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盟主让我假扮蛊真人,让丐帮把消息传出去, 召来江湖上有实力的人去讨伐水寨。”

李岁聿心中了然,丐帮能迅速寻到关押蛊真人的水牢,想来是此人暗中配合,在错综复杂的洞穴水路中悄悄留下记号。

方易在造势,他需要一个讨伐水寨的正当理由,而“蛊真人”被水贼掳走的理由,能激起江湖上其他人物来江南剿匪,省不少力气。

一箭双雕。

冥冥之中,他仍觉此事并没思虑周全。

烟雨盟明知李奇叛乱,不守淮扬,不平叛乱,反而去攻太湖水贼。除非背后有人早就知道水贼与官府勾连已久,且知晓两方人私下要合围淮扬城,要从中做计。

在藏珍院蛊真人现世后,假蛊真人在江南现世的消息就传出来,这未免太巧。

而那时候,李奇还未明面反叛,假蛊真人就已经易容出现在江南。做这个计策的人,先人一步,他得知道江湖动静的同时,还得接触朝廷动向。

江湖上很少有人接触到朝廷动向,更别说朝廷离江南很远。这不是方易能想出来的法子,那个人必须是长期接触能军情、漕运、地方奏报。

他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是林让尘。

林让尘作为户部郎中,又是京官,常常接触漕运密报、地方奏报。

很快,他又把这个猜测扔掉,林让尘对江湖接触不深,没有江湖眼线。还在这个危险的时候被派来江南,显然是被设局,而不是设局的人。

这是两场不同的局,局中人恰好都有林让尘。

李岁聿不禁皱眉,江湖烟雨盟剿灭渡川寨,获益最大的是谁?

是朝廷。

李奇粮草船队焚毁,淮扬地界安然无恙,未曾陷落,盘踞水路的渡川水寨也已彻底清剿。这一战接连重创叛军根基,不消多时,朝廷便可以从容调遣兵马出兵平叛,轻而易举。

那个人一心属朝廷,而且离林让尘很近,还要熟悉江湖,利用江湖眼线、借门派力量又是常态。

他心里逐渐有一个人选。

“多谢告知。”

假扮“蛊真人”的人反而愣住,他以为影四爷多多少少要给自己打一拳,不曾想竟如此豁达,反倒过来谢他。

“四爷,你和我想象的,真不一样。”

李岁聿听过太多类似的话,释然笑笑:“那你觉得我会怎么样,把你皮扒了,晾晒在寨口?”

那人打个寒颤,缩缩脖子,干巴巴地笑道:“哈哈,四爷的笑话不是很好笑。”

李岁聿无奈轻笑,直视他的眼睛,从容道:“没什么好生气的,我原本也要杀蛟龙爷。至于蛊真人是真假,若是真,是额外之喜,若是假,也无伤大雅。能顺势帮烟雨盟剿灭水贼,扶正道义,断李奇粮草,破合围之势,这桩桩件件都是大义。”

“我不会为一己私欲而放弃大义,也不会为一己私欲而强加于人。”

陈青阳顺着泥湿脚印跟过来,就听到这么一番话。

“四爷,你的小友找过来了。”

那人看见陈青阳微微出神,笑着提醒李岁聿,后者循着话看过去。

陈青阳突然和他对上视线,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扬起一个笑容。

“四爷可还有要问的?”那人见状,不愿在这里多打扰,“若没有,我便走了。”

李岁聿摇摇头,那人拱手告辞。

陈青阳赶紧走上前,他斟酌着语句,问道:“四爷,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你若是不愿说,也可以不说……”

“问吧。”

陈青阳双眼发光,迫不及待地问道:“四爷,你是不是‘风花雪月四侠客’中的月大侠?”

好遥远的称呼。

李岁聿被问得一怔,脸上忽然有些发烫,他别开脸去,不愿多答。

被一个江湖后辈说起这个称呼,他的第一反应是羞愧。

“我从小就喜欢四侠客的话本!”陈青阳没有注意到他复杂的神情,滔滔不绝,“我在里面最喜欢的就是月大侠和风大侠!尤其是护驼队闯入胡蕃的故事,我看好多遍,月大侠夜斩沙匪,风大侠智破流沙,真厉害!”

一提到“风大侠”,陈青阳的语气忽然就落下去。他后知后觉地抬头,见李岁聿神色沉下几分,忙不迭闭上嘴。

“无妨。”

陈青阳咬咬唇,思来想去,说道:“风大侠是江湖标杆,他一生都在奉行侠义……”

李岁聿不愿再听下去,他语气变重,捎着不耐烦的意味:“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风大侠是过去的事,人是向前看的。我希望以后还能看见关于月大侠的话本。”

李岁聿顿了顿,最终吐出口浊气,他望着眼前的年轻人,淡然笑笑:“但愿吧。不过,我更想看见年轻一代的人留下话本。”

“趁年轻,多去看看风花雪月,留下一段佳话。再大些……”

陈青阳夺过话头,追问道:“再大些?”

