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为我簪上。”
林让尘如是说道。
闻声,李岁聿只觉莫名的热意在心口淌了一圈,他望着林让尘姣好的面容再次出神。
他鬼使神差地拈起那朵杏花花蒂,为林让尘簪在发髻里,素白的杏花搭上八棱素面莲苞玉簪,不显温润,反而更显清贵端方。
“好看吗?”林让尘故意问道。
或许是满园春色的烘托,又或是年轻意气的渲染。李岁聿微微一怔,话音不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好看。”
林让尘不满意:“就一句好看吗?”
李岁聿:“……”不然呢?
林让尘暗示:“你不想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
“……”
林让尘被气得轻声冷笑,他干脆不问,顺势抬手握住李岁聿的后颈,将人带至身前,直接吻上去,不疾不徐,缠绵缱绻。
李岁聿浑身一僵,那点被杏花烘出来的温情瞬间烧遍全身,连呼吸都忘了怎么匀。
杏园不是无人之地,李岁聿生怕有人走来观花,欲要抬手推拒,却被林让尘顺势抓住了手腕,按在身后的杏树枝干上。
杏花树被推得微颤,纷纷然落下一地白雨,也有几朵纯真的花看不懂花影下相叠的两人,不识趣地落在他们衣肩上。
林让尘微微偏头,加深了这个吻,唇齿厮磨间带着几分刻意的侵略,温热的呼吸尽数缠在他们的唇齿间。连周遭的杏花,都仿佛染上几分缱绻。
李岁聿的背抵着粗糙的树干,身前是那人带着清浅笑意的吻。
“阿宴,你回应我一下。”
李岁聿心头发颤,没有说话。他太清楚这回应的分量,终究只是抬手,发力推开眼前的人。
林让尘被他这一推,心口登时漫上一层酸涩,连带着方才那点旖旎的心思,都散了大半。
“花也赏过了,回去吧。”李岁聿别开眼,语气里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冰,方才那点被吻乱的心神,硬生生被他压回去。
林让尘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委屈。他清楚,李岁聿始终记着当初自己拿身份威胁他的事,也一直为此心存芥蒂。
可是,若不这样做,他根本没办法接近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林让尘望着他冷硬的背影,不自觉地握紧手。他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太心急。
“李四,等等我。”
……
自那日不久后,夏绥、西川平了。
天下藩镇惶恐,怕被朝廷清算,纷纷主动上表请求入朝以示臣服。
这些日子大批藩镇节度使来京朝见,朝廷诸司都忙,林让尘在衙里清算财赋忙到天黑才散。饶是他想要趁夜色情情爱爱的,都没精力去做。
一沾床榻,搂着人,倒头就睡。
多亏节度使们来京,李岁聿能腾出时间接点杀恶霸的小单子,放心思去追查傀儡。
京中已不安稳,纵是尹在云有顽痹也拖不得了。幸好他有个富商友人,虽然有家族管控,但手上还是有点闲钱的,起码买辆马车绰绰有余。
西川既然已平,李岁聿就和唐渡商量,把桉叔和尹在云二人安置在汉中。一来近蜀,有唐渡帮衬;二来汉中适合避祸乱,所辖节度使顺从朝廷,安分守己无战乱;三来去汉中的路途平稳好走,对尹在云的顽痹无大害。
本想让小年也跟着一同前去,只是如今有傀儡搅阁,若是贸然把小年带走,会引人猜忌。何况小年也执意不愿离开李岁聿身边,怎么劝说都不肯依从。
林让尘暂且威胁不到小年,李岁聿只好先搁置一边。
暗阁那边已探查过傀儡的尸身,查明这类傀儡是被人以慢毒侵损五脏,使人心神不宁,再灌下特制汤药施以禁制,封尽七情六欲。
人虽尚且活着,周身气血却渐渐凝滞,平日浅伤难见血色。唯有遭致命重创时,才会流血殒命。
这种邪术源自淮西,影阁已派人前去彻查。李岁聿心下暗自担忧,这样层层追查下去,待到日后摸清邪术来历,迟早会顺藤摸瓜,疑心落到青蚨山庄庄主身上。
他得找个由头带小年离阁。
“李四,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唐渡见李岁聿应邀而来,翘起二郎腿,出声问道。
走进凉亭,李岁聿坐在他身边,视线落在远处花台练舞的歌姬们,慢吞吞答道:“没区别。”
“好消息是,蛊真人现世了。”唐渡语气轻快,见李岁聿不太相信,认真道,“真的!这可是我在百晓生那儿花重金买来的消息。我一获得消息,就马不停蹄地来告诉你了。”
“坏消息呢?”
唐渡道:“坏消息是,有两个蛊真人。”
李岁聿僵冷的面色终于稍稍松动,沉声复诵:“两个蛊真人?”
“奇怪是吧?还有更奇怪的。”唐渡笑道,“一个蛊真人在洛京藏珍院,据说要办比试,只有获胜者才能见到他。另一个蛊真人在江南,有丐帮弟子说见过真人。洛京在前,江南在后。”
李岁聿沉默了。
“你去哪个?”
李岁聿不假思索道:“去江南。”
唐渡诧异:“为什么,我记得,你上一年才把丐帮的前帮主杀了吧?你就不怕丐帮找你麻烦?”
“影阁现在没有去洛京的单子,但是有杀江南水寨寨主的单子。”
“哟,李岁聿,今夕是何时?”唐渡不由感慨,他调侃道,“我怎么有点恍惚啊,李大侠,要去为民除害了?”
