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绿蚁青醅
他提起法剑,取桃木剑蘸取法坛中央一碗朱砂符水,剑尖凌空画出一道符,楚陵光看见室内的床帘突兀地震动了片刻,然后如同驱散了什么东西一样归于寂静。
楼双信抬头,点燃三柱上等沉水香,插入香炉。烟雾笔直而缓慢地上升,凝而不散,他手捧玉质朝笏,躬身三拜,声音低沉,“臣诚惶诚恐,上启:
三清道祖,十极高真;中天北斗,七元解厄星君;本派祖师,护法神员。其阳寿未尽,横厄加身,功德昭昭,福路蒙尘......
臣观其命火将熄,悲天悯人,斗胆设此七星灯仪,非为强续天数,实乃:
一解先辈恶业所遗之枷锁,二禳横死重伤之夺命凶厄,三祈引其自身善功,滋养残躯,复归本元。伏望星君垂慈,祖师护佑,允臣行此解厄延生之法,诚惶诚恐,稽首再拜。”
凡有所求,呈黄绢表文,置于香炉之上,以香火熏燎,象征上达天听。
七星灯,步灯燃明,七盏古朴青铜油灯置于星位之上,中央一盏稍大的白玉本命灯,外围四十九盏小陶护命灯如众星拱月,按阵法排布。内盛混入血液与众多草药混合炼制的香油,再以银针挑取七七四十九转新棉搓成的灯芯,逐一放入灯盏。
楼双信深吸一口气,然后手里掐诀,低声念诵着某种经文咒言,指尖在灯芯上轻轻一拂,不见明火,七盏主灯与中央本命灯却同时自燃,灯火初时微弱,呈幽蓝色,随着咒语声落,渐渐转为温暖而稳定的明黄色。
以银粉在地面勾勒星图,步罡踏斗落在银粉之上,手持法剑,每一步、每一星位,都需要精准地踏步掐诀施咒,楼双信手里的剑转了转,一步一吟。
一步天枢,贪狼解厄;二步天璇,巨门斩枷;三步天玑,禄存祛邪;四步天权,文曲通明;五步玉衡,廉贞镇魂;六步开阳,武曲破障;七步摇光,破军引福����
楼双信用力咬破舌尖,无根水混着舌尖血喷在手中一张金色引福符上,符��瞬间燃烧,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流光,将燃烧的金符猛地拍向那颤抖摇曳的本命灯火,仿佛一点火星落入油海,楚陵光看见磅礴而温暖的金色洪流,如同受到本命灯的吸引,疯狂地涌入那微弱的火苗之中,明黄的光环绕着苍白的病房,再一眨眼却又什么都没有,只有脆弱的灯芯缓慢燃烧着。
“出去。”楼双信观察了一会儿,才背对着他盘腿坐下,“你去歇着吧。”
留着也没用,楼双信听到关门声以后又想叹气,然后闭目调息,手里掐着护灯法诀,口中念诵经文,初次护法,需要一直到气场稳定为止,直到第二日七星的光芒在晨曦中渐渐隐去,天边隐约可见日光,楼双信才睁开眼,再仔细看了看灯火的状态,才缓慢地起身,焚了一道谢恩符。
楚陵光自己在隔壁睡了会儿,被楼双信一个电话喊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手忙脚乱地过来,“怎么了?怎么那么久,完事了吗?”
楼双信抬头,面色凝重地看着他,看得楚陵光心里一激灵,“怎么回事?”
“暂时没什么问题了。”楼双信说,“但是我坐了一晚上腿没知觉了......走不动路。”
楚陵光:“......”
“我不行了......嗓子要爆炸了,你愣在原地干什么,快扶我去吃饭......卧槽累死我了,干完这票再也不干了......”
楚陵光沉默地过去搀扶他,楼双信抓着他的手臂,像一个虚弱的老太太,声音也很微弱,“你这两天盯着别让灯熄了,你要是盯不住让路德维希来盯,火焰要是燃得弱了就叫我起来,记得给他把被子盖好,衣服穿不穿都行等我歇一会我还要去做别的......哎哟卧槽我腰痛......”
