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稷为重,这本是无可辩驳的道理。”林让尘喉间发紧,“可大义高悬于庙堂之上,承受痛楚的却是盐州李氏。从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成为筹码。”

崔相顿了顿,说道:“就算有人问过他们,我想……他们也会心甘情愿。盐州李氏守边多年,是忠勇门第。”

林让尘沉默了。

“世间难事,大多如此。”崔相看出他的心事,缓缓垂眸,“很多抉择,本就分不清孰是孰非。取舍之间,总要有人承担代价。只是这份代价,落在李岁聿身上。”

“如果……”林让尘发现自己声线有些颤抖,又加重语气问道,“如果这盘棋输了呢!你们根本不知道淮西节度能联手多少节度使,也不知道有多少居心叵测的节度使会随之起战!”

“让尘。”崔相忽然叫住他的名字,想让他冷静下来,“社稷倾颓,总得最后拼一把,不是吗?”

林让尘听到他说出这句熟悉的话后,就知道自己已经没资格去质问了。

因为这句话,他也对李岁聿说过类似的,李岁聿便是听进他的一番话,重拾对朝廷的信心,要为大辛而战。

最后林让尘失魂落魄地离开崔府。

……

永安入冬,朝廷为盐州李氏翻案。

天子下诏书追褒长城峡八百族兵,定性为殉国英烈,拨付抚恤金交由地方妥善安置遗属。同时下诏彻查盐州刺史协同杜凉构陷李氏的旧案,押解刺史入京交由三司审讯定罪。

明面上,朝堂只论杜凉构陷忠良一案,上下无人主动提及淮西半分,仿佛都在忙着处理西北边防事务。朔方经杜凉一案防务空虚,朝廷接连降下调令,轮换边镇守将,选派亲信兵马进驻灵盐要塞,重兵扼守长城峡要道,隔绝西北藩镇与南边互通往来,严防内外势力勾连。

但朝廷私底下一刻也没停歇过关注淮西的动静。冬初几日,蔡州传来消息,说是节度吴阳染病卧床,由其子吴元季暂理事务。

林让尘肩头披着一领暗纹绫锦披袍,刚从户部衙门出来,就被风雪吹走一身暖意。仆从连忙打起伞,遮住郎君的头顶寒雪。

望着天空洒下来的鹅毛雪,林让尘吹出一口白气,试图驱散手指的冰凉。

“我是不是应该写信让阿宴开春再来永安?”林让尘自言自语,“永安太冷了。”

但话是这么说,回府后还是一封信没写。他实在太想念远在西北的李岁聿了,何况他有一箩筐的糟心事要和李岁聿诉说。

他心底惴惴不安,不住思索李岁聿得知真相后的模样。这件事连日来萦绕在心头,他总会不由自主地脑补对方的神情。

各样念头翻涌不休,怎么也静不下来。林让尘手肘支在案上撑着头,就这么在暖阁静坐了一个时辰。

他只能先绕开这个难解的题,去想淮西的事。如今淮西吴阳病重,只要吴阳一死,朝廷就会派新官前去赴任。如果能成,或许不用大动干戈,就能从内拔除。但不太可能,吴阳死了,淮西就要反了。

除非,朝廷愿意继续授留后给吴家人。

林让尘想到这个,更是自嘲地摇摇头。先生他们就是为了根除淮西隐患设局。连当初吴诚去世,吴阳授留后也是迫不得已。当时吴阳已经拿到摄节度副使的职权,吴诚的儿子被杀,吴阳趁朝廷在征讨北方节度,向朝廷索要名分,朝廷战事吃紧,难以支撑两面作战,只能妥协承认。

可如今时移势易,朝廷绝不会再容许吴家人继续把持淮西兵权。

这场战,不知又要打多久。

……

天色沉沉,蔡州城外驿馆内气氛焦灼。

朝廷使团连日登门吴府,屡次请求入内探视吴阳病情,却被府中人百般阻拦,始终不得踏入半步。

使节站在窗前,眉头紧锁,低声与身边属官商议:“吴府说辞前后矛盾,处处遮掩,我三番五次想要去面见吴节度,都被府里人用借口挡回。如果吴阳当真病重,何至于连朝廷使臣都不让相见?此事实在蹊跷。”

一旁佐官叹息:“郎君,吴府手握重兵,守备森严。我们远道而来,手中无兵,硬闯不得,继续僵持下去,只怕也是白白耗费时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对策。

一名录事上前,提议道:“使君,属下有法子。白日往来人多,极易暴露。等到深夜,属下独自绕行探查吴府后院,暗中窥查。”

使节转头看向他,惊讶于他的勇敢,面露犹疑:“不可……吴元季心性阴鸷,后院虽然不设明哨,但肯定遍布暗卫。你私自潜入,一旦败露,恐怕性命难保!”

