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山暮雪
如此,到了慕容栩十五岁那年,他开始试着从李绪手中收回权力,上朝听政。
政事繁忙,慕容栩一人处理不来,每回到御书房中都坐立难安,于是常常自己处理一部分,再叫徐未宁来处理另一部分。
而徐未宁虽然才十三岁的年纪,理起奏折却已相当妥当,从无错漏,渐渐地,慕容栩便不再亲自处理奏折了,而是全盘交到了徐未宁手上。
他特许徐未宁出入皇城时可骑高头大马,免了他的科举,径直将他提入翰林,封了个前所未有的“近君侍”,除了在后宫中,到哪儿都要带着徐未宁。遇到什么问题,也都找徐未宁拿主意。
于是徐未宁在朝中风光大盛,仗着慕容栩的仰赖,由罪臣之子一跃成为远近闻名的少年近臣。
但慕容栩毕竟记得自己是个皇帝,偶尔在旁观瞻徐未宁忙碌,也会想起多问一句:“这何将军要的粮食盔甲,什么时候可以送到啊?”
徐未宁道:“六日前就已发出,不出意外,昨日就当到了,等后日通报回来。”
慕容栩满意地颔首:“好,好。未宁办事,朕从来都很放心。要是没有未宁,朕都不知该怎么办?”便放下折子,回后宫找丽妃去了。
丽妃是他新近收来的美人,正得盛宠,慕容栩隔三岔五地便在宫中设宴,与她畅玩。宴上宫娥翩翩起舞,云鬓扰扰,满室暖香;美酒佳肴,长列桌上,随取即用,没有享尽的时候。
慕容栩喝醉了,满面酡红,由丽妃搀扶着回寝宫。恰巧在宫道上碰见回府的徐未宁,眯起眼睛站住,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一笑道:“这个美人,瞧着好眼熟。”
徐未宁道:“陛下。”
丽妃也在慕容栩耳边叫道:“陛下!”
慕容栩扭头看她一眼,又看徐未宁一眼,顿时恍然大悟了般,哈哈大笑道:“朕还道这美人面熟,原来是手边一个,眼前一个!不过手边的不如眼前的。”说着便放开丽妃,摇摇晃晃地去抓徐未宁。
徐未宁把他接住,扶回寝宫,放倒在床上,他两眼一闭便沉沉睡去了。
翌日,慕容栩忽然下诏,要在宫中东南角建一座摘仙楼,建成宝塔的形状,共九九八十一层,上揽云霄。
昭令甫下,众臣皆惊,纷纷反对,直谏此举劳民伤财,且无大的必要,尤其正值南方水灾,流民甚众,赈灾治水的开销已经相当可观,哪里还拿得出钱建这劳什子摘仙楼?
然而慕容栩不为所动,坚持要即刻开工,道是昨夜酒后做了个梦,梦见在宫道上遇到个仙人,身姿卓绝,容貌姣好,只消一眼便让他念念不忘,心驰神摇。
原想与这仙人有缘交欢,春宵一度,奈何仙人遗憾道:“陛下一番爱慕之情,我亦感动,无以复加,然而天上神仙不得与凡尘俗人私通,我这会儿便要走了。不过陛下要想见我,倒还有个法子,只需在我们相遇的地方修建一座摘仙楼,连通天地,我定会再来与陛下见面的。”
慕容栩醒来之后,对这仙人描述的摘仙楼形貌记忆犹新,于是认定仙人所言不假,他万万不能辜负仙人的期待。
同僚在下朝后对着徐未宁吹胡子瞪眼:“什么仙人鬼人,老臣看陛下这是鬼迷心窍!”
徐未宁叹气,心道自己昨晚可从来没说过那些话,他对慕容栩也绝没有那样的期待。
慕容栩在朝上被各方反对,受了一肚子气,正在御书房里来回打转,听见有人通报求见,眉头紧蹙,不耐烦地想要遣人离开。
但门已吱呀一声开了,那人走了进来,慕容栩刚要发火,怒斥来人为何不得通传就擅自入内?打眼一看是徐未宁,顿时眉目舒展,火气全消,和颜悦色地微笑起来:“未宁来了。朕今早可要被气得头疼,一群顽冥不灵的东西……未宁快来帮朕想个法子,朕是一定要建这楼的……”
“陛下,”却听徐未宁道,“摘仙楼还是不建了吧。”
慕容栩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此时建楼不是时机,不仅劳民伤财,而且没有什么益处……”
“未宁……!”
