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船修整完毕,准备进攻西山岛总寨。

太湖暮雨翻寒,万顷烟波尽染杀伐气。

西山岛渡川总寨主楼高耸,石墙如铁,蛟龙爷盘踞此地多年,又有一身横练硬功,凶名震彻江湖各路水路。

他站在主楼飞檐下,一身劲装披雨,眼底沉戾。他镇住总寨,望着底下弟兄们持刀与烟雨盟弟子厮杀。

江面战局,已然合围西山岛。

浣花剑派数十艘战船列阵锁江,千柄长剑出鞘,借战船排布战势铺开水上剑阵。

剑光层叠,如霜浪横亘江面。剑气凝雨,封锁八方,不攻小兵,不摧寨墙,专压气功,死死锁困蛟龙爷强悍内功。

阵成之时,江上劲风倒卷,漫天雨丝都被剑势引动,盘旋围向总寨主楼。

阵中众长老声透风雨,沉喝传令:“剑阵锁势!困蛟龙,断轻功,封腾挪!”

蛟龙爷只觉周遭气机骤凝运转不出内功,被浣花罡风封死。

他怒极反笑,大骂道:“浣花剑派!尔等江湖名门,竟也学鼠辈合围偷袭,仗势欺人!”

江上战船上,石竹长老立在船头,衣袂临风,声线沉稳如古钟,穿透风雨:“蛟龙爷,你踞太湖割据,私设水寨、拦江劫商、残害江湖行路之人,祸乱水路经年。今日合围,是替江湖清孽,不是私战!”

“替江湖清孽?”

他低头看向江面长老,掷地有声,“浣花名门高高在上,锦衣玉食,饱读侠义道义,可曾看过这满地流民?!”

石竹长老神色微沉,一时默然。

蛟龙爷的喉间滚出一声苍凉的笑,积压十余年的愤懑爆发。

“如今天下动荡不安,藩镇作乱,官府苛税压民,层层盘剥!良田被世家霸占,壮丁被抓去充役,老弱饿死田埂,妇孺流离江河!”

“天下无路,朝廷不管,官府不救!无数弟兄家破人亡,连一口饱饭、一寸容身之地都求不得!”

石竹长老蹙眉反驳:“蛟龙爷,你困在西山岛太久了,如今烟雨盟蒸蒸日上,如何不能造一所庇江南一方百姓的广厦?”

蛟龙爷轻哼一声:“究竟是谁自困?石竹长老,我问你,前几年的烟雨盟在干什么,在内斗!五年换一任,你又能保证五年后,乃至几十年后,江南不会动乱吗?”

他一脚震山崖,碎石随雨滚落,声音嘶哑:“我占这西山岛,立这渡川寨!我拦商船、收过路费、踞水为寨,我是水贼,是枭雄,是江湖恶人!”

“我从未害过流民半分!我收揽天下无家可归的苦命人,给他们安身之所,给他们一口饱饭!官府弃民,我来养!世道不容,我来容!”

“你们今日口口声声侠义正道,兴师动众破我寨子,剿我弟兄!可曾问过,我这寨中千百弟兄,除了此地,天下还有何处可去?!”

石竹长老一时语塞,烟雨盟换任五年确实是无法反驳的事。

蛟龙爷见状,语气愈发狂烈,乘胜追击:“石竹长老,你说我害江湖行路之人?可那些被我劫过的商客,若当真走投无路,为何不来我渡川寨?我寨中从不拒流民,他们若肯来,我照样给他们一口饭吃!”

话音未落,雨雾被一道青影撕开。

李岁聿踏着湿滑石阶,横刀垂在身侧,快步走到楼前,语声冷厉:“他们不是不想来,是你没给他们留路。”

蛟龙爷看见他,眼里直冒火。

他就知道,单凭烟雨盟那些人,不会这么短的时日攻破前二十四座前寨,背后一定有人相助。

短时日内攻破过他二十四座前寨的人,只有影四!