我大师呢,楚陵光想,昨儿在这做法的那个大师今天不干了吗?
第320章 多多益善
塔伦的身体数据检查结果其实出来得很快,科技还是效率很高的,问题是后续需要进行一些包装。
这种事得找专业的虫来,要专业科研所里的结果还要逻辑严密,最重要的是得值得信任的虫才行,卡尔文思来想去还是打算亲自去拜访一下维奥莱特。
毕竟此前,相关的研究内容解读也是交给维奥莱特的,他本来就是知情虫,干脆一条龙办完吧。
正事还是亲自去比较有诚意,卡尔文大概向维尔西斯了解了一下他这个二哥的个性,非常简单纯粹,但涉及到政治问题,越简单的虫其实越不好拿捏,例如路德维希,作为不知情的虫,你很难get到对方的那个点在哪里。
维奥莱特面对卡尔文就跟面对任何一个来访者一样平常,先让对方做了全套的消毒才能进门,哪怕只是研究员的休息室,他对卡尔文点了一下头,“喝水还是咖啡?”
“咖啡吧,谢谢。”
卡尔文打量了一下维奥莱特,这种感觉蛮新鲜的,他和维尔西斯长的很像,半长的头发像是随手抓了一把扎在脑后,头顶有点乱,应该是刚从实验室里出来,摘掉了头上的防护用具什么的。
他们家的三个虫都让虫觉得是淡淡的,很难搞的,竭尽全力换不来对方一个特殊眼神。
卡尔文简单表明了一下来意,维奥莱特先是认真听了,塔伦的情况他一直都很感兴趣,又看了一下发给他的报告,思索了一会,才说,“我理解你的诉求。如果全盘托出会影响皇室的公信力。但是篡改报告虚构数据这一类事,对你们来说不重要,对有原则的科研虫来说......”
卡尔文:“其实我有意愿未来组织一个秘密的研究机构,招募一些像您一样专注于科研的虫,能够心无旁骛的从事科研事业,项目可能包括一些目前无法通过审核的内容,当然,也可以根据成员的提议来确定。”
维奥莱特:“对有原则的科研虫来说,原则也不是死的,如果大局需要,那确实应该灵活变通一下,对了......”
卡尔文:“......我还是会审核的,该有的控制权我依然需要持有。”
维奥莱特:“这样,不过我这只虫并不擅长灵活变通,我一直都很死板......”
卡尔文:“但是相应的,我会保障你们的安全和所有科研所需。”
维奥莱特:“所以您说什么是什么,我这么死板的虫就需要殿下的指导。”
卡尔文:“......如果你有什么很过分的想法,最好不要寄希望于我。而且我现在还没有当虫皇。”
维奥莱特:“可惜我担心您不懂科研,可能也指导不明白......”
卡尔文:“但是我可以接收你的研究组成员,并且目前手头上的项目都可以交接过来,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的经费就可以报销。”
维奥莱特:“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谁不让你当虫皇我毒死谁,快把屏幕投出来我来给陛下改报告!”
卡尔文:“......”
真好懂啊。
需求明确,条件清楚,合作就很简单,维奥莱特记录了一下卡尔文的想法,然后一本正经地问,“刚才的话,有合同吗?经费资助和未来的研究聘用之类的。最好有详细的条例。”
“......目前没有,但是只是想要当下的投资的话,我可以先拟一个合同。”
“我们有现成的,改改就行了。”
卡尔文噎了一下,倒是没意见,“这个怎么还有现成的?”