“何况今年赋税困难,陆大人前月报上来的国库进账,比去年要少了三千多万两白银……”
“徐未宁!”
徐未宁闭上了嘴。
慕容栩瞪着他,胸脯微微起伏着,仿佛不敢置信。半晌后,他才从齿缝间一字一字道:“朕原以为你是来宽慰朕的,明知那些人和朕作对,惹得朕一肚子火,你还同他们一样,不向着朕说话,反倒来数落朕的不是!亏朕那么信赖你,什么事都交予你去办,你就是这样来忤逆朕的!”
徐未宁道:“臣……”
“你走罢。朕不想再看见你。”
徐未宁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慕容栩叫来太监赶了下去。
然而,修建摘仙楼的诏令并没有被收回。朝中为此事沸沸扬扬地闹了许久,闹得慕容栩不胜其烦,干脆不来上朝了。众朝臣们只得纷纷来找徐未宁:“徐大人,陛下如今避朝不上,只你在陛下面前还说得上话些,这摘仙楼的事,你再去劝解陛下吧。咱们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了,也必得叫他收回成命!”
徐未宁无言。他已连着四日到内宫中去拜见慕容栩,而屡屡被拒之门外,长久地枯站在殿门前,听着从门后传出的男女交欢声,只等慕容栩纵情了事,摆驾离开时,乘机与他见上一面。
他的眼珠微微一转,盯着台阶草上的晨露缓缓滚落在地。
心中十分茫然。
==========作者有话说:==========
好伤心。T T。
这章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
第13章
“殿下,”禄公公蹑手蹑脚地走进寝宫,轻声唤道,“该早朝啦。”
一片斜光从窗外透进来,暖洋洋地铺了半个屋子,宫女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脸盆、早膳、衣裳……萧闵从床上坐起来,瞥见徐未宁还睡着,半边脸埋进被褥里,只露出微蹙的眉头和轻颤的睫毛。
似乎还在睡梦中含混地咕哝着什么。
“呃……”
萧闵抬手让人都停住,不许发出动静,随后将耳朵贴到徐未宁嘴边,听他究竟在咕哝什么梦话。
“陛下……”
萧闵的脸色阴晴不定。
这声陛下,喊的是哪个陛下?徐未宁啊徐未宁,你好大的胆子。
萧闵伸出手去,把徐未宁从被褥里挖出来弄醒。徐未宁睡眼惺忪地睁开眼,茫然地望着他。
“徐爱卿似乎做了个很有趣的梦,”萧闵拍了拍他的脸,似笑非笑,“本宫也想知道,说给本宫听听。”
徐未宁的神色依旧茫然。过了会儿,他才轻轻地“啊”了一声,道:“殿下好厉害,竟连我做梦都能算出来。”
“少在这里同本宫兜来兜去的浪费时间。本宫问你梦到什么了?”
徐未宁心道,这未免管得也太宽,管天管地,还管到别人做的梦上去,别人做什么梦和你有什么干系?“也不是什么很有趣的梦……”
“哦,那便是噩梦了。明郎待在本宫身边,果然时时要做噩梦。”
“也不是……”徐未宁叹气,“就是……梦到小时候过元宵,在坊里猜了两盏灯回去,一盏送给我爹,一盏送给我娘……”
萧闵盯着他瞧,徐未宁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没了?”
“没了。”
“这么长的夜,就做了这么短的梦?”
