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林让尘的车马走多久了?”李岁聿猛地回过神,急声问道。
因为有林让尘交给的任务在身,李岁聿这些日子都是早出晚归,比林让尘起的还要早,更不知道他最近是几时几刻去上朝。
春生回道:“有一段时间了。按车马行速算来,郎君应该快到明宫了。”
李岁聿眉心狠狠一拧,心提到嗓子眼。
万一林让尘出事了……
他不敢想下去,立即动身往明宫宫外寻去。
“李郎君,你没有官籍,不能靠近宫门打探消息,会被金吾卫抓起来的……”
春生的话消失在身后风声里,李岁聿一边思索,一边在屋舍上翻越。
他是不能近宫门,但只要去建福门外的车马场寻林府的马车就行了。
天色刚蒙蒙亮,朝臣车马停靠在空场上,车夫仆役三三两两守在车旁等候,偶尔闲谈几句。李岁聿目光飞快扫过一辆辆马车,没过多久,他一眼瞥见侧边车帘缀着浅灰云纹的车厢。
正是林府的车马。
看见马车安稳停在场中,没有受损的痕迹,李岁聿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地。
他快步上前,拦住守在车旁的车夫。
“真叔,让尘呢?”
车夫连忙行礼:“郎君前一刻就下车了。此刻应该随百官队列进明宫等候早朝了。”
得知林让尘没事,他才冷静下来去思考。靖安坊发生宰相遇刺大案,金吾卫必然会即刻入宫禀报,朝堂上不消多时,所有人都会知晓武相遇害的噩耗。
他只用在马车旁等着林让尘散朝。
待到日头升上坊檐,宫门才零零散散走出几个官员,他们走到车马场时,警惕地东张西望。
见此情况,李岁聿就明白了。看来朝中应该也知道此事了。武相是主战派的主力,力求削藩。如今主力上朝途中被刺杀,足够震动朝野。
车夫见走出来的官员越来越多,低声提醒靠在车壁小憩的李岁聿:“李郎君,散朝了。郎君在那里。”
林让尘与两名同僚并肩而行,眉头紧锁,面上覆着一层沉郁,看来是还在回想早朝的事。今日早朝,皇帝得知武相死讯后龙颜大怒,降下搜捕诏令。在朝的臣子们也被吓得不轻,虽然他早有预感,但没想到平卢盟暗手会计划两路伏杀。他只护住一个,如此想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心不在焉地听同行官员们交谈,趁脑袋放空,目光下意识扫向车马停放的场地,视线掠过自家马车时,恰好捕捉到马车旁站着的身影。
李岁聿!
这还是头一回,对方守在建福门外等候自己散朝。
他看见李岁聿守在那里,紧绷的心弦不自觉地松开,心底漾开一丝意外的暖意。见状,林让尘的脚步不自觉加快,拱手向同僚们告辞。
身旁的苏锦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眼底掠过了然的笑意,低声打趣:“哟,看你心神都飘远了。原来是有人早早候在外头,专程等你散朝。
另一位官员不明内里,跟着好奇笑道:“往日林郎中总要同我们沿路商议公事,今日这么急切,究竟是谁在等候?”
“旁人可没这面子,当然是他的内人。好了好了,你快别问了,知道太多事可是要被灭口的。”苏锦生轻笑一声,有意不挑明,只揶揄地看向林让尘,“难得有人专程来迎,我们便不耽搁让尘了。”
林让尘被哄笑得耳尖发热,浅浅敛着笑意,从容拱手:“暂且失陪,改日再与诸位叙谈案情。”
说完也不等同僚回礼,就径直撇开人群,快步朝着林府马车的方向走去。
“阿宴!”林让尘乐滋滋地喊了他一声,心里欣喜不已,故意问道,“你是不是担心我安危,所以特意来等我散朝?”
李岁聿见他活蹦乱跳的,长长舒口气,没有否认:“嗯,你应该也听说了,武相被刺一事。”
提到这件事,林让尘就面色一沉,低声说道:“平卢盟竟如此大胆,敢当街行刺两位重臣。”
“皇帝怎么说?”李岁聿依然直呼名讳,刚冒出口就被林让尘捂住嘴。
林让尘被他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嗔怪道:“先上马车。要是被人听到,我官帽不保!”
