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们:“……”

林让尘起身,看向京兆尹,语气沉稳:“府君,此案牵连春试舆情,凶徒行迹处处刻意布局,绝非简单盗匪行凶。若是草率以亡命劫杀定案,压下内情,非但难堵天下举子之口,日后流言只会更盛,还会损害朝廷科场公信。”

“还请府君细细诘问,切莫含糊结案。”

京兆尹听出来了,这是在给他施压呢。

“确实如此,只是没有实证,硬拖着也不是办法。”京兆尹圆滑地笑笑,“林郎中,你说是不是啊,拖久了,两党只会争得更凶。”

林让尘沉默了。

他本想再争论一番,忽然想起先生的教诲,他强压下不满,淡然道:“下官今日只是来观审,不是主审,府君有自己的权衡,不必来问下官。”

京兆尹扯出一个笑,暂且搁置草草结案的心思,命人把刺客们分牢关押,暂缓定谳。

面子上要做足。

……

离开京兆府,往朱雀街东走。一路上,林让尘都在哀声叹气。

“李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啊?”

李岁聿看得很开,破天荒地宽慰他:“你也有你的难处,就算是皇帝,也有皇帝的难处。”

林让尘赶紧捂住他的嘴,往四处张望,小声提醒:“大街上呢。”

李岁聿扒下他的手,勉强呼吸到空气,换个措辞:“人活在世上,谁没有难处。要做成件事难,要做件利国利民的事更难。”

“哇,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林让尘故作惊讶,有意打趣。

李岁聿瞥他一眼,不痛不痒地问道:“先前还说我年纪大,现在又说我年纪轻了?”

林让尘不禁失笑:“你比我还记仇。”

李岁聿懒得回他,转而想起在京兆府的问题:“你先前为何会讨厌江湖人?”

“京中但凡案件,只要沾了权贵利益,最后都会含糊结案,统统推给江湖草寇作乱。我从前看不破这内里弯弯绕绕,只当江湖人肆意妄为,屡屡搅乱朝纲法度。”林让尘接着道,“那时候我初入官场,到处碰壁受挫,满心郁结无从排遣,只能靠写文章针砭江湖,纾解胸中闷气。就算是现在,再遇上牵扯江湖人的案子,依旧头疼。”

李岁聿明白他的苦处,沉声道:“江湖太乱了。”

林让尘倒着苦水:“是啊,在江湖之中,人情爱恨都被放大,恩也浓烈,仇也刻骨,事事都讲求快意磊落。侠客能为心中的义杀人,也能为心中的恶杀人,甚至会为了一把老朽的剑、一杯故人的酒,或是嘱托的一句话去复仇报恩。他们不讲法度,这样的人牵扯进朝廷的案子会很麻烦。”

李岁聿轻笑一声:“你不在江湖中,倒是看得蛮透彻。”

林让尘被他的笑惹得心口发烫,轻声道:“我现在起码也算半个江湖人了。”

李岁聿没懂这句话意思,思考一番没有回答。

林让尘脸上失落之色一闪而过,小声嗔怪:“呆头鹅。”

待两人离远了京兆府,从小道走回靖恭访,四下无人,林让尘才说回正事。

“这个案子我没法做主,对我来说,不掺和进去最好。京兆府最后肯定是草草结案。”林让尘敛眸,语气中透着疲惫,“宋枕绝不会白白枉送性命。我之后会当奏封事面呈圣上,将其中利害剖白。崔相年事已高,少问朝局,如今只守分内本职。两党没有重臣制衡,越发肆无忌惮。圣上素来苦于党争倾轧日久,眼下,正是可借机破局的良机。”

李岁聿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眼里多几分赏识。

“李四,这些日子你得陪着我。”林让尘牵过他的手,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没有你,我睡不好。”

李岁聿冷笑道:“有你,我睡不好。”

林让尘顿住,脸又没出息地红了。

“我接下来会很忙,没什么空待在府里。”

李岁聿这个时候就是信了林让尘的鬼话,同为男人,他深刻地体会了一句真理,什么叫做“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都不知道林让尘一天哪来那么多的精力。

可能还是年轻吧。

……

在李岁聿被迫每晚留在林府的这些日子,宋枕的案子结了。正如林让尘所说,借“江湖盗贼抢掠”为名草草结案。

寒门士子与市井百姓得知结果后,纷纷奔走议论,非议两党行径,更聚众于京兆府门前滋事喧哗。

借此机会,礼部顺理成章地奏请改革贡举明经科、改考墨义,减少考官的主观裁断,防止某些世家出身的考生请托舞弊。

皇帝批准,并在其中增加“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想要打破世家把持科举的局面,顺便打击党争。

省试揭榜那日,恰好赶上林让尘休沐日。

林让尘软磨硬泡,李岁聿才答应暂放搜寻傀儡踪迹的事,陪他去曲江池逛杏园。

那日一大早,林让尘床也不赖,不等阿宗在门外催,他自己就醒了。

他在房里一阵翻箱倒柜,还把李岁聿吵醒。

“你干什么?”

李岁聿被他捣鼓得睡意全无,起身走到弯腰翻箱子的林让尘身旁,抱胸问道。

“我找件衣裳,你再睡会。”

林让尘半个身子探入衣箱,大半截身形都陷进去,声音闷闷沉沉,从木箱里悠悠传出来。

李岁聿沉默片刻,转身洗漱去。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练刀。

李岁聿练刀还不到半柱香时辰,目光倒尽落在了林让尘来回奔走的身影上。

他在院里走走出出,一刻不停,底下仆从也跟着奔波劳碌,一会儿往内库寻物,一会儿又折返正院,着实辛苦。

“找到了!”

