些,最起码,不能日日都这般缠着人家……若是把国师的身子给折腾虚了,他往后又该去依附谁呢?
游邵暗自下定决心,要禁欲几日,好生养一养自己,也让国师歇一歇。
虽说心里有些怕迷路,他还是缓缓起身,走进了树林深处,想着四处探索一番。
他随手折了几根树枝,沿路做下记号,可绕来绕去,眼前的景色竟总是大同小异,甚至连昨日那间小小的厨房,也再寻不见踪迹。
游邵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下想要走回去,怕是难了。
他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丛林,越往深处走,光线便越发昏暗,像是一头扎进了山间浓雾弥漫的地界。
他彻底不敢再往前迈步了,心里飞快地盘算,万一真走出了这处庄子的地界,撞上了外头埋伏着的杀手,那不就完蛋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树枝,只觉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晰。
深吸一口气,靠在一株老树边,忽然想起,不如学着昨夜那样,自己也学一声鸟叫,国师会不会循声来找他?
于是他学着昨日黑衣人的暗语,张口便叫了一声。
出来的却是一声地地道道的母鸡叫,咕咕咕。
游邵瞬间脸红了。合着连学个鸟叫,他都学不明白。
他叫了一阵,无人应答,百无聊赖之下,索性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起圈圈来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间,那圈圈竟渐渐画出了一副轮廓分明的胸肌来。
游邵猛地一惊,手忙脚乱地拿脚把那图案全都抹了个干净,嘴里念念叨叨地自言自语:“游邵啊游邵,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怎么能时时刻刻都这般发情。矜持点,稳重点啊!”
正自我反省着,鼻尖忽然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
起初还极淡,可不过片刻,那香气竟越来越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直往骨头缝里钻。
游邵的眼神瞬间直了,浑身的燥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他循着那缕香气,脚步虚浮地往前走去,整个人恍恍惚惚,像是醉氧一般,连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都不甚清楚。
穿过层层交错林木,拨开缭绕薄雾,一座雅致清幽的木质高阁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莫不是……国师炼药的地方?
游邵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在提醒自己,这般机密之地,不该私自窥探。
可他的脑子此刻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口水疯狂地分泌着,喉咙一阵阵发紧。
他望着那高高在上的阁楼,双脚却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踏上了石阶。
第46章
朱门沉如古岳, 漆色是经年沉淀的深墨,纹路被岁月磨得古朴。
寻常时日里,便是狂风骤雨也难撼动分毫。
可今日, 竟被一只虚软无力的白皙纤手, 轻轻巧巧地推开来。
天光从四面雕镂的玄窗筛入, 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 细碎的尘埃浮动。
游邵神志昏沉, 双目迷蒙, 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
凭着本能移动,一个不稳,撞上了环墙而立的黑檀木书架。
架上陈列的几本线装古籍微微晃动,几本古朴的线装书应声跌落, 书页翻飞,“啪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堂内荡开。
游邵被这一声吓得整个人一震, 燥热昏沉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单纯执拗的念头:东西落了, 该归回原位。
他呆呆地弯腰捡起, 指尖翻开一页, 入目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
手轻轻摸上那残留着纹路的字迹, 好难……看不懂。
越想看清,眼前的字迹越是层层叠叠, 扭曲成模糊的墨色虚影。
促使脑袋越发昏沉。
于是不再去窥探, 伸手将书卷胡乱往书架空格里拢去。
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药味,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堂中一座青铜香炉静静燃着什么灵草, 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气味清冽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可这缕清香落在游邵鼻端,却完全被那股更浓烈的药气盖了过去, 游邵浑身发烫,如坠云雾,连脚下的路都看不真切,踉跄两步,直挺挺地跪倒在了一方绘着阴阳鱼纹样的大理石地板上。
冰凉的凉意让他意识清醒了几分。
这处地方,不像是什么炼药房,倒更像一座祠堂。
两侧垂挂着素色的道幡,无风自动,轻轻摇曳着,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像是有谁在耳边低语。
正上方悬着一块古朴的牌匾,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