“如今朝野疑虑重重,真相不明,我等空手而归,便是失职。”王砚抬眼,语气坚定无畏,“属下自知轻重,绝不贸然滋事。还望使君应允!”

几番恳切劝说,使节万般无奈,只得再三叮嘱他务必保全性命,稍有异动立刻撤离。

夜色彻底吞噬蔡州城。

黑云遮月,整座吴府沉在一片死寂的阴翳里,连巡夜兵卒的梆子声都敲得稀稀落落。晚风裹着冬日的寒凉,刺骨钻肤,吹得院墙荒草簌簌乱响。

王砚借着老树虬枝的支撑,悄无声息翻过高墙。

刚一落地,他就感觉到一股彻骨的阴冷瞬间裹住身体。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极怪异的气息,混杂着陈旧香灰与阴冷潮气,仔细去闻,还有一丝草药味。他突然感觉胸口发堵,脊背莫名阵阵发麻。

他强压心底寒意,顺着墙根缓步前移,越往深处,阴气越重,周遭的光线也愈发暗沉。

庭院最深处,孤零零立着一间偏僻厢房,木门虚掩,缝隙里溢出一缕微弱摇曳的烛火。在这荒院中,实在突兀得有点诡异。

王砚喉间发紧,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极轻的推门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烛火残弱,昏黄光影被穿窗阴风扯得剧烈晃动。王砚抬步进去,目光忽然扫到什么,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原地!

空荡荡的屋子正中央,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椁,静静横陈在地。

那一刻,王砚浑身热血顿时冻结。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轰然发麻。

对外宣称缠绵病榻的淮西节度吴阳,根本无病可养。

他早已身死!

吴元季封锁全城、蒙蔽朝野、阻拦使臣,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吴元季秘不发丧,试图瞒天过海!

滔天的惊惧瞬间吞没了王砚,他脑中一片空白,后背凉得彻底。他不敢稍作停留,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转身就要冲出门去,将这惊天实情禀报使节。

“咔哒����”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身后的木门,无风自落。

下一刻,一缕暗红粘稠的血线,正顺着木缝缓缓渗出。

风声骤停,厢房之内彻底归于死寂。

吴府主院灯火通明,与那片阴诡的后院完全是两个天地。

吴元季靠在案前,一身素色常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

廊下一名心腹牙将垂首轻步入内,声音压得极低,冷硬道:“郎君,人已入套。后院那边,已经封死。”

“啧,阿耶真是死的太不是时候了。”吴元季烦躁地搓搓脸,语气淡漠,“幸好我早已猜到朝廷使节不会甘心。白日明着纠缠,见我劝阻,定会不甘,果然在夜里遣人私探。”

牙将担忧道:“郎君,我们还要瞒到几时?使节暗地派人探查,那些军中不少老将也不服,怕是快瞒不住了。”

吴元季缓缓抬眼,眸底漫开一层冷翳,压低声音:“瞒,必须接着瞒。至少两月内,绝不能让秘丧之事外泄。”

“至于那些老将……”他起身走到悬挂的淮西舆图之前,目光扫过蔡州周边大小关隘,轻哼道,“那些老将追随先父多年,素来轻视我。这群人心不定,不把军中人心镇住,要是贸然撕破脸面,内乱一起,无需朝廷出兵,蔡州自己便先垮了。”

“传令下去,加快整肃城防,严查各营动向,凡是散播非议之人,不论将领,严加监视。”

牙将躬身记下,低声询问:“那使团这边如何处置?潜入后院的录事……”

“把尸身处理干净。”吴元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家常便饭,“继续派人带金银绸缎前去驿馆周旋,好生安抚使节,摆出我们竭力待客的模样,不能让他们察觉到那人失踪而起疑心。只要使团没有确凿凭证,便无法贸然向永安上奏。”

“还有,那些节度怎么说?”