屋内传出一句欢悦语声,大清早陪着郎君忙活折腾的仆役们,总算暗自松口气。

李岁聿见这边安顿下来,也静下心专心练武。

林让尘慢条斯理整饬衣饰,磨蹭许久,方才收拾妥当,缓步出门。

木门“吱唔”一声开了,李岁聿循声望去,只见林让尘穿着一身柳绿暗纹士子圆领袍,内衬月白交领中衣,玉绦束腰,发束玉簪。

衣色明润鲜亮,衬得眉目俊美,满身少年青云意气。

“如何?”林让尘快步走到他身边,自转一圈,展示自己这身穿搭给他看,前者眉梢挂着喜色,骄傲道,“这可是我当年登科及第穿的衣服。”

李岁聿素来见惯他身着官服的模样,便是平日私居便装,也多是沉素深色。此刻突然换上鲜亮衣袍,一时只觉眼目一新,分外惊艳。

“不错。”

“只是不错吗?”林让尘不满地挑挑眉,“我可是特地为了这次去曲江池穿的。你看着,对我有没有一点想法?”

李岁聿:“?”

他能有什么想法?

林让尘穿着这身,看着更年轻了?

林让尘气恼地撇撇嘴:“榆木脑袋。”

李岁聿不懂他为何生气,转过头去求助边上的侍卫们,阿宗阿肴对上他疑惑的视线,生怕惹祸上身,连忙摇摇头。

“走吧。”

林让尘索性不与他计较,心头的气兀自消大半,上前便拉着他,要一同骑马去曲江池。

今日天气不错,晴朗天光泼洒在曲江池面,春风吹皱池水,搅碎一片金纱,波光粼粼,碧水溶溶,堤岸边垂柳掩映。

自礼部放榜消息传开,永安城内外百姓倾城而出,扶老携幼,往曲江两岸凑热闹、观美景。

沿街有商贩食摊,挑担卖糖、拈花叫卖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众人都不避车马,挤在柳下堤边,争相去看亭中的新科进士。

他们青衫骏马、簪花缓步,好不风光。

“十年寒窗一朝得第,不容易啊……”

一个老人摸着胡须感叹,他身后路过两匹大马。李岁聿循着他的视线望向对岸的紫云楼地界,那边被金吾卫围起来,是皇家宴席。

李岁聿在岸边骑着马,感慨万千。

他识字读书,但无心功名仕途,少年时忙于守堡抗胡,再大些家族蒙冤定为逆党,更是连赴考的门路都断了,他来永安三年,从没来过曲江池,也没见过这番景象。

除却满眼的陌生新奇,望着那些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只觉一股热血陡然在胸中翻涌升腾。

原来天下读书人汲汲于科考登科、入朝为官,不必说仕途前程,单是为了今日这般扬眉吐气,便值得一搏。

他视线挪在林让尘身上,他不由得去想,林让尘登科及第的那日,是不是也像这些新科进士一般春风得意?

“在想我吗?”林让尘敏锐地捕捉到那一抹视线,笑着迎回去,“我十九岁就登科及第了,彼时年少气盛,眼底根本瞧不上任何人。倘若你遇上的是十九岁的我,恐怕会想要打我一顿。”

“这有什么。”李岁聿被他的话逗得一笑,思绪扯回少年时,“我十九岁恐怕比你更狂。”

李岁聿的十九岁,那时候长城峡一战还未发生,他仍是李氏坞堡的少主,他随父母上阵,击退不少次胡蕃人的骚扰,斩过不少胡蕃人的头颅。

在西北一带,“风花雪月四侠客”的名号传遍大江南北,那是他最显赫的一段时光。

“要是我们少年时碰上,应该也会如初次见面那般,互相瞧不上眼。”李岁聿扬起笑容,双腿轻夹马肚,纵马扬尘先行。

林让尘怔住,连忙轻喝一声,追赶上去。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上不欺天,君子所以慎独。����金缨《格言联璧��持躬类》定谳:结案、判罪定案、最终定罪判决。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第68章 杏花落尽

两人纵马到远处杏园, 找到空地栓马。靠近堤岸的杏园边游人较多,林让尘他们来到另一侧,人烟稀少。

满园杏花白花胜雪, 粉黛映景。一大簇一大簇的白杏紧挨枝条,天空澄蓝,自下往上观望, 一路走来, 似水彩长卷。

暄风卷过, 白里透红的杏花枝条摇动腰肢,簌簌落下花瓣, 一只肤如白玉的手从袖里探出, 蓄谋已久地接住那朵白花。

修长手指轻轻伸来,拈过掌心那朵小巧的花。

“你知道吗, 这样好的时节, 仕女文人是要簪花的。”林让尘拈着那朵花, 作势在头上比了比,因没有镜子, 他装作惋惜, 故意瞄向李岁聿,“那年登科,我簪过花,你好奇吗?”

说罢,他向李岁聿走近一步, 那张��丽清艳的脸陡然逼近。

身姿如竹,衣袍清亮,宛如天人。

李岁聿一时忘记言语,林让尘不免失笑, 腾出小段距离给他回神。

凑近的热息消逝,他垂下眼眸,那朵白里透红的杏花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