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州淄郓别馆。

经历一夜的厮杀,满地尸横,别馆内外已经被官兵控制了。

几个江湖人在别馆内收集证据,待之后递呈给天机院,号召满江湖围剿平卢盟中人。

“啧,这房间里全是难闻的药和奇怪的配方!”李望舒被一间房屋里的药味熏得连连后退,一边吐槽,一边跑到外面呼吸新鲜冷空气。

“什么……”许破好奇地探进头,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也皱起眉头。他忍着臭味往里面走,看见五花八门的容器,还有缸里泛绿的水,差点没呕出来。

“这是做傀儡的地方。”

门外忽然响起冷冽的声音,许破连忙转头去,高兴道:“月大侠!你应该在随军医士那儿待着的,这里交给我们就好!”

李岁聿脸色却很沉重,没搭他的茬,反而说起另一件事:“平卢盟的主要驻地不在这儿。”

许破翻药草的手顿住,李望舒也震惊地瞪大眼睛。后者率先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问道:“平卢盟还没被灭干净?!”

“你们检查过别馆里的尸身吗?”李岁聿忽然抛出一个问题,许破和李望舒瞬间冒起冷汗,见他们脸色煞白,前者说道,“昨晚雪太大了,当时情况紧急,我们没注意到。昨晚杀的人里,有一些活傀儡,你们可以现在去看尸身。”

闻言,李望舒赶紧往尸身最多的庭院跑去。

他一个个看过去,忽然看见一具没出多少血的尸身,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一、二、三、四……”许破跟在他身后走过来,迈步在庭院里数数,“一共有二十具。”

“是。”李岁聿走到他们身边,说道,“甚至我昨晚杀的一个长老,也是活傀儡。”

“也就是说,江湖上一致认为平卢盟的驻地在淮西蔡州,其实不是!”许破总算明白过来了,惊呼出声。

李望舒也崩溃道:“那我们昨晚打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小据点?!”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柳佰和汪岚他们调查完西边的房屋,走过来汇合,正好听到这一番话。

“都说狡兔三窟,平卢盟当然也会找好几个藏身点。”柳佰并不惊讶,他嗤笑道,“昨晚看人不够多,我就猜到了。”

汪岚叹口气道:“那我们该如何找平卢盟的驻地?”

许破挠了挠头,说道:“这应该要让天机院去查吧?”

“不,或许不用让天机院费尽人手去查。”李岁聿沉吟片刻,说道,“还记得先前河阴仓被烧吗?是平卢盟的人和死士作乱,一同烧的。背后指使的人是淄青节度,平卢盟的驻地可能在淄青。”

李望舒担忧问道:“如果淄青也只是一个小据点呢?岂不是一直都找不到了!”

“总会找到线索的。”李岁聿说道,“就算很长时间没找到,把这些药浴秘术带去天机院,他们也会想办法防止江湖傀儡的扩散。何况,现在我们也知道如何区分人和傀儡。”

气氛一度变得沉闷,许破主动开口打破局面,高兴道:“我们也算是胜了,是吧?!”

汪岚附和道:“当然!起码我们知道平卢盟驻地在其他地方!没有得意忘形!”

李望舒点点头,说道:“等淮西被平叛,我们立刻把消息告诉天机院的人!”

柳佰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李岁聿眼里也多了几分赞许,温声道:“你们辛苦了,江湖有你们了不起。”

突然得到“月大侠”的当面表扬,许破和李望舒都愣在原地,满脸羞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走了。”

说完,不擅长表扬的“月大侠”就闪走了。

……

吴元季被押送去永安,淮西正式被平叛。

十一月,裴温立带人进入蔡州视察,处置叛党。郾城的大小事务落在下面属官和林让尘手上,林让尘离不开郾城,只能日日期盼着李岁聿先来找他。

年底,郾城的善后事宜大致处理完,过段时日他们就得回京。

林让尘的心变得焦虑起来,虽然得知李岁聿平安无事,但是听到他孤身闯节度还是心慌了许久。何况,李岁聿只是寄了一两封信来,说要来郾城了,这些日子却没见到人影。

“郎君,近日风雪大,李郎君也许是在路上耽搁了。”春生为林让尘撑起伞,同他走出驿站,往行营办公处行。

清晨,天色阴得像浸了水的墨。细雪如粉,无声无息地落满郾城的街巷,也落在伞面上。

走到院门口,林让尘脚步便习惯性顿住。这些日子,他每出门,都要在此处伫立片刻,等人归来。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城门的方向,不知看了多久。

雪雾蒙蒙,城门下人马来往,巡兵往来穿梭,百姓出入城郭,来来往往许多人影,就是没看见那一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他静静站在风雪里等候,风雪沾湿鬓边,良久,他收回视线,脸上泛起淡淡的怅然。心底那点燃起的期盼,又一次沉下去。

“今日,风雪确实大了些……”

林让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春生先前的话。话毕,他轻轻拂去衣袖落雪,压下心底的失落,转过身,迈步朝着办公的行帐走去。

还没走出数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铁蹄踏过积雪,径直朝着这边奔来。

林让尘脚步顿住,僵在原地。那阵马蹄声和加快的心跳声共鸣,连日压抑的思念瞬间翻涌上来,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

风雪间,一人策马冲破漫卷的碎雪疾驰而来。

李岁聿穿着一身玄色劲装,外披着被风雪吹得猎猎扬起的黑色大氅,肩头落满白雪。

他勒控马缰,骏马踏碎满地残雪奔行,眉眼锋利俊朗,寒风吹乱几缕鬓发,霜雪沾在他的下颌与眉峰。一路长途跋涉,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穿过漫天落雪直直望来。

林让尘望着那道朝自己奔来的身影,鼻尖忽然发酸,泪水不受控制漫上来,打湿了眼眶。

“让尘!”