维奥莱特面无表情地说,“因为我们经常做白日梦,有一个权贵突然愿意包圆经费,编一个合同比较有真实感。搞科研的就是要看看这种东西才有力气讨生活。”
卡尔文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冤大头,但还是把那份预制的合同拿去发给法务改了,“你们很缺钱?范斯那边应该投资很多吧。”
“多多益善。”维奥莱特说,“我大哥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尤其是生命科学,皇室官方支持力度很小,经费多一笔是一笔。”
虽说贵族也会投资科研,但是这种私家的投资很多都需要研究所自己争取,早年间维奥莱特因为说话不好听性子又直,得罪过一些虫,而且有些还是范斯牵的线,还是只能范斯来善后。
不过那都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维奥莱特早就已经不会犯那么多弱智的错误,尽管他还是没那么擅长语言表达和交际,但是研究所现在那么多虫,这种事交给专业的虫去干就好了。他能做的就是在专业领域提供帮助,在不专业的领域别惹麻烦。
卡尔文感叹,“你们大哥确实不容易。”
“嗯。”维奥莱特点头,“您应该理解。您正好也在给自己的二弟善后,这么看您和我大哥应该蛮有共同语言。”
卡尔文:“......”
确实说话不好听。
什么,你也有一个军雌小弟,还有一个虫机二弟?卡尔文突然有一种想跟范斯喝顿酒的惆怅感。
“你就不担心我是个昏君么?”卡尔文觉得维奥莱特这种态度也是蛮好玩的,“这么轻易就决定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维奥莱特头也不抬,“随便你,只要不干涉到我家和我的研究,你怎么当虫皇我不关心。”
在他的两个兄弟都不表态的情况下,就算卡尔文是个大暴君每天把虫头串成串挂在皇宫门口,只要关于研究方面的承诺说到做到,那对维奥莱特来说就是天下第一好老板,管他这那的。杀的虫能留几个完整的给他做实验就更好了。
很难想象这都是一家子养出来的,看得出来他们家的培养环境确实很微妙,由于缺少正常的雄父雌父,所以性格养成几乎完全来自于其他外环境,范斯是从贵族场里靠摸爬滚打撞得头破血流撞出来的,年轻的时候自己都自身难保,估计也没工夫在意弟弟的观念养成。
维尔西斯一个标准军雌还算是正常的,维奥莱特这种一直在与世隔绝的科研环境下浸泡出来的虫已经完全没有虫性了,离神近不近不知道反正离虫已经很远了......
卡尔文最庆幸的是还好这小子有哥哥有弟弟,心里装着家虫,而他的兄弟两个脑子正常,能拴着他。并且,还好格瑞纳不认识他,要是这神虫跟着格瑞纳干活还得了?
他得好好想想以后要开什么条件,自己好好养着对方就能自动狂干活不说,这玩意儿要是落到别的虫手里那就有得担惊受怕了......
第321章 镇定自若
该处理的都差不多了,卡尔文抽出空去看了看塔伦,想了想还是约了一下路德维希。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门口的机器虫们端端正正围着,他给楚陵光先发了个信息,雄虫贼头贼脑地开门,对他勾勾手掌让他进去,还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搞得卡尔文也紧张起来,转头一看,路德维希感觉都快一口气吓过去了,两只虫步伐很轻地走过去,一进门看见屋子里简直是跟跨时代装修了一样,摆了一个灯阵不说,地上还留着银粉画的星脉痕迹,有一些树枝以奇怪的排列摆着。
塔伦这也算是豪华病房,本来除了病床围着的器械还挺空旷,硬是被摆得挺充实,床的四角还各挂了一个彩色的绳结,空气里都是很苦的药味,楼双信坐在床边,看起来是在施针。
楚陵光用气声说,“走路注意点,地上这些东西千万别踩到,一点位置都不能挪......还有那个灯,尤其是那个白玉的大灯,你们路过的时候小心点,外套啥的都抓紧了,楼双信说那个火熄了就完蛋了。”
一句话直接给路德维希硬控在原地不敢动弹了,他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有些东西你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但要尊重,因为是真在救命。
他们一直僵持到楼双信扎完针,站起来开始揉手腕,楼双信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有点疑惑,“你们杵那干嘛?坐啊。”
说完楼双信就往地上空着的地方一坐,楚陵光很识相的立刻给他拿水,楼双信唉声叹气,“我好多年没这么高强度上过班了,能申请补贴吗?真有点干不动了。”
“干不动也得干啊。”楚陵光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朋友,放弃有十五笔,坚持有十六笔,其实只多一点点,一笔之差宛如天堑。”
“你说得对,但是坚持下去才知道,猝死有十七笔。”楼双信说,“而你,朋友,十二笔。”
楚陵光呵呵一声,“死鸭头,你累了,我不动你。”
卡尔文很想问你们脑子还正常吗?