“啊,那灯谜可不简单,猜中十五题才有一盏灯,我一连猜了三十题,搜肠刮肚,冥思苦想,抓耳挠腮,绞尽脑汁……”
萧闵又盯着他看了半晌,冷笑一声:“骗子。”
徐未宁正要赌咒发誓自己所言千真万确,绝不敢欺骗他,萧闵就已转身下了床,叫宫女们把东西都放好退下,朝徐未宁张开双臂,挑了挑下巴:“替本宫更衣。”
徐未宁熟练地替他穿好衣裳,缠上腰封,一切打理到位后,退开两步,却见萧闵还立在原地看着自己。
他斟酌片刻,福至心灵,这是忘记奉承太子殿下了:“殿下今天这身真是俊美非凡,宛如神仙一般……”
天花乱坠地奉承完,两人大眼瞪小眼。
徐未宁试探地提醒道:“殿下该用膳上朝了。”
萧闵从喉咙里滚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虽说意味不明,但反正不像是高兴。
他再也不看徐未宁一眼,自顾去洗漱完,早膳也没用,就板着脸甩袖出门了。
徐未宁眨了眨眼。
好莫名其妙。
他看着萧闵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打了个呵欠,晃悠悠地窝回床上睡觉去了。
朝堂之上,陛下果然震怒!他病了太久,形容枯槁,面色青灰,一双眼中却灼灼地亮着��人的光,仿佛地府前的两簇鬼火:“姬进忠!你在朕跟前摇尾巴这么多年,朕当你是条忠心的狗!一时没有管你,你以为就能咬到朕身上来了么?!你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勾当!你……你以为朕……!”
他气急攻心,看也不看地随手抄起一样硬物,便直朝着姬进忠砸去!
那东西砸没砸中姬进忠,陛下也不知道,他将东西砸出去后,眼前骤然一黑,险些栽下龙椅。
他紧抓住扶手,嗬嗬地喘气,头晕目眩。好一会儿缓过神来,堂下鸦雀无声。他的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满目是乌泱泱的人头,戴着一模一样的朝冠,分不清谁是谁的脸。
甚至可能没有脸。
人怎么可能没有脸!
陛下既惊且怒,这些鬼东西,全都在盯着他的龙椅瞧,巴望他死,好占掉他的身体!上回是谁来着?夜半三更,明目张胆地来给他下毒!这回呢?这回是造反!那些鬼东西敢勾结起来造反了!
“陛下冤枉!”姬进忠跪在大殿中央,瑟瑟发抖,冷汗涔涔,左右开弓地连扇自己耳光,“微臣该死,微臣害怕陛下责罚,才一时鬼迷心窍……微臣只是贪了点钱,绝不敢对陛下有二心……”
陛下仍然凶狠地瞪着他。就在这时,数十名禁卫军鱼贯而入,将军赵寅在堂下立定,拱手禀告道:“启禀陛下,臣在安阳侯府上搜出了弓弩盔甲数千、金银财宝数万,另有与同党来回的书信若干……”
“你胡说!”姬进忠跌坐在地,惊惶地指着赵寅,嘴唇剧烈哆嗦,“你、你胡说!我没有那种东西!我府上从哪来的那些东西!陛下,陛下明鉴!!!”
然而,陛下已听不见他的叫声了。他两眼猩红,再次抄起手边一样东西,这次正把姬进忠砸得头破血流,“拖下去!姬进忠,你想要朕的命!拖下去!杀了他!杀!杀!”
“陛下,我冤枉……!!”
“砍了他的脑袋!!”
“陛下!陛下!!”
堂下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血痕,一路蔓延到殿外去。
萧闵随着人群散朝,默不作声,脸色却很镇定。好一出精彩的戏。陛下看来是快疯了罢?他不久前还听说有宫人去给陛下送每日例喝的药时,被陛下活活捅成了筛子,血流了一地。真是疯子。
“殿下。”
走出宫外时,萧闵遇到了江允。
“江大人辛苦,”萧闵道,“这回除掉奸人,肃清朝堂,是你的功劳,回头本宫叫你官升二级,赏银百两,还望江大人往后再展抱负,莫辜负了朝廷厚望。”
“殿下过誉了,”江允朝他施了一礼,迟疑片刻,“其实……”
萧闵静待他说。
“其实,这份功劳,应当算是徐公子的,”江允道,“殿下带在身边宠幸的那位,虽放浪不堪,但其实有智有谋,绝非庸俗之辈,若能放出东宫,拜官入仕,一定大有成就……”
萧闵回到偏殿里时,徐未宁正躺着看书。萧闵从他手里抽过那书,扫了一眼,“你倒很有����这是什么书?”
徐未宁不好意思道:“呃,那个……我这儿也没别的书,翻来翻去,就找到这一本,反正闲来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