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说事,没事就滚!”李岁聿怒斥一声,提刀指着他。

“有事有事。”林让尘敛起笑容,坐在石凳上,见李岁聿还怒不可遏地瞪着他,只好先说正事。

“顽痹不能根治,依赖独活寄生汤,而这药汤内的药材贵重,寻常人家没钱买。这就是你去影阁的原因吧?”

看李岁聿怔愣的反应,林让尘知道自己没猜错。

“这样吧,你若帮我做件事,我供你半年的药材,一日结清,绝不拖欠,如何?”

先前通过和贺阡的交锋,他知道了这个诱人的条件,便故意抢先一步,想截在贺阡之前雇下李岁聿。

“什么事。”

李岁聿没半分犹豫,语气干脆利落。

“哎,李四,那个人对你就这么重要?”林让尘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石桌桌面,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心底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下。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抬眼:“不知那人是何方人士。莫非是你的娘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李岁聿冷漠回绝:“与你无关,你只需说事情。”

试探不出什么,林让尘只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那批贪墨的粮草,王泉贵是如何将其送出永安、变现牟利的?”

闻言,李岁聿也沉下心来思索。

“王泉贵一个仓督,手里没有调兵权,要把粮草送出永安城,必然要借贺阡的势力铺路,依我看,有两条路可行。”

林让尘伸出两根手指,正言道:“一,伪装成赈灾粮,借道地方州郡。听闻贺阡有不少门生在各地做官,能行方便。二,混进军营商队,走私边境。不过近年胡人常来骚扰,西域做生意的商人太少了。”

“最后,由地方粮行接盘。粮行以‘官粮平粜’的名义低价接盘这些粮草,再以市价卖给民间商户,账目上只记合法采购来的钱财。”

“我更偏向第一点。”林让尘说得口干舌燥,又转身进房提着茶壶出来,喝口茶继续说,“你去调取永安粮仓近三年的出库记录和江南道漕运舱单、永安官办粮行的入库账给我,我要三方对比。”

李岁聿点头,答道:“明白了。”

“记住,不要被贺阡发现,他今日在影阁上,可还想着要我的性命呢。”林让尘不忘叮嘱,他冷笑几声,眸中凝着阴郁,“我这人小肚鸡肠,最记仇了。贺阡以为自己证据销毁就能高枕无忧吗?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

看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李岁聿以为没其他的事了,刚打算回屋,又被林让尘叫住。

“还有,你教我轻功。”

李岁聿沉默片刻,突然嗤笑一声。

“路还没学会走,就想跑?”

林让尘:“……”

“我现在用着你的身体,基础在那,我觉得你指点我一二,我便能飞檐走壁,上天入地了。”林让尘说得不无道理,也许借着那具身子,真能轻松上墙。

“轻功,讲究提气、借力、身法,缺一不可。”李岁聿耐心讲解,清亮的嗓音如泉水淙淙,“先说提气,轻功的根本是‘轻身’,用内力运转丹田,贯注于足底。而借力便是借万物之力,蹬墙、踏枝、掠水……”

林让尘似乎悟出几分诀窍,讷讷念道:“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身法是建立在提气、借力之上的,讲究不同的步法,但是离不开‘快、灵、变’三字。”李岁聿言简意赅地把轻功要诀说完。

林让尘愣住,诧异道:“就没了?”

李岁聿点头,让开道路,指着院墙,扬扬下巴道:“试试。”

林让尘只好鼓起信心,朝他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气沉丹田,脚一跨,起势。体内有气流涌动,林让尘提上一口气,仿佛感到身体变轻了。趁这时候,他立马睁开眼睛,往墙面冲去!

脚尖一点到墙面,竟真有几分如履平地的错觉,还不等他换腿,只觉得浑身一重,整个人便直直地从半空栽了下去!

“哎!”

林让尘摔倒在地上,屁股疼得钻心,刚起身想揉一揉,又被李岁聿出声制止了。

林让尘:“……”疼死我了!

“气息不稳,心法运转也毫无章法,我明日再教你如何运转丹田吧。”李岁聿说完,转身又要走进屋。

见状,林让尘连忙伸手拦住,蹙眉道:“你就一点也不好奇,我为何要学轻功吗?”

李岁聿振振有词:“想入江湖的人多得很,我为何要问?”

林让尘一口否决:“我不入江湖。”

李岁聿被他烦得不行,只好依样学舌道:“哦,那你为何想学轻功?”

“贺阡运粮定会设立临时囤积点,我打算派人找到那处粮仓。之后我要潜入漕运码头,粮草的接头人应当就在那儿,我要亲自去取证。我怕我走不出来,但若有轻功傍身,便多了几分胜算。”林让尘把计划全盘托出,而李岁聿只是淡淡应声,绕过阻挡的手臂,径直往台阶上走。

“李四!你几个意思!你对自己的身体真的没半分眷念吗?”