路德维希很小心地走进去,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想面对塔伦没有意识的模样,但是又忍不住多看几眼,顿了顿,说,“他身上扎的针是......?”
“我会去拔掉的,先扎一会儿。”楼双信揉了揉脖子,“你放心,看着吓虫而已。鬼宫十三针,逆经脉行针,可向阎罗夺命,但凡换个虫都来不了这一套,碰上我你就偷着乐吧。”
“......谢谢。”路德维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他醒了之后,会怎么样?”
“原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楼双信说,“好好养着还能活好几年,要是条件好他又配合,估计还能延一延。但是也就这样了。不过我会想办法让他以后肉体上的痛苦少点,应该能活得舒服不少。”
路德维希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用语言能表达的感受。楼双信看了一眼,感觉现在就算让路德维希当牛做马这只雄虫也会迅速哞得一声下地去,还挺令虫唏嘘的,问世间情为何物啊。
楼双信揣着手,“现在都弄得差不多了,你们轮班盯着,灯火不能灭,我摆的东西系的东西不要动,要是哪里碰乱了,或者那个火苗不稳了,立马叫我。目前情况还挺稳定的,拔完针我就回家睡觉了,明天再来。”
楼双信老神在在地收针,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看起来波澜不惊,一定程度上让路德维希和卡尔文心安了不少,大夫这么悠然自得,说明患者问题已经没那么严重了。
实际上楼双信想笑笑不出来,你以为我是镇定自若大师风范吗?
其实是特么累得手抖了,动作快不了。
“那我就先走了。”楼双信提着小包包,出门的时候还崴了一下,“哎哟我去我真不中了......”
维尔西斯过来给他领了回去,楼双信本来就累,看见维尔西斯更是走不动路了,直接原地一蹲就不动,等着维尔西斯把他抱走。
“累得不行了,累得我反胃......”楼双信抱着维尔西斯的腰一通蹭,说话含含糊糊的,“蓝条给我用完了,路德维希真应该给我包一个超级大红包。”
维尔西斯把飞行器的座位放平了些,像个躺椅一样,任由楼双信扒拉在自己身上,揉了下他的脑袋,“雄主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
楼双信哼哼了两声,叽里咕噜的好像是还想要说什么,维尔西斯没听懂,但是再问楼双信就没声了,他轻轻戳了下看了看,发现雄虫已经趴他身上睡着了,跟摁掉了电源一样。
都给累成什么样了,维尔西斯心疼得够呛,但是也没法说什么,生死终究是大事,塔伦和路德维希让他已经没有办法埋怨什么了,太特么可怜了,所以很自然的把楼双信的过劳全都归结于格瑞纳和卡特,天杀的迟早弄死你们。
楼双信是终于能睡了,留下的虫睡不了一点,路德维希一停下来就害怕,只有现在看见塔伦,又听见楼双信说情况稳定,才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坐在床边,时不时看一看那一盏白玉灯,火苗依然稳定地燃烧着。
“欠你们的很难还了。”路德维希说,“以后我会无条件配合你。”
卡尔文抿唇,“谈不上欠不欠的,他是我弟弟。我肯定是要救他的。跟我说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报答楼双信吧。”
“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么?”
好问题,卡尔文双眼放空,那个逼喜欢什么,“......喜欢维尔西斯咯。”
“......这个我倒是知道。”但是这个方向也没有办法送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