牙将迟疑片刻,低声道:“还没回信。”

“让平卢盟的人多去游说。”

“是。”

吴元季伸手抚过图上蔡州城池轮廓,唇角扯出一抹阴沉的弧度:“待到内部异己肃清,河朔各镇许下盟约,粮草、兵马备齐,我自然无需瞒下去。到那时,直接纵兵袭掠周边县邑,阻断南北要道,再与永安彻底决裂。”

牙将重重躬身,恭敬道:“属下遵照号令行事。”

厅堂再度归于安静,烛火摇曳,将吴元季的影子拉得修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残岁晏安(上)

暮色披上邙山, 青云盟议事大殿烛火齐明。盟内宗主掌门齐齐到场,案上摊满自淮西边境递来的密报。

青云盟盟主站在主位前,朝殿内众长老们说道:“诸位应该都听闻过蔡州的风声。淮西节度吴阳重病卧床, 吴元季代为处理事务。吴元季此人野心太大,不得不防。天机院的密信上说,平卢盟恐有异变, 让我们做好打算。”

神锋社的掌门语气激昂:“盟主!平卢盟近来大肆往中原安插密探, 四处伺机剪除异己。不如我们即刻调集精锐, 推进汝州边境,先一步清剿对方在外的据点!”

“不可鲁莽。”盟主缓缓摇头, 沉声道, “淮西甲兵强盛,单凭江湖武人, 难以正面抗衡藩镇大军。眼下吴阳尚在病榻, 局势微妙, 贸然掀起冲突,容易授人把柄。还是等朝廷的命令。在此之前, 我盟扎根中原, 直面淮西兵锋,先把防线筑牢。”

他来回踱步,思索良久,又吩咐道:“凡是永安靖安府的书信,一律呈至盟内, 不可耽误。传令各州分舵,收容自淮西地界出逃的义士和流离百姓,整合人手,演练武术。丹鼎宗多炼些伤药, 以备不时之需。书剑门则去联络中原各地乡勇。倘若淮西生出大乱,我们便扼守山道,掩护百姓南迁,从侧翼牵制平卢盟势力。”

殿内其他人齐声回道:“明白。”

盟主远眺殿外的落日余晖,眉头皱起,忧心道:“也不知道烟雨盟那边准备得怎么样……要是真打起来,我们还需要烟雨盟的补给。”

烟雨盟对朝廷的态度不冷不热,盟内还有不少商人,他们实在猜不到烟雨盟究竟会不会帮朝廷平叛。

以防烟雨盟袖手旁观,盟主当即写封亲笔信,让亲传弟子送去江南。

……

“盟主,有中原青云盟传来的信。”

瓜洲渡,临水楼阁内,方易快速接过传话弟子手上的信。

窗畔江风卷着水汽涌入,他拆开封泥,垂眸细读信中字句。

厅内早已齐聚烟雨盟各路长老,人人都在等候中原传来的消息。

商会会长按捺不住心中焦灼,不等方易读完信纸,身子微微前倾,率先开口追问:“方盟主!青云盟信中究竟写了什么?蔡州那边局势动荡,此事和我们江南息息相关,不妨说出来大伙一同商议。”

方易收起信函,抬眼环视满堂众人,沉声开口:“青云盟听闻淮西风声渐紧,来信托我烟雨盟办两件事。其一,倘若日后战火蔓延中原,希望江南能够向北方输送药材粮草等物资;其二,战乱一起,必然有大量百姓向南逃难,恳请我们敞开渡口,接济收容躲避兵祸的流民。”

话音刚落,浣花剑派老掌门正要捋袖出言,一旁商会会长猛地站起身,抢先辩驳,语气急切:“盟主万万不可应允!我们江南商行大半商路途经淮河,淮西如今局势不明,一旦公开接济中原,极易触怒吴元季,平卢盟那些弟子长期在淮河劫掠商船,到时候必定会伺机报复,阻断南北漕运!”

“再说了,收容数万流民,安置、粮草、医药全是巨大的开销,这笔损耗由谁承担?众商行多年苦心经营,经不起这般折腾!我们守住江南安稳已是不易,何苦主动引火烧身?”

一时间厅内议论四起,不少依靠漕运的商人纷纷附和商会会长的说法。

浣花剑派掌门蹙眉开口:“可中原百姓无辜,藩镇若掀起大战,受难的都是普通人……”

丐帮长老也跟着点头,正要出言劝说,商会会长仍旧不停,持续据理力争,反复诉说江南商行承担的风险,竭力劝说方易回绝青云盟的请求。

喧闹声久久不息,方易静静听着所有人争执辩论,等到众人声浪稍稍回落,走到楼阁栏杆边,望向滚滚东流的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