被忽视的感觉特别不爽,林让尘赶紧追上去。

谁知李岁聿突然停下脚步,林让尘一着急,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他的后背。

“啊……”

李岁聿转过身来,居高一级阶梯,俯视着他,嗤笑道:“你不会让自己死的,你这人最会审时度势,从不吃亏。”

话音落地,像一块冰棱狠狠砸在林让尘的心上。

后者怔了怔神,呼吸微微一颤,目光像是被李岁聿的背影牵引着一般,直到屋门被关上,他才勾起一抹冷笑。

李岁聿可真了解他。

被这么一怼,他没有半分恼火,反而感到一阵痛快。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哈哈,四爷快烦死了!我一般都是晚上这个时间段更吧

第11章 骤雨铃响

百官散朝,朝鼓声余韵绕着宫墙迟迟未消。

今日上早朝,崔相简略回报永仓案的进度,不过一炷香的光景便散了。

李岁聿正准备出宫门,转道去逐一调取林让尘要的账单记录。还未踏上马车,就听到远远传来一声喊叫,声音模糊,辨不真切。

不会又是什么难缠的熟人?!

李岁聿三下五除二跃上马车,一手撩开绿帘,弯腰急促吩咐车夫:“赶紧走!”

车夫却迟迟未动,李岁聿皱皱眉,索性一把掀开车帘。

“还不快……”

话音未落,一张脸已撞入眼帘。那人看着半百之年,清瘦身形浸着书卷气,鬓角染着星点霜白,却丝毫不显颓态。那双眼眸凝着一丝愠怒,脸色沉得发僵。

“快什么!兔崽子,跑这么快作甚!”那人一脚踩在踏凳上,手撑着车壁,狠狠瞪着李岁聿。

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还会有同僚蹭车?

车夫怎么不拦着点?

李岁聿和他大眼瞪小眼,两人僵了半晌,后者甘拜下风,率先开口:“你让个位置给我。”

李岁聿:“?”

他依旧纹丝不动,挺拔的身形严严实实地堵在车门。

“你有事吗?”

对方白胡子抖了抖,愤愤道:“让尘!这是你对阿耶说话的态度吗!”

阿耶?!

怪不得车夫没拦。

林让尘的父亲林贞道,身居户部侍郎。他先前围绕林让尘查探消息时,只闻其父名,如今总算见到本人了。

他仔细端详,这人眉眼和林让尘确有几分相似,不过他对林让尘的相貌本就没怎么关注,何况现在那张脸正长在自己身上,更添了几分别扭,不愿多看。

这下完了。

他动了动嘴,那声“阿耶”却像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他只得往旁边让开,在侧边座上坐下。

“先送我回府吧。”林贞道转头朝车夫说道,后者应声行礼。

车厢内的氛围一时尴尬凝滞,两人面对面坐着。林贞道捋了捋方才被气歪的胡须,缓缓开口:“听闻你前些日子去安乐坊了,查案?好端端的,永安仓案怎么查去那种烟花地了。”

李岁聿沉默一瞬,脸不红心不跳,张口胡诌:“案子的关键线索在那儿。”

林贞道不负责这个案件,对永安仓案内情不甚了了。

见“林让尘”不愿多言,他也不打算追问,转而温言提醒:“你今与崔相同掌此案,行事须有己身定见。崔相虽为你业师,你敬他重他本是应当,却万不可全然信重。你是圣上亲擢的新进,他乃三朝阁老,位高权重。此中关节,你当多留几分心思才是。”

语重心长的一番话,让李岁聿心头泛起一阵恍惚。

“儿明白。”

林贞道闻得此言,先是怔了一怔,旋即抚掌哈哈大笑,朗声道:“往日里我但凡说崔相半句不是,你便要与我犟嘴辩驳,如今倒是转了性了!”

李岁聿:“……”

“罢了罢了,你能懂得这些道理最好。”林贞道看他不语,随即换了个话题,语气添了几分温和,“过几个月是辞盈的生辰,你记得回本宅。自从你分府出去,那丫头便成日念叨你。”

“寻常人家,多是成家之后才会分府别居的……说起成家一事,待日后你根基稳固,你阿娘怕不是就要着手为你相看人家了。”

林贞道这话,更让李岁聿想换回去的心愈发迫切。再不换回去,他既占了林让尘的身份,还要耽误人家姑娘的大好年华。

李岁聿抿抿唇,依旧沉默不语。

“侍郎公,本宅到了!”

车夫恰到好处的喊声,将李岁聿从窘迫里解救出来。林贞道最后看了眼“林让尘”,起身下车。

“走吧,去忙你的。”

林贞道挥手让车夫继续赶路,待马车身影消失在巷尾拐角,他才拧起眉头,望着愈发阴郁的天色,孤身立了片刻,方才反身回府。

……

刚调取完文书,小雨忽至,淅淅沥沥砸在车顶,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收回蹄子。

车夫弯腰探身,反手一扯,将车辕旁挂着的蓑衣斗笠取下,三两下裹上蓑衣,戴好斗笠。

“郎君莫慌!车箱备有伞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