“就没心情谈风月了。”

……

蛟龙爷死后,烟雨盟的人留在渡川寨清算战场,李岁聿先行回淮扬城。

临水楼阁内,方易盯着李岁聿递来的盟主特令,他迟迟没伸手去接,而是问道:“我骗了你,你不记恨我吗?”

李岁聿见他没接,不气不恼,把盟主特令放在长桌上,豁然道:“为大义,谈不上恨。你不是也没记恨我杀你师兄吗?”

方易愣住,轻嗤一声,随即大笑起来。

“有意思,你这人有意思。”

李岁聿轻笑,他整整衣襟,朝方易道别:“我也该走了,但愿能在十五前赶回影阁。”

方易点头,突然问道:“你会去洛京吗?”

“去不去也不是我决定的,不过,我有预感。”李岁聿道,“这次,不是我赴洛京,而是洛京邀我。”

方易勾唇,笑道:“在你去洛京前,我会派人去找,一有头绪,我传信给洛京的归雁卫,你去找他们。”

“多谢。”

“不必谈谢。”方易摆摆手,“盟外马厩,我为你备有一匹快马。”

李岁聿挑眉,扯扯嘴角:“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道完别,转身要走。

“林郎中醒了,你要去道别吗?”方易犹豫着开口,“毕竟,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他脚步没停,语气轻快:“我已经道过别了。”

“那就祝你一路平安,我们江湖有缘再见。”

李岁聿背对着他招招手,身影消失在临水楼阁的大门口,方易的视线没有收回来,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下次相见,望我们都是为大义,而不是私怨。

盟外马厩果然有个马夫牵着一匹骏马,李岁聿不由得上手去摸骏马的皮毛,很顺滑。

他伸手探探马身筋骨,确实是匹好马。他飞快翻身上鞍,沉身坐稳,拉过缰绳。

“走。”

一人一马,往西北迎秋门走。

到迎秋门,他把提前准备的假路引文书递给守兵看,守兵随便瞄两眼,给他放行。

李岁聿收起路引文书,一抬头就看见前路站着一个女子。她一身烟青薄纱衣衫,长发松挽,仅银簪固定,腰间束带利落束身。

他没多想,牵着马往她旁边绕过去。靠近她的时候,有一股浓浓的异香。

“郎君,可是要去永安?”女子伸出手臂,手臂上爬着一只赤红蜘蛛,拦住他的去路。

李岁聿这才仔细打量她。女子生得极为貌美,那双美眸仿佛会吸人魂魄。

李岁聿别开视线,平淡道:“是。”

她妩媚地撩了撩耳后的秀发,笑道:“四爷,我们同路。”

李岁聿警惕地盯着她,沉声问道:“你是谁?”

她收回手臂,垂眸用手指挑逗臂上的赤红蜘蛛,打趣道:“四爷真不解风情,哪有一上来就问名字的。这儿人多眼杂,我私下同四爷慢慢道来。”

李岁聿依旧没放松警惕,他见那女子去树边牵来自己的马,大有要和他同行的架势,他眉头蹙得更紧。

他还没卸下面皮,这人却知道自己是影四,一定别有用意。

离城门远些,那女子才噙着笑道:“四爷,小女子是蛊真人座下的二弟子,江湖人称毒娘子。”

李岁聿默默离她远些,怪不得她身上有异香。

“郎君这一躲好伤人心。”毒娘子故作伤感,避开脸去拭泪。

这做派,让他想起某个人来。

“四爷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

“有正事便说。”

李岁聿无情地打断她的做戏,后者又发出一阵铜铃般清脆的笑声。

“四爷真没意思。”她敛起笑容,难免正色道,“我来找四爷谈一桩生意。”

“江南的‘蛊真人’是假,洛京的‘蛊真人’说不定是真。小女子有自知之明,武功定是比不过那些人的,小女子只能依靠别人,我看四爷就不错。”

李岁聿没转头看她,自顾自牵马往前走,说道:“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得有去洛京的单子。”

“洛京会邀四爷去的……”毒娘子抬眼与他目光相撞,眼尾轻轻一挑,故作俏皮地眨眨眼,“我说的可没错?”

李岁聿冷冷地问道:“你到底偷听了多少?”

“四爷这话说的,是小朱红听到的,不是我。”毒娘子理直气壮地说完,那只赤红蜘蛛就爬在她的肩膀上,朝李岁聿耀武扬威。

李岁聿:“……”

难怪他们都没察觉到有人尾随,毒娘子本人未到现场,但蛊虫在。

“四爷,若你能让我和师父见一面,我会想办法帮你解蛊。”

听闻此言,李岁聿心头一震,一时有些错愕。片刻后理智回笼,他面露疑色开口:“你会解子母蛊?”

毒娘子笑道:“寻常子母蛊难解,不过你身上的蛊毒不一般,你瞧,身上萦绕的阴气很少。”

又是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