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旁边几名臣子相继附议,殿内求和声势汹汹。

皇帝面色冷沉,眸底压着浓重的厌烦。他发出一声极浅的冷嗤,听着倦怠又凌厉。两年战事,这番话他都听得耳朵生茧。

“又是这套话。”皇帝声线不高,却瞬间压下殿中纷乱的附和声,“自十年开战至今,诸卿日日叩殿、月月进言,张口罢兵,闭口赦藩。说什么‘兵疲民困,府库空虚’,朕记得比你们谁都熟。”

臣子们:“……”

“朕今日若是听你们所言,一纸赦书息兵,明日天下藩镇便人人效仿,拥兵割据、要挟朝廷。朕数年削藩苦心,朝野损耗的那些钱财粮草,全都要沦为天下笑柄!”

一番冷言诘问,那些主张的请和的臣子们无奈低头。

今日延英召对,陛下特意传召户部官员列席,目的就是要厘清军需虚实,让臣子们都看看,国库究竟能撑多久。

户部尚书等候多时,见朝堂争辩陷入僵局,适时迈步出列,躬身奏报:“陛下,臣有实账启奏,不敢虚言。”

得到皇帝点头后,他示意身后的林让尘禀报。

“臣户部郎中林让尘,稽核天下军储、岁赋、漕运总账,谨据实面奏陛下。”他出列说道,“自玄元十六年春下诏讨蔡州,后又北开成德行营,双线征战整整两年,国库耗空大半。本年六月铁城惨败,西线军备粮草尽毁,朝廷紧急补储赈溃,一战耗去半年军储。又有江湖平卢盟和淄青李师常年暗扰,焚仓截漕、阻绝转运,江淮粮运十损其三,前线补给常年不稳。”

“今岁终户部核账,天下赋税已预征来年,民力竭尽。沿河仓储不足往年三成。国库钱粮,仅够单边支撑到来年暮春。若开春仍双边征战,必粮尽械绝,不战自溃。”

一句实言,敛去整殿声息。

殿堂中的议和派臣子默默闭上嘴。见状,裴温立环顾四周,见他们不敢再言,趁机稳步出列。

“林郎官所奏,句句属实,字字切弊。兵不可两兴,力不可两竭。两年征伐,功在垂成,若因双边耗竭便全盘弃战,天下藩镇自此藐视中枢,此后再无肃藩定乱之日。臣恳请陛下,罢河北,专讨蔡州!”

宪宗沉默良久,眸中厌烦褪去。他目光落向那册沉甸甸的账簿,终是下定圣断。

“准。”

“即日起,撤销河北行营,停讨成德王承宗。悉收各镇力量,付淮西一战。袁咨畏战避敌,不堪西边战局重任。吏部即刻记档,待朕择新锐良将替换。”

“是。”

……

年末,除夕夜。

长安城内爆竹零星起落,万家守岁,坊市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暖意里。

林府没有大肆摆宴,两人像平常夫妇过日子般,只叫人备一席简单酒菜。

府中仆役早已散去守岁,偌大院落静悄悄的,只剩他们二人饮酒守岁。

林让尘的酒量不高,没喝几杯脸就变得红通通的,趴在案上,视线就没离开对面姿态松散的李岁聿。

“阿宴……”他伸出手臂,轻轻地拉了拉李岁聿的衣袖,借酒壮胆,试探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今年,你有好几次想和我说什么,最后却又没说出口……”

李岁聿循声看去,见他晕乎乎的微醺模样,不忍轻笑。

没听到李岁聿的回答,林让尘不乐意了,补充道:“我知道我今年是忙了些,没空陪你,但你不许对我冷淡。”

李岁聿眼里含笑,好整以暇地反问道:“我哪里对你冷淡了?”

“你就是!”林让尘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苦于找不到证据,支支吾吾道,“反正你有事瞒着我,就是对我冷淡。”

他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林让尘,这人惯会攻于心计,一点神情变动都会被他看穿。

李岁聿是不想再拖下去了,他得去探淮西。

这两年朝廷的事知道不少,但江湖上的事他却一概不知。他在永安待的日子,得出一条结论,同淮西打久战不得。

朝廷征调诸道兵马合围,大军号令不一,众将各存私念,不肯合力死战。吴元济倚仗蔡州周遭山地沟壑,外设堡垒固守,淮西兵士又熟稔地形,时常偷袭官军补给。

先前朝廷双边用兵,同时征讨成德、淮西,财力兵力一分为二。再加淄青李师道暗中作乱,焚毁仓廪、阻断漕运,粮草转运愈艰。官军斥候只能徘徊边境,腹地山川险道、叛将内情无从探知。

再持续僵持下去,国库、民力早晚难支。想要破局,必先摸清淮西内里虚实。

官府走不通的路,江湖有机会。

“我要去淮西。”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几章,正文就要完结了

第129章 年后相聚

话音落下, 书房里一时静了。窗外的爆竹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墙,遥远得模糊。

刚才还带着几分醺然的林让尘,心头猛地一沉,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前倾身子,眉峰紧紧蹙起,语气压着不易察觉的急促:“不行!淮西是什么地方?吴元季耳目遍布大小栅寨, 平卢盟四处游荡, 寻常官吏商旅踏入地界都步步危机, 你怎么会想着亲自去!”

李岁聿就知道林让尘不会同意,他沉下心细说:“官府斥候受军规关卡束缚, 踏不进蔡州腹地。我会召集江湖精锐, 暗地去探查。”

“探查虚实何须你亲身涉险?传信交由底下人去办便可。”林让尘声音沉下来,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前线刀兵无眼, 一旦身份暴露, 你若是出事,我怎么办?”