“我回来了!”

骏马奔到近前,李岁聿收住缰绳,战马在距离林让尘两三步之外停住。他手腕一翻,利落翻身跃下马背,靴底踩落积雪。

人尚未完全站稳,林让尘已经快步冲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他。

日夜煎熬的惦念,在此刻全宣泄了出来。林让尘把脸埋在他肩头,官袍布料蹭过李岁聿落满风雪的大氅,温热的泪水浸透衣料。

李岁聿身上还带着一路的寒气,怀中却很是温热。他怔了怔,随后轻笑出声,抬手环住林让尘的后背。

“我回来了,没事了……”李岁聿轻声安抚怀中的人。

相拥的时候,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人的肩背在发颤,才恍然察觉林让尘在哭。

他手臂松了些,退开一点距离,垂眸看向对方泛红湿润的眼尾,眸底浮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故意打趣。

“你哭花了脸,我就不提亲了。”

林让尘身子猛地一僵,气氛被这一句话打散大半,当即抬眼瞪住他,嗓音还带着未褪尽的哽咽,语气却带着几分恼意:“你!不许!”

“我当然会提亲。”李岁聿抬头,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笑道,“我一向说到做到。”

林让尘却格外郑重道:“李岁聿,你以后不能再把自己陷于危险之中了。还有,你有什么计划,一定要提前告诉我。你总得给我时间想想。”

“好,我答应你。”

“我真的……”林让尘的声音因用力而变得颤抖,“真的很怕你死。”

“都过去了。”李岁聿轻声安慰,“一切都过去了……”

二人在雪地中相依偎,直到风雪停息。

……

玄元十八年,年初,朝堂论平淮西大功。

紫微殿内。

一道道封赏诏令被宣读,将李朔、裴温立一众将士文臣的功绩叙说。

中书舍人的话音落,皇帝看向在队列中的林让尘,缓声开口:“户部郎中林让尘,历办多桩要案,破永安仓案,南下江南查察弊政,赴西北为忠勇翻旧案,又随同故相裴稷推行盐铁税改制。此次复奔赴郾城行营,筹措粮秣,整理战报案卷,于后方昼夜调度奔走。前后累累功绩,不可轻忽。”

殿中数道目光齐齐落向他的身上。

林让尘走出队列,躬身行礼,谦虚道:“臣不过恪尽职守,不敢居莫大之功。”

“汝一桩桩事朕皆知晓。迁升职级,另赐锦缎器物,以酬历年辛劳与随军之劳。”

林让尘再次躬身谢旨。

“臣,谢陛下恩典。”

待到主要功臣封赏完毕,皇帝声音从御座落下。

“此番荡平淮西,除却官军将士死战,也有一众草野义士,以身犯险。潜入蔡州探查城防,勘得��岈山秘径,雪夜为大军向导,助王师奇袭牙城,劳苦功高。”

满朝文武听到这儿,神色微动。许多人此前只知前线大捷,没想到还有江湖人立下大功。

“虽不在军籍,其忠义勇烈,不可埋没。传朕旨意,赐金帛绢物,以彰其功。”

裴温立正要出列领旨,皇帝话音一顿,忽然说道,“另,此番荡平淮西,尤以李岁聿为最,朕听闻,他身为盐州李氏忠勇之后,流落江湖,依旧心怀家国。召他入内殿。”

此言一出,殿内发出一阵细碎的骚动。内殿单独接见,是天子给予的特殊恩遇,寻常立功白身极难得到。

裴温立这才出列,躬身执笏:“臣遵旨。臣会将圣谕传下,安排妥当。

要事都吩咐下去,皇帝话锋一转,望向殿外明亮的天色,说道:“淮西虽平,淄青、成德依旧割据。不可就此松懈。”

殿内气氛并没因此沉重下去,众臣心知,一旦淮西根除,剩下两镇根本不足为惧。

良久,朝会礼毕,百官退朝。

内侍捧着传召的敕令出宫,去传李岁聿赴内殿觐见天子。

廊间寒风穿堂而过,檐角铜铃轻响。往来内侍步履匆匆,听闻有一位江湖白身蒙圣上单独召见,路过时,他们免不了悄悄向那边投来几眼。

那是一个英俊正气的男人,眉目轮廓利落端正,鼻梁高挺。纵然是一身素色劲装,也难掩那份卓然气度。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内侍们发现是内谒者监来了,赶紧收回打探的视线,低头忙去了。

李岁聿跟随他走进内殿,皇帝见人来了,屏退左右近侍。

“都退下吧。”

等近侍都退出内殿,皇帝仔细打量阶下身姿挺拔的男人,忽然想起盐州李氏往日蒙冤旧事,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盐州李氏世代忠勇,往昔蒙冤受屈,朕心中常怀愧意。此番你在淮西立下不世奇功,朕打算授你朝官之位,一则酬报你出生入死的功劳,二来,也以此官爵,弥补李氏一门旧日的冤屈。”

李岁聿神色微动,躬身道:“圣上,李氏旧冤,朝廷早已昭雪,便是对家族最大的慰藉。官职,草民不敢领。”

皇帝微微挑眉,眼中浮出几分讶异。

“世人奔走沙场,冒锋刃蹈死地,所求不外功名爵禄。你闯蔡州险地,踏风雪向导王师,如今功成在前,为何反倒推却?

李岁聿抬眸,目光坦荡,说道:“陛下,淮西反叛一事,换做是谁,都会前去。天下一旦战乱,论民间,百姓饱受兵祸流离,田地荒芜,骨肉离散。论江湖,藩镇爪牙四处横行,侠士也不得安身。社稷有危,生民受难,但凡是心怀道义之人,当义不容辞。”

皇帝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