李岁聿勾唇笑笑,随他一起走进车厢。
车帘落下,隔绝宫外往来人声,车厢里只剩车轮碾过土地的轻响。
“圣上今日照常临朝。”林让尘神色沉沉,“消息送到殿上时,百官已是人心惶惶。例行朝事草草走完,陛下不肯放众人散去,当即移驾延英殿,召人议事,一直耽搁到近午时才许我们出宫。”
李岁聿眉峰一敛,追问道:“圣上态度如何?朝中定然有人趁机提议罢征淮西。”
“何止是提议。”林让尘低声叹气,“不少朝臣惊惧藩镇刺客猖獗,纷纷上书,请罢免裴中丞官职、赦免吴元季,以此安抚淄青、成德,平息祸乱。”
他抬眼望向李岁聿,语气带着一丝沉重的笃定:“可圣上没有松口。若是因刺客行凶便退让,藩镇奸谋得逞,朝廷再无威信可言。圣上不仅决意继续削藩,还下旨严令金吾卫全城大索,悬赏万缗搜捕刺客,往后重臣出入,一律配持刃卫士随行护持。”
李岁聿默然片刻,感叹道:“如此看来,淄青、成德想靠刺杀吓退朝廷,反倒让皇帝更决心削藩。”
“是。”林让尘蹙紧眉头,继续道,“只是眼下京中危机未消。平卢盟暗手潜藏城内,还不知道有多少埋伏等着我们。陛下命三司协同查案,但凡形迹可疑的人,都拘拿审问。”
李岁聿伸手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别担心,这些日子我会护送你上下朝和去户部,其他时间我会和靖安府一起查平卢盟暗手的藏点。”
林让尘反握住李岁聿的手,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正色道:“你千万小心。”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又是一年
六月初, 经三司查验,发现刺杀裴中丞和武相的刺客有两拨。大理寺只揪出平卢盟暗手,那拨刺杀武相的刺客仍旧没找着踪迹。
调查没有头绪, 但朝廷认为是那拨人手是成德节度王承综指使的。前不久,武相曾多次弹劾王承综。
六月下旬,朝廷主和派的声浪高涨, 皇帝仍坚持不罢兵, 擢升裴温立主持军务。七月正式下诏, 征讨成德节度使。
“成德节度使王承综包藏祸心,阴蓄死士, 悍然遣人入京师, 戕害宰辅武元珩,重伤裴温立, 悖逆天道, 罪不容诛。今削夺王承综所有官爵, 断绝朝贡。诏诸道兵马整饬甲械,北上进军成德, 兴兵问罪!”
一个密使双手捧着誊写朝廷诏谕的素绢, 当着一众平卢盟头目,朗声诵读绢上文辞。
堂内一个手下听完密使这份誊抄的诏谕,语气带着压抑的得意:“大帅英明。朝廷决意出兵讨伐王承综,西线依旧围剿淮西吴元季,两路战事同时铺开, 朝廷兵马、粮草一分为二,南北双线拉扯,物力人力日夜耗损。皇帝想要一口气荡平藩镇,却落得个进退两难。”
斜倚在主座的男人勾唇轻笑, 自信道:“一切尽在本帅的预料之中。王承综如今百口莫辩,朝廷大军压境,他只能调集镇州兵马举兵相抗。在外人眼中,他就是做贼心虚,更加坐实刺杀宰相的罪名。王承综啊王承综,怎么只能我们淄青出兵,他出人不出力呢……”
身侧幕僚上前笑道:“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死在成德、淮西身上,我淄青便可置身局外,安坐幕后。”
“哎,吴元季得好好感谢我。”李师低促地笑笑,“朝廷撑不了多久,等朝廷被拖垮,我们再出兵。”
“是。”
“不过,倒是苦了进奏院那伙人,无缘无故帮我们顶罪。”李师装作一副怜悯的神情,话题突转,“天机院的弟子们去洛京了?”
平卢盟的一个主事上前,回道:“是,我盟亲眼所见。”
“让圆净大师他们这些日子收敛些,别坏了我的计划。”
“遵命。”
……
朝廷下令征讨成德节度后,国库吃紧,户部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残暑还没散尽,八月晚风已经带着几分秋日萧索。
林让尘拖着一身疲乏踏入府门,绯色郎中官袍褶皱深重,袖口还沾着案头的墨渍。
户部连日被各路驿报轮番催逼,淮西前线军需、漕运调度、沿河仓廪损耗堆得满案都是。他从午后埋头核算,几乎不曾歇口气。散衙后回府也没停歇过,入内就挥手屏退仆从,连茶都没让人伺候,喝完就径直往正厅寻去。
李岁聿正倚在廊下擦拭佩刀,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眼便瞧出他眼底浓重倦意。
“户部这几日竟忙到这种地步?”