李岁聿丝毫不惧他愤恨的眼神,继续道:“你劫他们的船,烧他们的货,杀他们的人。他们的妻儿在岸上等着他们回家,他们连活路都被你断了,怎么来?”

“你说渡川寨是乱世一方安身地,可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杀人越货的匪窝。”

蛟龙爷脸色骤变,张口欲辩,却被他下一句堵得哑口无言:“你收容的,是走投无路的流民。可你逼上绝路的,是本就讨生活的行旅。乱世不是你劫掠无辜的借口,护弟兄,也不是你害死人的理由。”

李岁聿倏然拔刃,横刀横置身前,刀面浸满泠泠雨水。他抬臂以腕间护腕,顺势拭净刀身水渍,刀身映着他毫无波澜的灰眸。

“你说天下无路,可你自己,也没给别人留路。”

话音刚落,李岁聿挥刀行到身前,蛟龙爷奋力挣脱浣花剑派的剑阵滞气。后者一个利落闪身,拿过手下弟兄捧着的一柄九环阔背朴刀。

蛟龙爷将柄沉实的九环阔背朴刀用力一握,刀背铁环相撞,“当啷”脆响震破雨幕,直往李岁聿劈来。

刀势沉猛,裹挟凶性,带起的劲风将雨丝都劈得四散飞溅。

李岁聿足尖一点,青影贴地掠开半尺,横刀反撩,“铮”的一声架住刀身。

朴刀的沉猛力道顺着刀脊压来,李岁聿纹丝不动。他手腕一转,借势卸力,刀身贴着对方的刀刃滑过,直逼蛟龙爷的腕间。

蛟龙爷低喝,手腕翻拧,阔刀横扫,九环声再度炸响。刀风如墙,逼得李岁聿连连后撤。

看似后撤,李岁聿眸光微凝,趁这空档旋身踏步,刀身横斩,直取蛟龙爷肋下。

“锵����”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两柄刀在雨幕中相撞,火星四溅,混着冰冷雨水,在石地上划出几道水痕。

“影四!乱世身不由已,你难道就没有过身不由已?你难道没被迫错杀良善之人?我看你手上未必就干干净净,未必就没有沾过好人的鲜血!”

李岁聿心口微滞,被他戳中心魔,刀势突然错乱。

蛟龙爷抓住这转瞬破绽,运转内力,九环朴刀带着千钧重劈落。李岁聿回神极快,横刀仓促格挡,却仍慢半分。

刀刃擦过他胸前,衣襟应声撕裂,一道新伤赫然翻露在冷雨中。

李岁聿痛得皱眉,他往后连退几步,平时清冷无波的眉眼有一丝松动。

蛟龙爷拧出一个得逞的笑,乘胜追击:“你同是身不由已犯下过错,凭什么你能站在正道,来指责我万般不是?”

原以为影四要被他的话指责得乱了身法,前者却很快恢复平静,脚势展开,冷静道:“你所言不假,乱世浮沉,我确实也身不由已,也曾杀过好人。这份罪孽,我自始至终都记在心底,从未有过推脱狡辩。”

“若我今生能离影阁,我愿行义事赎罪。若我今生离不开影阁,我愿死后永堕地狱,万劫不复。”

“你敢吗?”

蛟龙爷被他那句“永堕地狱,万劫不复”问得心虚,刀势竟慢下来。李岁聿趁隙挺刃而上,横刀破风直刺。蛟龙爷慌忙格挡,九环朴刀与横刀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江面上,陈青阳见弟子们的心绪都被岛上大战的二人引走,连忙大喊:“加固剑阵!”

