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诸位只顾盘算商行盈亏,却忽略最根本的事。”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的人安静下来,“天下山河本是一体,何来南北之分?平卢盟依附藩镇,助纣为虐。若淮西乱兵做大,今日战火困于中原,他日铁蹄必定踏过淮河,祸及江南。我们闭门独善其身,看似规避一时损失,实则是纵容平卢盟这等恶势力肆意横行。接济物资、接纳流民,短期内商行难免有所损耗,但商行要想长期做生意,此时不得不出钱。”
商会会长脸色骤然沉下,硬声抗辩:“盟主说得轻巧!各家商户都是将本求利,没有人愿意凭空拿出粮草药材!若是强制筹措物资,众东家心中不服,到时候整个江南商会恐怕难以维系!”
此言一出,方易眼底寒意骤起,猛地转头,目光锐利死死盯住商会会长,厉声呵斥:“怎么?你是打算效仿窦舟吗?当年窦舟勾结藩镇,囤积居奇,漠视江南万民死活。昔日我能荡平他掌管的江南商会,今日我照样不介意,再踏平一次你们江南商会!”
满堂瞬间死寂,众商人浑身一僵,再无人敢高声反驳。
方易收回凌厉目光,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不会强令各家无偿捐钱,愿意拿出粮草药材者,盟中登记在册,三年内所有烟雨盟管辖渡口,通行税减半,丐帮替你们在渡口防范,免去雇佣武者的佣金。不愿捐献的商家,可以赊借物资,待中原安定,优先清偿货款。”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加重:“但是底线摆在明面上。谁要是敢暗中输送铁器硝料资助淮西,不必等战火降临,等烟雨盟查出来后,我会亲自去拜访他。”
商会会长见识过他的伏龙掌,尽管再有怨言,也只能吞下。
方易搭在窗台的手骤然抓紧,任凭寒风吹刮他的脸,沉声警告:“我要的从不是各家倾尽家财。只望你们大难将至的时候,不要只盯着眼前那点账本银两,忘了何谓苍生,何谓家国,也不要忘了自己的祖辈是从哪里迁来的。”
众商人心头一跳,因为开天大乱,许多北方世家百姓为了躲避战祸,向南奔逃。
只是过去几十年,这群人就忘本了。
话说到这步田地,他们也不好再要求盟主拒绝青云盟的要求。
“此事已定。三日之内统计物资清单,统一调度运往江北渡口,接应流民。谁若蓄意从中阻挠,休怪我方易不念往日情面。”
“……是。”
临水楼阁的人散去大半,只剩下归雁卫和方易的亲信。
“这群守财鼠,真难对付。”方易深深吐出浊气,白气随风飘散,晕成江上烟幕。
“盟主,我们不出动吗?”纪晴儿眉尖紧锁,语声裹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抬眼望向苍茫奔流的大江,“中原烽烟若起,难道只靠着输送物资,坐看青云盟抗衡平卢盟?”
方易换了个姿势斜倚栏杆,远眺江北绵延天际的云雾。
“烟雨盟不必大举北上。”他语气平静,“我江南子弟擅长舟船水战,贸然奔赴中原陆地,优势尽失,长途跋涉只会徒增无谓死伤。我们最紧要的是守住淮河以南,护住江东这片土地。”
纪晴儿点点头,叹道:“希望能过个好年。”
……
淮西地界,乡道走过一伙甲士,他们沿街驱赶一众青壮。绳索捆着年轻乡民的手腕,连成一串。
一对老夫妇跌跌撞撞从大开的木门里跑出来,追着尚未走远的甲士。
老头子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后面追上他们,抓住自家孙儿阿禾的衣袖,颤声哀求:“牙爷,求您高抬贵手!家中只剩这一个后生,他若是被点走,我与老婆子无人奉养!”
身披皮甲的牙健面色冷硬,狠狠发力一推,将老人掀翻在泥土路上。
“府衙牒文已下,主君久病卧床,令州县补募乡丁、充实边防守卒。公务在身,谁敢阻拦?速速让道!”