游邵浑身汗津津的,脱力地跪坐在地,抬头望去,只见那牌匾上两个大字正不停在他眼前旋转,晃得他眼花。
守一。
守什么,一又是什么?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两个字明明简单得很,他此刻却是一个都认不出来了,仿佛所有智商也随着这满室药香一并蒸发了。
四周的环境越是庄严古朴,他的脊背便绷得越紧,浑身汗毛倒竖。
那种感觉,像小时候偷了母亲藏起来的零钱,只等着下一秒就要被人发现、惩罚。
眼泪不知何时便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将他那张本就白皙泛红的脸打湿了一片。
胸口的衣衫也因体内那股蒸腾的燥热被自己无意识地扯开,露出一截汗湿的锁骨。
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只剩下一个念头:再往前一点,就能偷到丹药了。
拖着一身散乱的衣物,深一步浅一步地朝里爬去,原本齐整的鞋袜早不知何时脱落在半道上,沿路留下一串凌乱的踪迹。
进了内阁,正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炼丹炉,炉口正吐着浓烈的烟雾,青紫色的烟气翻涌盘旋,几乎将整间屋子都吞噬其中,恍惚间竟不似身处人间,倒像是踏进了什么仙家秘境,又或是妖窟深处。
游邵迷茫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眼眸,长长的眼睫沾着细碎的湿意。
大量的药香涌入鼻腔,鼻尖不受控制地频频耸动,涎水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沾湿了唇角。
是丹药,有药吃了……
他挣扎着直起那双纤细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想要爬起身,去够那炉中之物。
指尖眼看就要触碰到丹炉边缘,一支拨弄药草的精铁拨针却横空而来,稳稳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将他急切地手指挑开。
游邵眼圈瞬间委屈得泛红,可当他抬眼望向那站在他面前的人影时,却是猛地一颤,整个人吓得跌坐在地上。
啊,被人发现了。
要被惩罚了!
“不要罚我,不要打我。”他立马求饶,一双含着水汽的眼睛,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随着他轻微晃动的脑袋四处飞溅。
烟雾稀薄处,一人静静立在丹炉之侧,身着玄□□袍,腰间束着玄玉革带,身姿挺拔端严,如孤峰峙岳,岿然不动。
可那双垂落的眼眸,却太过暗沉深邃,落在游邵身上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双臂本能地紧紧环抱住自己,身子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可预想中的责打,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那支冰凉的拨针轻轻抵在他的下颌处,稍一用力,便逼得他不得不仰起头来。
游邵抿紧了唇,唇线绷得笔直,心底又慌又怯,长睫簌簌轻颤,湿漉漉的眼眸怯生生抬起来,小心翼翼望向眼前之人。
只听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自头顶落下:
“丹炉余焰未消,烫手。”
游邵的神志依旧迟钝滞涩,只乖巧地点了点头,眼底水光晃动,一副全然听话的模样。
下一瞬,那道清冷嗓音再次落下,带着淡淡的审视意味。
“为何来此处?”
游邵满心慌乱,止不住地口水都快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却怎么也不敢承认自己是来偷药的。
脑袋来回晃了晃,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囫囵句子来。
那人轻哼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若是不说,今日便将你丢进这丹炉里炼了。”
话音落时,抵在他下颌的拨针微微一动,轻轻扫过他细腻温热的脸颊。
微凉的金属触感擦过肌肤,带着一丝薄凉的警示。
游邵瞬间僵住,眼泪止不住地掉。
“不要不要,不要炼我,我不要死,我,我是闻到了药味,所以来……讨药。”他急得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指尖下意识抬起,捻住抵在颌间的拨针,却不敢用力,生怕惹怒对方,“求您不要打我,我不偷就是了。”
那人垂眸凝视着他,眼底暗沉不明,语气依旧平淡,不疾不徐地追问:“你说,该不该罚你?嗯?”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审视,低沉磁性,莫名勾人。
游邵被这道嗓音震得心口发麻,浑身燥热之感比先前更甚,掺进了几分他道不明的、隐秘的悸动。
脚趾忍不住蜷缩绞缠在一起。
他用力摇了摇昏沉的脑袋,泪眼婆娑:“不要罚我,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您不要罚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抵在颌间的拨针骤然一顿,停在原处,纹丝不动。
头顶落下来的那道沉沉目光,仿佛又深邃暗沉了几分。
游邵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湿漉漉的视线望向前方:是我说错话了?是生气了?
未等他理清纷乱的思绪,身前之人已然收回手腕,转身离去。
径自走到一旁的青玉石案边坐下,拿起桌上玉盏,微微仰头,缓缓饮下盏中液体。
此后便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多说什么,像是彻底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