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草民投身险境,不是为求一身官爵,只为平息战乱,还天下一份安宁。功成便足矣,庙堂官身,草民不敢领受。”

皇帝听完这番话,半晌默然,不由得轻轻喟叹:“朕今日才算见识,何为草野义士的胸襟。也罢,人各有志,朕不勉强于你。只是你立下的功劳,朝廷不会就此埋没。”

“官爵你不肯受,那金银财宝你总该收下吧。”

圣意不敢再推却,李岁聿这次没有再婉拒,反而从容接受:“圣恩浩荡,财物草民敢受。”

皇帝闻言大笑几声:”官爵不敢接受,金银财宝就肯接受了?你啊,是不想为朝廷效力吧……”

李岁聿没有回答,只是谢恩。

等李岁聿得令退下后,皇帝还在同内侍说起此事,却没想到,几日后赏赐下来,李岁聿竟然把金银财宝分出大半送给天机院和青云、烟雨二盟,剩下的钱财送往盐州李氏,撑起整个家族。

而他自己,片文未收。

在皇宫的皇帝听闻此事,反倒没有生气,心中多了几分赏识,他不禁长叹道:“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却秦振英声,后世仰末照。意轻千金赠,顾向平原笑。朕虽未见到鲁仲连,却也见到了鲁仲连。这个李家后人,真是让朕刮目相看。”

“白身怀峻节,两袖抱清襟。勋就辞紫绶,功成散千金。寸荣非所慕,孤忠照士林。问君何所往,长笑向江湖。”

皇帝随口吟诵的这几句诗,风靡江湖,成了当下江湖人倾尽一生的向往。

……

正月后,淮西虽定,祸乱未熄。朝廷筹划动兵平定淄青、成德,户部又忙起来了。

李岁聿只好把提亲事宜推到藩镇都被平定后,他这一年,除了受李朔所托,去校场监训城内金吾卫,就是去林家本宅见丈人丈母。

第一次去的时候,林让尘还在户部办公。他只身一人走到府门口,还未报明来意,就被丈人赶了出来。不过他并没有气馁,时隔几日就去本宅露面,搞得全府上下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林贞道不得已将人请了进来。

努力了大半年,林贞道终于接受了李岁聿口中的“男人向男人提亲”的事。

正当他要回盐州准备聘礼时,江湖出现了一件大事,平卢盟的驻地被找到了,就在淄青。

天机院号令天下江湖人,共同清剿平卢盟。

按功劳大小天机院有赏,功大者可去往藏珍院拿赏。

清剿平卢盟,李岁聿当然要去。

何况,他有点想去藏珍院择奇物,为这份聘礼添个彩头。

所以,等林让尘散衙回府,李岁聿立即就和他说了此事。

“你要去清剿平卢盟?”林让尘眉头拧起,刚回府的喜悦顿时消散,神色不悦。

听到这个语气,李岁聿眉心一跳,心里打起鼓来,他就知道林让尘这一关最难过。

“林让尘,你总不能一直拘……”

话还没说完,林让尘忽然眉舒目展,狡猾地笑笑:“骗到你了吧?”

李岁聿怔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猜到你在永安待着烦了,哎,我最近也在户部忙,没时间陪你……”

李岁聿脸黑下来,皱起眉头。

这都哪跟哪?!

“逗你的。”林让尘见好就收,朝他眨眨眼,长长叹了口气,“你要去就去吧……不过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林让尘郑重地看着他,低头拿过他粗糙的手,借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脸,唉声叹气:“你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危……”

“好。”

“还有!”林让尘又是一阵叹息,见李岁聿不明所以,他终于说道,“你得早些回来,我都三十了,岁月不等人啊……”

李岁聿:“……”

李岁聿无情地把手抽了出来。

“容颜易老,斯人何时归?”