浣花剑阵骤然收紧,森然剑气直压而下,将蛟龙爷周身内力牢牢困住。内息一时难以运转,他的连环刀势被生生切断。

李岁聿的刀穷追不舍,蛟龙爷被逼得节节败退。

蛟龙爷额角渗出汗来,目光阴狠地扫向内寨水牢方向,嘶声喝道:“蛊真人还在我手里!谁敢再往前一步,我便叫人了断他!”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喊声穿透雨幕,从水牢方向直传过来:“蛟龙爷!蛊真人已经被我们救出来了!”

汪岚笑嘻嘻地轻功上岛,蛊真人披着黑袍,被丐帮弟子护着。

“大年叔!你尽管去打!”

蛟龙爷脸色骤变,心头慌乱起来。

他这地下水牢机关重重,水路四通八达,丐帮怎会如此快便摸到地方?!

不等他理清头绪,身前青影已然逼近,李岁聿的横刀映着冷雨,直劈而下。

他仓促抬刀格挡,却因心神大乱,动作慢一步。刀光闪过,九环朴刀被震脱手。他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听见颈间风响。

“你既然不愿,我便送你先下地狱。”

血雨溅在雨幕里,蛟龙爷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不甘的眼,还凝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帮你事做了一半,而你给我的二把手报酬,我也不要,不算弃义。”

刀身血珠很快被雨水冲刷掉,李岁聿擦干净刀身,利落入鞘。

主心骨没了,水贼们一哄而散。

战船半日便解决剩不肯投降的水贼们,浣花剑派的弟子们上岛收拾残局,清理战场。

“我的天!你看见没有,大年叔也太厉害了!这几刀下去,嚯嚯哈嘿!蛟龙爷头都掉了!”汪岚兴奋地依葫芦画瓢,在空气中拳打脚踢,转头看向半天不理人的陈青阳,“喂,你找谁呢?”

陈青阳环顾一圈没看见影四爷的身影,眼里有几分失落,快速道:“没什么。”

“哎!我都快爱上大年叔了!他那几下砍我心里去了!我要拜大年叔为师!”

陈青阳无语地瞥他一眼,不怀好意道:“你现在就可以去说,你们丐帮长老还没走呢。”

“我没钱!离帮要交一大笔钱的!”

陈青阳:“……”

见陈青阳再一次巡视四方,汪岚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找谁啊?”

“我找四……大年叔。”

“哦,他在我们长老那儿,和蛊真人说话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陈青阳烦躁地挠挠头,他也不知道,但是影四爷站在那儿,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等事毕,影四爷肯定就离开江南!他也许就很难见到影四爷。

“我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四爷在影阁前两年接的大部分是杀恶人的单子,是后面影阁故意要训出无情的兵刃,才专门给是杀善人的单子逼他去杀。这个,我后面情节会写到坏了,其实感觉全文要不止60w了

第84章 别夏迎秋

“蛊真人, 借一步说话。”

李岁聿穿过丐帮弟子,目光锁在那个穿黑袍的老人身上。他拿出盟主特令给看管的弟子看,后者见状, 反身离开,腾出空间给他们谈话。

黑袍老人的脸上有一条黑纹,李岁聿虽没见过蛊真人的样貌, 但江湖上早有记载。据说是炼蛊疯魔导致蛊毒入体, 脸上长有黑纹, 但体内蛊毒积攒杂多,蛊真人自己也解不掉, 就任由黑纹缠脸。

李岁聿心中燃起一点希望, 同蛊真人走到安静处。

他还未开口,那个蛊真人便抢过话头, 苍老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是假的。”

李岁聿唇不自觉抿成直线, 他虽没抱太大希望, 但“蛊真人”把真相说出来,他眸中还是闪过失望。

“可是你……”李岁聿紧盯着他的脸, 后者无奈地笑笑, 用力撕下脸上的面皮,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面庞边缘因太用力而泛红。

李岁聿叹口气,是了,他都是易容的, 别人也能易容。

难怪“蛊真人”一下就被水贼掳走。

只是,这人为何要假扮蛊真人?

他大致猜到李岁聿心中所疑,出声回答:“这是方盟主的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