老妇人跌坐在地,死死抱住孙儿胳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阿禾……我的孙儿啊……年年征粮,岁岁抽丁,这日子,到底要熬到何时……”
被唤作阿禾的少年眼眶赤红,不敢冲撞官兵,只能俯身含泪安抚:“婆,莫哭,孩儿无事,你们好生在家保重。”
“保重?我们拿什么保重!”
王阿公喘着粗气,扶着土墙缓缓站起,眼底积压数年的怨气,终于压不住翻涌上来。他不敢高声怒骂官府,咬着牙说道:“这些年!府里法度一日苛过一日,底下官吏连连盘剥!税一年比一年重,丁一次比一次抽得狠!从前只守城防,从不惊扰乡野,如今家家户户强拉青壮!平卢盟的人在街上横行霸道,肆意欺压乡邻……”
老妇人吓得浑身发抖,慌忙捂住他的嘴,含泪急劝:“你疯了!慎言!如今府里风声最紧,隔墙有耳,被探子听去,全家都要没命!”
一旁牙健闻声眼神骤厉,按住刀柄冷喝:“老匹夫妄议府政!再敢多言,便以惑乱乡众之罪,一并拘押!”
话音落下,牙卒猛地拽紧麻绳。
阿禾身子一趔趄,被强行拖着往前走去。他频频回头,望着黄土路上满目绝望的祖父母,眼底满是悲凉。
日暮,新兵安置在州镇外的简陋营帐。
阿禾趁巡兵换岗,躲在帐外树影透气,刚想朝老树撒气,就听见帅帐内两名将领低声说些什么。
他收起拳头,偷偷靠近,躲在帐外侧耳去听。
“你说吴郎君到底要干嘛啊?他做这些事惹得那些老将军不满,我们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小声些!我偷偷告诉你吧,主君早就没了,迟迟不发丧,你觉得是啥意思?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消息现在外泄不得。”
“……”
闻言,躲在暗处的阿禾浑身一震。
“谁!”
帐内话音陡然截断,靴声急促朝外冲来。
阿禾心脏骤然紧缩,不敢多做停留,矮身借着暮色树影,飞快钻回新兵营帐,一头扎进入群中,竭力稳住起伏的喘息。
身后两名将领走出帅帐,四下扫视一圈。天色渐暗,难以窥见人影。
“应该是风吹的……”
“走吧走吧,咱们还是少说几句,以免惹祸上身!那个吴郎君可不好惹!”
他们低声埋怨两句,折返帐内。
阿禾伏在草席上,胸口狂跳,方才听到的话语一遍遍在脑中盘旋。原来坊间传言不假,主君早已亡故,吴元季刻意秘不发丧,就是要借着旧主名义大肆征丁征税,最后发兵叛反。
一想到黄土路上痛哭的祖父母,想到无数被迫骨肉分离的乡邻,一股孤勇从心底升起。近日有永安使团暂居蔡州地界,若是他能把这桩秘辛送出去,使团便可将实情递往朝廷。
说不定朝廷能换个节度过来,他们就有安稳日子过了!
阿禾悄悄握紧拳头,目光望向营寨通往官道的方向。
……
大雪日,林府仆从在庭院扫雪,婢女们在檐前收雪水,府中管事站在台阶上监督他们。他余光瞥见从暖阁出来的春生,连忙凑过去。
“春生、春生!”
春生止住脚步,诧异道:“周管事,有什么事吗?”
周管事干笑几声,揣摩道:“春生,你实话同我说,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贵客要来啊?郎君又叫我们取前几年的雪水烹茶,又叫我们去买好酒的……你跟我们说,我们也好先提前准备着,万一怠慢了可不好。”
春生笑道:“周管事,我也不瞒你,确实是有贵客要来,而且是常住。你看待他,要拿他当半个主子看待。”
周管事了然,小声道:“是不是那位李郎君?”