李岁聿:“……”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林让尘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转眼正色道,“我说真的,你保护好自己。”

“嗯,等我回来提亲。”

林让尘轻哼一声:“你别是跑了。要是你跑了,天涯海角我都给你追回来。”

李岁聿知道他在开玩笑,顺着话头回道:“林官人手眼通天,我恐怕今生也逃不掉了。”

“你知道就好。”

李岁聿无奈笑笑,想起林让尘担心自己的容颜衰老,仔细端详片刻,发现与初见并无不同。

反倒他的孩子气一年比一年重了。

林让尘忽然把脸颊凑过来,闭上眼睛,期待道:“来,亲我一口,我就放你走。”

李岁聿轻笑,故意不去亲。

林让尘就僵着脸等了半天,见人没亲,撇嘴说道:“不亲我,我就把你关起来,让你一生都在林府度日。”

李岁聿没辙,他怕林让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连忙吻住他的唇,轻声道:“你这是动用私刑,我要告官。”

林让尘狠狠咬了他的下唇,骄傲地扬起下巴。

“我就是官。”

李岁聿低声笑笑。

“你什么时候走?”

“过两天。”

“啊,我好想你啊……”

李岁聿诧异道:“我还没走。”

“不管。”林让尘仍旧撒泼,抱着李岁聿的手臂轻摇,夸张道,“你还没走我就开始想念了,你要是走了,我怕是想你想得要吃不进饭了。”

“好了,我尽早回来?”李岁聿笑着保证,见人闷闷不乐,又用气音问道,“嗯?”

“唉,好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等你了。”

李岁聿心忽然泛起一阵酸意,认真道:“我会早点回来。”

“好,我相信你,你早去早回。”

……

郓州东南,梁山余脉藏着一座大坞堡,这里就是平卢盟真正的驻地,名叫黑枫坞。

深秋山风凛冽,横扫连绵群山。黑枫坞外十里山林,不似寻常丘壑模样。

整片开阔山原肃立着江湖群雄。来自各门各派的侠客武人云集于此,漫山遍野铺展开来,不见首尾。

按站位分为三派,中原青云盟着青衣白衣居多,衣着朴素,站在靠坞堡大门的方向。江南烟雨盟派来的人数并不多,但也是盟中精锐,盟主方易亲自领战。而最后一边,则是无门无派的自在侠士,他们只为匡扶正义而来。

坞堡墙垛上隐隐可见平卢盟弟子防备的身影,双方遥遥相望,杀气隔着空山遥遥相撞,都在等对方先出手。

“盟主,我们迟迟未动,是在等谁?”纪晴儿心下焦灼,将手中长棍扔给万阿桥,独自走上前问询。

“等一个江湖人。”

纪晴儿只觉得奇怪,过来助战的人肯定是江湖人,她当然知道,盟主此话实在是牛头不对马嘴。

“盟主的意思是,等一个本来去处就该是江湖的人。”陈青阳听出言外之意,故意不说人名,等纪晴儿转头要追问的时候,他突然扬声道,“浣花剑派,准备结阵!”

“是!”

排山倒海的声音回震在山野,浣花剑派的弟子们纷纷四散开来,手中持剑,用内力驱动出剑气。

纪晴儿气恼道:“打什么哑谜!”

“哎,小晴儿,你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远处的陆阕见状,忽然用内力传声过来。

“陆前辈!”纪晴儿两眼放光,问道,“是谁啊!”

“这个人啊……”陆阕突然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你见过,我也见过。”

“啊?”

“当然是前阵子又一次名震江湖的四爷!”

陆阕的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林间穿梭,那道刀意惊京起深林飞鸟逃逸。

最高的古枫巨木顶枝被压弯,那道身影却稳稳停在枝叶上。

“月大侠!”

见到他的众人激动地喊出声,没想到他会从永安赶来,不过转念一想也是,他们的月大侠不求金银珠宝,只求行侠义事。

朝廷需要,他会去。

江湖需要,他也会回来。

纪晴儿下意识看向方易,后者脸色隐隐带笑,她这才明白,盟主口中“江湖人”是何意。

方易不仅是在等江湖人,还在等他回到江湖。

“人来齐了,众烟雨盟弟子,听我号令,清剿平卢盟!”

“是!”

青云盟盟主虽没亲自来,但是他把清剿平卢盟的职权暂时给了神锋社的首席弟子关陌。

关陌也不甘示弱,驱动内力,扬声道:“众青云盟弟子!”

“在!”

“听我号令,清剿青云盟,平天下邪祟!”

“是!”

见他们江湖大盟弟子训练有素,那些无门无派的侠士的胜负欲也被激起来了,纷纷看向为首的陆阕。

“陆前辈,你也代我们多说几句吧!”

“是啊是啊!”

“陆前辈,我们也不能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