李岁聿看懂他未尽之言, 缓缓开口:“如今正是难得的机会, 袁咨固守不战,吴元季日渐骄怠,年关各处守备松懈。”

“不行,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林让尘心凉大半,急声道, “长久相持国力难支,我在朝堂上自会想方设法调配漕运军需,谋算对策,不必你以身犯险。”

“朝堂是能筹兵马粮草, 但摸不透蔡州山道。”李岁聿望着他,语气笃定,“日后若要出奇兵奔袭,那些官道外的山道,便是转机。”

林让尘沉默许久,烛火晃动,将他面上的挣扎映得清清楚楚。

“你想了多久?”

听到林让尘突然问,李岁聿就知道他松动了。

李岁聿定定地望着林让尘的眼睛,沉重道:“从开战到现在。”

林让尘苦笑几声,要不是永安有刺客,李岁聿恐怕早就走了。

“我走后,会让影二影三在暗中护你。”

林让尘被他的话气笑了,愠怒道:“我就知道,你背着我去和影阁的人碰头了!”

“让尘,只能我去。”李岁聿想伸手握住林让尘的手,后者正在气头上,见状连忙甩开,李岁聿沉默片刻,继续道,“我做过刺客,我知道怎么潜伏进蔡州。”

“你素来思虑周全,我拦不住你!随便你!我才不管你的生死!我管不着!”林让尘气得站起身,反身就要往寝间走去。

李岁聿赶紧追过去,问道:“你不守岁了?”

“谁爱守谁守去!”

“……”

“啪”地一声,房门被他重重合上。

李岁聿站在门外,一时进退两难。他知道林让尘是不想让自己处在危险境地,刚才不过是一通气话。

隔着门,李岁聿踟蹰片刻,最终还是推开房门走进去。

寝间一片昏暗,没有点灯。李岁聿环顾一圈,没见着人影,余光忽然瞥见床榻上一座“小山”。

“让尘。”

李岁聿低声轻唤,林让尘没理他。他只好放轻脚步走近,试探着坐到床沿,伸手想去碰那人肩头,“小山”却微微瑟缩了一下。

“还在恼我?我方才的话,你再细细想一想。淮西战局拖不得,眼下的机会,实在不能错失。”

被褥里没有半点回应。

他又缓声劝道:“我有潜行的本事,只探情报,不会和叛军正面交锋。往后我寻密线定期传信,每一封平安讯息都会送到你手上……”

“别说了。”

闷闷的声音自衾被底下传出来,语调压抑发颤。李岁聿一时未曾会意,正要再开口,就听见那人埋在被褥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哑声喊出来:“你说到底,就是想离开我。”

这一声落下,李岁聿愣住。

哭了?!

他迟疑着,缓慢地伸手,悄悄掀起被褥一角。

寝间幽暗,仅有远处坊巷零星爆竹微光透入窗缝,浅浅落进来。林让尘半张脸埋在枕上,眼尾嫣红,长睫浸满泪水,濡湿枕巾。

“我从一开始就拦不住你,永安没能留住你。如今局势稍定,你又要走,你就是想离开我!”

李岁聿望着美人垂泪的模样,刚才想好的说辞,霎时堵在喉间。

“别哭。”他单手撑在床榻上,俯身去擦拭林让尘脸颊的泪水,温声道,“我会回来的,我向你保证。”

林让尘火气早就散了,他只是舍不得李岁聿又离开。

“你什么时候走?”

见林让尘开口,就知道这人脾气去得差不多了。李岁聿说道:“过几天。我多陪你几天。”

林让尘轻哼道:“反正都要走了,还说什么多陪几天。”

李岁聿知道他拧巴,故意试探道:“那我明天走?”

“你敢!”

果然出现这句话,李岁聿不禁低笑出声。

听到李岁聿还笑得出来,林让尘气得直接撇过脸去,不想看他一眼。

李岁聿见状,撑着床榻上前,径直跨坐在他身上。

轻微的压迫感降下,身体隔着锦被相贴的瞬间,林让尘浑身一僵,莫名的燥热席卷上来,脸面霎时涨得通红。纵然羞意翻涌,心头闷气却未曾散去,他不肯回望对方,声音紧绷:“你先下去。”

李岁聿察觉到身下人的僵硬,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语气放轻哄劝:“还在生气?”

林让尘咬紧后槽牙,又羞又恼,不愿叫他看出异样,只能死死别开视线,硬邦邦重复道:“赶紧挪开。”

“我过几日就要走了。”李岁聿好整以暇地俯视他慌乱的模样,直白地说道。

林让尘冷笑道:“你走,关我什么事。”

闻言,李岁聿挑起一边眉,声音里含着笑意:“没几日能和你待在一起,你难道不想吗?”

林让尘心里当然想,只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事还没有说开。想起李岁聿瞒他这么久,胸中就怒意难平。

若是今日顺着李岁聿妥协,往后再有争执,对方只需稍加引诱,便能将事情糊弄过去,他又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我一点也不想,你……下去!”林让尘红着脸,固执地说道。

“好吧。”李岁聿耸耸肩,作势要直起身子下床榻,还不忘调侃道,“林郎君的床上还是不要放防身物件了,未免太过硌人。”

林让尘:“……”

李岁聿腰身刚抬起,支撑全身的腿突然被锦被里的力量一推,害得他整个人身形不稳,又猛地栽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