春生点点头。
“怪不得,我先前还奇怪,郎君让我给暖阁多备一个枕头干嘛。”周管事恍然大悟,“但又不要被子,我这几天都没想明白。”
春生清咳几声,正神道:“不过,李郎君说是近日快到永安了,但也不知道究竟哪天到。李郎君没回府前,你让他们少去郎君面前晃悠,郎君烦闷着呢。”
“行,我回头吩咐下去。”
周管事应声,他松下一口气,满心欢喜等李郎君来。有李郎君在府里的日子,郎君挑他们的刺都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李郎君回府再甜几章
第125章 残岁晏安(中)
“李郎君, 马让下仆牵去马厩吧。”
周管事从林府外台阶走下,看向披着一身深袍的男人,后者牵着一匹毛色乌亮的骏马, 闻言便把缰绳递给他。
“郎君在暖阁等候多时,请随小的来。”一个仆从朝李岁聿做了个“请”的姿势,带人进府。
李岁聿束紧肩上的包袱, 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那仆从一边领路, 一边为他讲解:“那边是书斋院, 这边过去是南园,郎君种了不少花, 不过冬日也只有梅花盛开。”
那仆从基本把林府的构造讲全了, 李岁聿想起自己第一次潜入林府时,花了很长时间才摸透林府的庭院分布, 如今竟有人给他讲完了。
那仆从怕他谨慎多想, 贴心地解释道:“郎君说, 李郎君以后要住在这,特意吩咐小的要讲明白, 免得您迷路。”
“多谢。”
那仆从摆摆手, 笑道:“李郎君以后就是这府里的半个主人,谈什么谢啊哈哈……”
李郎君知道是奉承的话,却罕见地没有否认。
“郎君,暖阁到了。”那仆从停在一所庭院门口,透过院门往里看, 这里的雪比路上的少多了,还有仆从在清扫。
见李岁聿疑惑,仆从又说道:“郎君冬日常居暖阁,前几日郎君便吩咐小的们在暖阁备好床被……”
话未说完, 在院子里徘徊的春生注意到说话声,看见李岁聿来了,赶紧走上前,躬身道:“李郎君。”
李岁聿见到熟悉的人,冷漠的神情不觉松动,他思考过后,说道:“春生。”
“诶对!小的名字!李郎君终于记住了!”春生激动地笑出声,他转头看向那个带路的仆从,吩咐道,“你且忙你的去,这边有我呢。”
那仆从点点头,转身退下。
“李郎君,暖阁里热,您可以解下披袍。”
李岁聿不习惯被人伺候,手指在系绳停顿片刻,还是把披袍和包袱解下递给他。
春生接过披袍和包袱,站在暖阁正屋外,朝门口值守的奴仆耳语几句,后者连忙走进去通报。
不见通报的奴仆出来,就听到匆匆的脚步声,只见一个身影飞快地蹿过来,他还没看清,就被满身的热意和香气包裹住了。
“阿宴!”林让尘紧紧抱住他,轻轻地蹭着他冰冷的面颊,黏黏糊糊道,“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啊。”
春生从没见过这样的郎君,连忙低下头,不敢抬眼去看。
“嗯,我也想你。”李岁聿回抱了一下他,眼底盈满笑意。
“你饿了吗?厨院那边得再温一会饭菜,屋里有糕点。”林让尘靠在他的肩膀上,也没撒开手,喋喋不休地说道,“你伤怎么样?”
想起他的伤,林让尘才不舍地松开手,把人从头到尾细看一番。
“都好了。”李岁聿回完,见他欲言又止,主动解释,“我在盐州安顿好剩下的族人,我才动身,所以晚了些时日。”
质问的心思被戳破,林让尘反倒不好意思,撇嘴说道:“我可没问,是你主动说的。”
李岁聿拿他没辙,无奈地笑道:“行,是我主动说的。”
二人说着说着,就走进暖阁。春生跟在他们身后进去,同另一个仆从收拾李岁聿的包袱。
暖阁内的热气逐渐驱散李岁聿身上的寒意,后者等手脚彻底回暖才说起正事。
“这些日子,朝廷对淮西什么态度?”
林让尘不满道:“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们都多久没见了,你就不想问问我最近如何?”
李岁聿不免失笑,顺着林让尘道:“你最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