林让尘在石凳落座,手上还拿着驿报。听到李岁聿问他,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回答道:“各处文书压得人喘不过气。朝廷调集十六道兵马合围淮西,看着四面布防,实则诸军各怀心思,围而不严。吴元季的信使依旧能自由出入蔡州,淄青、成德暗中互通消息,粮草密探往来不绝。大军久驻在外,钱粮耗费一日胜过一日,江淮漕运稍有阻滞,前线便要受困。得亏烟雨盟通融,派弟子守漕运道,才没让平卢盟的人得逞。”
“前线依旧没有大捷?”李岁聿收了刀,缓步走到他身侧。
“仅有零星小胜,不足以撼动淮西根基。”林让尘抬眼,眉宇间凝着忧虑,“更棘手的不在战场。上上月武相遇害,裴相重伤,朝野人心惶惶。眼下长安戒备一日紧过一日,城门坊市都在盘查,宰相出行都有金吾重兵护卫。尽管这样,那拨刺客踪迹还没寻到,朝廷就要调兵打成德了。哪来那么多钱财粮草?”
李岁聿微微蹙眉:“当真为王承综指使?”
“难说。”林让尘拉过他的手,让人坐在自己身旁,低声道,“是他又何妨,不是他又何妨。”
李岁聿诧异道:“什么意思?”
“就在这几日,东都送来密报,洛阳吕留守破获一桩大案。李师在洛阳留后院藏匿上百名死士,还有嵩山叛僧圆净为羽翼,原定择期纵火东都宫阙,趁乱劫掠,以此牵制征伐淮西的兵马。一干人被捕后,审讯中供出刺杀武相的元凶,是淄青李师。”
李岁聿了然,就算刺杀的那拨人真是李师,如今也没法挽回之前的决定。诏已经下出去,进奏院那干人也被斩首,是非对错,皇帝不会深究。
这件事只能被压下去,不然会激淄青也出兵。朝廷现在打淮西都吃紧,要是变成三线牵制,大辛会被拖垮的。
只能认被他们摆了一道。
“这战怕是还要打很久。”林让尘抬手松了松官袍系带,连日伏案操劳带来的困顿汹涌袭来,他打了个哈欠,叹息道,“今日早朝,那些人又吵个不停,说还要找淮西节度议和。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削藩一事,进尚有转机,退再无机会。再说了,兵已派出,洒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那可是整整十六道,要是朝廷这个时候去议和,只会被其他道的节度看扁,以后他们更加不会把朝廷放眼里。”
李岁聿也叹道:“他们也是担忧拖下去会把朝廷搞垮。不过,能拖这么久,军队也有问题。”
林让尘立即附和道:“依我看,军中那些监官,就是大拖累。”
李岁聿眉峰微挑,说道:“那些宦官。”
“正是。”林让尘认可地点点头,“各路行营都有内侍持节监军,凌驾将帅上。将领谋划军机,动辄受其阻挠。只要打了小胜,监军抢先递捷报邀功。一旦有挫败,所有罪责尽全推给领兵将士。久而久之,诸将束手束脚,谁还愿意拼死向前?”
李岁聿皱起眉头,忽然问道:“裴温立他怎么看?”
那日遇刺后,主张削藩声音最大的就只剩裴温立,而后者也就此事和林让尘私下交好。
“他也发现了军队的弊端。不过,要做什么事,也得等他养好伤。”林让尘无奈地摇摇头,叹道,“不过,我会派人去揪那些宦官的错,等错事堆多了,圣上不得不卸掉他们。”
话是没错,可是收集证据也需要时间,也不知道朝廷能撑多久。
李岁聿握紧拳头,他望着渐暗的天色,压下焦躁的心事。
等永安的刺客被揪出来,他就动身去淮西地界。
可是持续了整整一年那拨刺客也没被找到,连影阁的哨鸟也出动了,依旧没有寻到踪影。秋冬时节,朝廷分二线同时征战淮西、成德,却没几场胜战。
玄元十八年,正月。向西的军队主帅消极作战,被朝廷换成高夏禹,希望他能打破僵局。
又是一年酷暑,一个噩耗传回永安。高将军铁城大败,遭淮西重兵伏击,全军溃败,就他一个人逃出生天。无数朝臣轮番上奏,恳请赦免吴元季、王承综,望停止征战。
皇帝不肯停战,贬谪高夏禹,换袁咨接任西军主帅。此人更是畏战,到达唐州后就再没出去迎战过,一味收缩防线,西边的战局几乎停滞。
转眼入冬,皇帝延英召对。冬日的延英殿燃着炭火,仍寒气浸阶。
“陛下!连年兴师,兵疲民困,府库日虚!两线征战已逾二载,久无定局,反倒仓廪屡焚、漕运屡断、死伤无数。恳请圣恩,罢兵息战,赦免吴王二人,以安天下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