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冒雨继续前行。

李岁聿没有作声,撩开窗帘向外望去。

这雨来得又急又密,雨线如银丝,织就一幅湿润的水墨长卷。

白墙灰瓦间,狂风卷得别家府邸的灯笼摇曳不定,光影昏沉。

马车停在林府门前,李岁聿抽出雨具,撑开油纸伞。

伞面素白通透,用绿墨绘着几竿青竹,雨水落在伞上,淅淅沥沥,晕开一片清雅意境。

林让尘的审美当真不俗。

“官人,这雨势恁地凶猛,要是阿宗弟兄在身边就好了,何劳你亲自撑伞?”

“无妨。”

李岁聿淡淡摆手,只身撑伞缓步入府。

车夫见状,只好放下心,驱车往侧门行去。

主院的烛火早被罩上灯罩,免得被穿堂风扑灭。林让尘又走到窗边,轻轻掩了掩花窗门。

做好这一切,他才走回主座,在李岁聿身旁坐下。

视线无意间扫到对方被打湿的衣摆,林让尘想说些什么,却见后者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林让尘只好转而提起这场雨:“幸好我早些时候就派人去查车辙,否则这场大雨下来,贺阡的运粮车马留下的痕迹,怕是要荡然无存了。”

追查临时囤积点需调用人手甚众,林让尘麾下亲信多半已遣往江湖寻访可置换的奇书异法,无奈之下,只得向林府本宅调拨了一众家卫应急。

也正因如此,今日散朝,林贞道才会特意拦下他。

林让尘说完,见李岁聿不作声,他早已习惯,默默拿起文书比对。

半个时辰后,林让尘将有问题的地方列在新纸上,冷笑道:“果然对不上数。”

按律法,舱单记录与出库记录要一一对应,但贺阡为了分流粮草,必然会留下“出库记录有,漕运舱单无”的缺口。

忽然,林让尘皱起眉头。

粮草是在运往漕运码头的途中就少了。

运灾粮有户部监运官全程监督,王泉贵他们是怎么避开监运官的耳目,从中贪墨的?

定然是用“部分粮草受潮,暂存郊外晾晒”的借口,将那些粮草送至临时囤积点。待监运官带着剩下的粮草乘船赶赴灾区,他们便有充足时间处理贪墨的粮草。

漕运码头白日里商户、官吏往来繁杂,贪墨的粮草若直接转入码头,定会引人注意。唯有趁夜黑风高,分批次运往码头的私用栈桥。

而这一切运作,离不开一个漕运码头的接应人。

只需调取赈灾粮调拨期间的纲官排班表,便能揪出此人。

刚理顺这关节,“及时雨”便到了。

阿宗身披斗笠,快步冲进院中,见到林让尘,立马抱拳,单膝跪地。

“郎君!我们一路循着车痕,寻到了一处旧粮仓!就在渭水南岸低河湾。那座粮仓因渭水改道、仓窖渗水早已废弃,只剩坚固的夯土围墙与地下仓窖。”

地下仓窖阴凉干燥,恰好适合储存粮草。

阿宗接着禀道:“低河湾毗邻漕运支流,囤积的粮草可直接从河湾装小船运往漕运码头的私用栈桥,且旧粮仓周遭芦苇丛生,层层遮掩,最是利于藏匿行迹。我们探入旧粮仓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寻到些被焚毁的残留物,其中好些麻布碎片并未烧尽。”

“奴已经让人送去查验了。”

官用麻布有固定规制,民间麻布绝难仿制。只需将残片的织造工艺与官用标准比对,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如此一来,贺阡便插翅难飞了。”林让尘顿感心头大畅,不禁莞尔,“我后日也能安安心心地去赴死了。”

李岁聿余光瞥见林让尘笑意盎然地盯着自己,默默转开了头。

阿宗唬得一跳,声音陡然拔高几分:“郎君胡说什么呢!不过是与人比试过招,哪里就到了‘赴死’的地步!”

林让尘耸耸肩,无奈摆手:“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伤的也不是我的身体,折的也不是我的面子。”

李岁聿:“……”

“你把暗器都带走,我会教你怎么用。”李岁聿轻叹一声,从袖袋中取出几样小巧的器物,“这些暗器不比上回那些,需要勤加练习。”

林让尘倾身靠在桌沿,一件件拿起来细看,见其设计精巧,忍不住好奇问道:“这些是你们影阁制作的吗?”

李岁聿淡淡道:“不全是。”

影阁大部分的暗器,尤其是一些定制的款式,皆是托蜀中唐门打造的。

“这是什么?”林让尘指着两枚紧紧吸附在一处的双球,实在想不到这圆滚滚的物件竟也是暗器。

闻言,李岁聿拿起双球,两球之间连着一根极短的韧线,他随手往花几桌腿一掷。

双球在空中骤然展开,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线,线身缠上桌腿,竟牢牢锁了数圈。

“子母绳球,锁人的。”

阿宗目瞪口呆,缓过神后忙走过去解绳子,光是拆解便费了好一番功夫。

“又是子母什么,你们影阁怎么这么喜欢用‘子母’取名啊。”林让尘皱起眉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子母蛊虫也是。这玩意能解了吗?”

