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阳默默地叹口气。

庄鹊沉声道:“就怕有诈。”

“能有什么诈!沧澜寨的水贼们,都拜倒在小爷的棍棒下吧!”

汪岚乐滋滋地在空气中打了两拳,叉着腰,仰天大笑往外走。

其余三人:“……”

庄鹊望向队伍中唯一靠谱的陈青阳,正神道:“此事很怪异,我说不上来,但是,有感觉。”

“我懂你。”陈青阳沉重地点点头,“哪里都怪怪的。唉,如今行动更要小心,李奇反了,那些水寨与官府有所勾结。我们此番前去援救蛊真人,怕是危机四伏。”

庄鹊点头,回道:“我会看好汪岚的。”

有这句话,队伍行事难度少一半。

陈青阳欣慰地扬起嘴角。

……

“又来一个。”

李四一脚踩在傀儡身上,拔出带血的横刀。

小年被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攀上窗台往下望,看见河道上的乌蓬船里有一具尸身,船头站着穿黑衣的李四。

李四抬头对上小年的视线,关心道:“吵醒你了?”

“嗯。”

小年看见傀儡就睡意全无,他翻身跃下,落在乌蓬船顶上,船身被他带动得晃几下,河面掀起一阵涟漪。

“不再睡会?”

“不睡了。”

“……”

李四解开岸边的船缆,乌篷船悠悠飘开。他轻功过去,拿起舱里的木桨,走芦苇荒水道,往城外划去。

“任务结束,我会送你去汉中桉叔家里。”李四望着河面月色,突然开口。

小年果然不愿,他连忙起身,不满道:“不要,我要跟着你!”

“听话。”

李四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小年面色骤然沉下来,垂着眉眼缄口不语,用沉默暗自执拗抗争。

“你尹叔腿脚不便,桉阿翁年迈,如今起战事,虽未波及汉中。倘若哪日波及到汉中,身边没有一个厉害高手护他们,我怎么安心?”李四敛容,认真地说道,“你过去,也能让尹叔教你剑法,桉翁指点刀法,总比跟着我乱跑好。”

后半句李四没有说出口,他得去一趟淮西,把会傀儡之术的人揪出来。

小年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是我就想跟着你。”

李四倏然沉默,目光落在小年泛红的眼尾,清辉月色下,那抹酸涩格外醒目。

他自小便是如此,素来最见不得旁人落泪,对此全然束手无策。

“小年。”李四张了张口,哑声道,“你知道我为何要给你那本《李氏刀法》吗?”

小年猜到他要说什么,故意撇开脸,赌气道:“我不想知道。”

“那本刀法,是我们李家的传家宝,后半部分是我师父添上的。我年轻时,原想着续写下去,可惜……”李四微顿,语气故作轻松,“小年,我希望你能把刀法传承下去,想让你学成后帮我杀个人,不过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小年心颤了颤,他盯着李四那张普通的面皮发愣,这番话说出来,他仿佛能看见这个坚毅男人惆怅的一面。

“我是不是还没和你说过以前的事?”李四轻声道,“我家一脉是陇西李氏的旁支,开天战乱后举家迁去盐州抗胡。我师父曾是凤翔节度使,是边区大将,他常来朔方布防,因此与李家有关联,收了我做徒弟。”

小年没想到,李四竟然是个世家公子,一点也看不出来。

李四继续说道:“师父收我时已然年迈,未曾传授多少本事,便早早离世。师父的外甥王蔽当时身居节度使要职,这个人治军庸碌,不善御敌。因碍于师父情面,顾及李家渊源,师父在世的时候,没有对李家发难。”

“师父亡故后,他无所顾忌,本性彻底暴露。他暗中勾结外族,大肆收受贿赂,纵容蕃夷就地筑城,致使边境防线日渐颓败,百姓深受其苦。”

小年气愤道:“这种人也能当官?!”

“此事后来被师父昔日政敌杜相察觉,事情败露,朝野大为震怒。王蔽权势倾覆,朔方节度使的位置由杜凉接任。杜凉忌惮李家在盐州的声望势力,面上佯装温良君子,背地里却也暗中勾结蕃部,蓄意构陷李家。他假意调遣李家大部兵力前往长城峡抵御外族,许诺定会及时派遣援军相助,却始终按兵不动,迟迟没到。”

“等到众人察觉蹊跷时,早已深陷绝境。杜凉趁机率兵围困李家坞堡,无端污蔑李家通敌叛国,大肆屠戮堡中族人。只有我和你尹叔,靠着桉叔拼死护送,才侥幸逃出生天。”

李四讲这些事时,纵然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语气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意。

小年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拳砸在舱壁,激得乌篷船又是一晃。

“这些坏人!”