李岁聿摇头否认:“不一定。”
江南水寨虽名义上设有一位大寨主,实则内里派系盘根错节,麾下分立多位小寨主。
这位大寨主凭水寨占据江南形胜地利,因寨中根基深厚、武备强盛,被周遭各路水寨奉为江南水寨之首。即便大寨主意外身死,水寨根基也不会轻易瓦解,眼下多半是各方小寨主借机争权夺利,私下接洽影阁。
“也是。”唐渡点点头,“你自己当心些,水寨那些寨主个个都是武林高手。还有,江南丐帮耳目遍布各处,你上次已经在丐帮露过面,贸然行事对你不利。千娘子眼下还没回巫山,人正在永安采买香料,倒不如请她帮你易容掩形。”
李岁聿应声。
“那小年呢?”
“我带去江南。”
唐渡挑眉,意外道:“你要是带走小年,那些傀儡跟过去,到时候影阁会有所察觉。”
“我知道,我拿刺杀奖赏换小年出阁。”
影阁刺杀任务分天、地、玄、黄四阶规制,等级森严,界限分明。
天字号任务一单势撼全局,足以牵动朝野走向、江湖格局;地字号任务锁定朝野中坚栋梁,及江湖第二层实权人物;玄字号任务针对地方中层势力,绝不触及朝堂中枢命脉;黄字号任务无关天下大势走向,仅涉市井私怨、江湖小节纷争。
而江南水寨的寨主单子是地字号。
“你!”唐渡睁大眼睛,良久,他叹道,“你真舍得!其实根本不用这样,你要是直接带走,影阁也拦不住。”
“影阁肯接纳我,是恩情。我不能给影阁带来麻烦。”
唐渡瞠目结舌半天,才道:“你还是那样。”
末了,唐渡又问:“你何时动身?”
“过几日,等小年收拾东西。”
没想到这么快,唐渡不免担忧:“林公子那边,你还是得防着。你走了,他绝对要生气。”
李岁聿怔住,镇定道:“生气就生气吧,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其实依我看,就算你就此离开,他也不会泄露你的身份。凭我这么多年识美人,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用情的。”
唐渡对美人是有偏爱的。
李岁聿恐怕是上辈子木石转世,对美人没有一点怜爱之情。他记得林让尘那个吻,也忘记不了林让尘捅了他一刀。
“那样最好。”
唐渡语塞。
……
延英殿。
殿内烛火昏沉,铜炉沉水香烟气轻袅,案上摊着江南道舆图。李奇称疾乞迟入朝的奏疏,压在润州地界上。
御座上,皇帝神色沉肃,指尖一顿一顿地叩着案几。
“李奇先前自请入朝,朕已准其所请。如今他又托疾延迟,欲延到岁暮,更不问朝廷,先以节度判官王潺为留后,代掌镇海军务,居心叵测!诸卿有何对策?”
武相神色凛然,语气刚直:“陛下,西川、夏绥刚定,藩镇自是警惕。李奇并非诚心入朝,不过是以退为进,试探朝廷。先署留后,是要稳住京口。迁延行期,也是观望朝廷动静。”
“今日他求朝得朝、求止得止,权柄握在手中,眼里哪还有半点王法纲纪?”
皇帝低头思虑,抬眼又问:“裴卿,你怎么看?”
裴稷得令,沉稳道:“武相所言极是。然李奇久镇浙西,以前又是盐铁转运使,垄断江淮盐利十多年。先前虽罢使职,根基仍在。臣正欲整饬盐法,收盐铁财权归中枢。此事,恰与李奇紧连。”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今李奇署留后,迁延不入朝,已是割据之态。若逼得太急,恐怕激他速反。可若姑息不问,盐铁之利永远留在藩镇,朝廷无财赋以强兵、平天下。”
“臣以为,适宜外示优容,许他岁暮入朝,先安他的反心。私下则密令淮南、宣歙邻道整兵戒备,防他突反。更要趁此时机,理清盐铁旧账,断他的财路。待到他形迹愈昭,朝廷再下诏出征,名正言顺。”
枢密使吐突承俨拱手道:“臣可奉密敕,暗下传谕邻道诸镇,悄然整兵严守,不张扬行事,以备非常。”
皇帝点头,认同道:“便依这方略行事。外朝依旧降诏慰谕,以示包容。暗中令邻道整兵待命。裴卿居中主持,梳理江淮盐铁规制,为日后收权铺路。静观京口留后与李奇的变局,先不必急于一时遣使南下,免得打草惊蛇。”
“臣等遵旨。”
……
谷雨时节,京中忽如其来一阵雨,杨花落尽。
户部司堂前花树落英,淅淅沥沥的雨声衬得室静。那阵雨不见花色,不懂情意,摧残春花。
正堂公案前,林让尘因一声雷闪而搁下田亩账册,他忽然忆起去年这个时候的事。当时他巴不得把李岁聿杀了,不曾想如今竟发展到这种关系。
想起李岁聿,他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来。
不知道今日下雨,李岁聿是待在府中看书,还是冒雨出去行事。不过,是下雨天的话,李岁聿不常出去。
如果真出去,惹了一身寒气,生病怎么办?算了,他自己生病,李岁聿都不会生病。
好不容易熬到散衙,候在廊下的家仆刚撑起伞,林让尘就迫不及待地吩咐:“给我吧。”
家仆把伞递过去,林让尘步伐匆匆,走出户部衙门,看见阿宗和车夫守在马车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