李岁聿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沉吟道:“取出母蛊,带去南疆,或许有办法。但母蛊被阁中长老攥在手里,难如登天。”

林让尘垂下眼眸,无奈叹气,转头又问阿宗:“互换之法查得怎么样了?”

阿宗低头,犹豫着开口:“暂且查到了一种,但需一人修习至阳功法,一人修习至阴心法,在生死对决时将内力催动到极致,引动天地异象,两者魂魄便会被强大的内力波震出体内,如此方能互换。”

李岁聿看林让尘跃跃欲试的模样,开口打断他的幻想:“先不说这般功法是否还存于世间,光是你的身体毫无内力根基,便连入门都难。”

林让尘:“……”

“假如我现在就修习,需要多少年?”

李岁聿别开脸,沉声道:“看个人天赋。资质普通者,练正派心法,每日苦修两三个时辰,三五年便能引气入体。不过你的身体,如今体气亏虚,躯壳未固,筋骨未坚,要练到引气入体,怕是要在常人的基础上,再熬三年。”

“你花了几年,练就这一身功夫?”

“二十四年。我四岁起筑基,八岁正式习武。”

“……”

末了,林让尘取下灯罩,用银簪轻轻挑了挑灯芯,火光微微摇曳,他状似不经意道:“阿宗啊,你再去寻寻其他的法子。”

阿宗憋回嘴角的笑意,正色道:“明白!”

说罢,阿宗走出屋门,取下斗笠,转身没入茫茫雨帘。

待人一走,林让尘又迫不及待地打探:“那个小年呢,练了多少年?”

“两年。”

“……”

林让尘长叹一声,怏怏不乐地瘫靠在椅背上,眼神幽怨地看向李岁聿。

“完了,完了,真遂了你的愿了。我一死,你就顺理成章地做林家公子喽。”林让尘撇撇嘴,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疲惫漫上心尖,他哀怨道,“你后日记得去影阁,帮我收尸。”

李岁聿沉默着,视线落在那盏失了灯罩的烛火上,火苗被风吹得微微发颤。

他起身,伸手将灯罩轻轻罩上。

“放心,你不会死。”

说罢,不等林让尘反应过来,李岁聿只身取下墙角那柄竹面伞,步伐沉稳地走进雨里。

雨打芭蕉,淅淅簌簌作响,风卷雨丝,凉意沁透衣衫。林让尘望着那道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才幽幽地将视线一寸寸扯回。

疾风裹挟着冷雨,狠狠砸在雕纹的青石板上,炸开一朵朵短促的水花。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后天应该就能凑满字数了吧,下一章就是惊心动魄的切磋啦!

第12章 雨战星台

切磋那日,霏霏细雨。

山桃落了一地粉白,雨燕鸦雀敛了翅,齐齐躲在檐下噤声。

影阁所在的山顶,独有一块平整石地,青石板上以朱砂刻着一幅七星连珠的星图,天枢、天璇诸星位清晰分明。

四周看台搭着油布棚,棚下座无虚席,没要务缠身的刺客们早早就挤了过来,闹闹嚷嚷。

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抬来一张鎏金宝座,稳稳放在中央那顶绫罗伞盖之下。

“唐家公子来了!”

“瞧瞧这排场,快赶上王公贵族了!”

“世道越乱,唐门的银子赚得越满,便是真的王公贵族,恐怕也比不上他们的家底!”

“……”

议论声里,一个戴轻纱面罩的侍女款步而来,裙裾轻扬,摇曳生姿。

她手中撑着一把渐变碧绿的油纸伞,伞面绣着繁复缠枝莲纹,一看便价值不菲。

伞下罩着的,正是唐门少主唐渡。

唐渡穿一身碧色长衫,腰系羊脂玉环扣,发间簪着两支银雀簪,额前还换了一条青色织锦绳,衬得肤白如玉,眉眼含笑。

他懒洋洋地歪坐在宝座上,翘着二郎腿,目光却一瞬不瞬,锁定了右侧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年坐在一张小圆凳上,腰带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飞刀,手腕上还缠着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银丝。

他双眼盯着对面的阴影处,紧张得双腿直抖。

而站在远处阴影里的男人,也未见得多镇定。

林让尘握着横刀的手,指节泛白,细微的颤抖因隔得太远,无人能察觉。

影阁切磋,不同于正派武道的规矩,暗器兵刃无所不用,败者向来非死即残。不过小年尚未成年,影阁也算网开一面,事先言明,此番切磋点到为止。

“诸位同侪作见证,本场切磋����开场!”

主事手持切磋令,立在星台中央,声如洪钟,抬手向两侧一引,请二人上场。

小年咬了咬下唇,猛地站起身,手指旋了旋腰间的飞刀,梗着脖子,大大咧咧地踏上天枢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