一腔愤懑稍稍宣泄过后,心底漫上阵阵酸楚。原来李四同他一般,都是无家可归。

那日他找到李四,哭喊着自己父母死了,李四当时在想什么呢。

“我只有你们了。”

小年怔住,他鼻子发酸,捏紧拳头。

“小年,听话。”李四再次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任务一结束,我送你去桉叔那儿,你安安心心练武学刀,好吗?”

“我如今身堕影阁,处处受其牵制……”

小年压着声音,打断他道:“我知道了。”

李四意外地看向小年,只见后者眼里满是愤然,咬牙切齿道:“我会杀了他。”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孩子。”李四声音不自觉地缓下,“我更希望你余生平稳安乐。”

小年想也没想,直白道:“我愿意。”

面对小年的坦然,李四反倒犹豫不舍起来,后者叹息一声,幻想道:“或许……或许用不着你,如果蛊真人还活在世上,能解掉我的蛊……”

“李四,我说我愿意。”

月色融融,少年眼眸澄澈透亮,灼灼眸光,竟比漫天星子还要亮几分。

李四这辈子都没忘掉这双眼睛。

“我会去汉中,我会学好李氏刀法,我会帮你报仇。”

李四沉默了许久,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桨板。

……

淮河上,一艘巡察官船顺风南下,落脚姑苏城。

姑苏城隶属镇海节度使管辖,距润州叛军大本营不远,城内兵力松散,暂无重兵布防,相较而言更安全。而且此地是浙西钱粮重镇,朝廷盐铁分局、漕运仓廪及地方官库都设立在这,方便林让尘核查叛镇财赋。

加之林让尘此前曾因公到访姑苏,与城中不少官吏有旧交,此番前来,行事也更为便利。

林让尘站在甲板,遥望前方的姑苏城,心情复杂。

“此番南下,倒没见着水贼。”

这一路平稳顺风,与上次完全不同。

阿宗站在侧后方,闻言答道:“或许是瞧见船上有不少江湖高手,不敢来造次。”

“非也,非也。”

白如玉缓步上前,对着林让尘浅浅躬身行礼。

他此番入京,原是为祭拜故人宋枕,恰巧听闻林让尘奉旨再度南下江南,便特意登门,主动愿倾力相助。

“郎中这次下江南,危机四伏,水贼自然不会放过机会。”白如玉沉声道,“水贼之所以反常,是因为忙着争夺蛊真人。”

“蛊真人?”

林让尘对这个名字实在熟悉,他心头微动,如果蛊真人在江南,岂不是李岁聿也会在江南……

难怪李岁聿前几个月不告而别,也许是为寻找蛊真人解蛊。

一想到能再遇见李岁聿,林让尘沉寂的心又活跃起来。

“正是如此,蛊真人与影阁本就相辅相成,影阁刺客体内的子母蛊,都是出自他手。但凡有人能寻得蛊真人相助,便可以制衡瓦解整个影阁势力。”

白如玉所言不假,影阁中的刺客多是武林好手,常年受势力掣肘身不由己。若是世间有人能道出解蛊方法,这群人必定心生归意,纷纷前来投奔。

到那时,江湖会陷入混乱。

白如玉叹道:“只是江南那位蛊真人身份虚实尚且难定,他本身也是顶尖江湖高手,无端落入江南水寨手中。其中真实用意,依旧无从揣测。”

“为何说‘那位’?”

难道还有其他的蛊真人?

“骤然现身的蛊真人并非一人,其实有两位,一位在洛京藏珍院,另一位则身在江南。”

林让尘眼里闪过落寞,两个蛊真人,意思就是,李岁聿不一定在江南。

也是,江南战乱,他来何必来江南找。

“郎中觉得,哪个蛊真人是真,哪个蛊真人是假?”

林让尘敛去伤感,思索片刻,道:“江南这位蛊真人,身份属实的可能性更大几分。”

“为何?”

林让尘淡淡道:“藏珍院本就是江湖中的交易据点,行事与寻常商贾别无二致,难保不是刻意放出噱头,借此引得江湖中人前往交易打探,好赚一大笔钱。”

白如玉从未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失笑,林郎中说得也占理。

“不过也有可能是蛊真人和藏珍院做了交易,用珍稀毒虫换一个买卖噱头。”

白如玉点头,解释道:“洛京的蛊真人和藏珍院确实做有交易,他们要办大比,只有获胜者才能见到蛊真人。”

林让尘思绪悠悠飘远,倘若李岁聿身在洛京,只需派人暗中守候蹲守,待到他现身参与比试的日子,便能寻到踪迹。

他叫来阿宗,耳语几句,后者得令,转身回舱内写信。

林让尘缓声感叹:“这将是一场江湖盛事。”

“是啊。”白如玉附和,他翘起嘴角,话锋立转,“当然,也是一场试探大会。”

白如玉的后半句别有深意,林让尘皱起眉头。

的确,藏珍院为何突然要办一场大比?

武林大会五年一比,参与的大多是江湖上有名气的门派,无门无派的参赛者少,争的也是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