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瞅着他。

“啊,徐爱卿,你说罢。”萧闵道。二人对视半晌,他笑出声来,若非当着女官的面,他真要把徐未宁捉来亲热亲热,“真是怪得很,朕却闻到不知哪里一股酸味……”

话音未落,徐未宁抱起卷轴,一把全塞进女官怀里。

“全都要。从上到下,一天一个罢。”他道。

说完,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萧闵愣在原地。

“徐未宁!”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十分恼怒地大步往外追去。走到门口,又快步地折返回来,站在茫然呆立的女官身前,伸手将那些卷轴全扫落在地,又拔腿追去,“徐未宁!你给朕站住!!”

==========作者有话说:==========

依旧三角恋中。

准备完结了?!(检查主线坑中(好像都差不多填完了(其它的番外见了

第65章

七月流火。

天气热得让人身上火烧, 出院里转上半圈,后背便已经汗湿了,薄衫凉凉地贴在背上, 腻得很。徐未宁进了祠堂,将一只装了点心的贡碟放到长案上,手上一刻不停地摇着扇子, 咕哝道:“这里的夏天真是热得很, 要把人晒干啦,在外头连眼睛也睁不开了,以前在玉京, 哪有这么热的……”他对着木龛里的牌位说话。

那一共三块牌位,两块居于上方的, 左乃“显考徐公讳鹿府君之神主”, 右乃“显妣徐母董氏孺人之神主”;一块居于下方正中的, 乃“养父李公讳绪府君之神位”。

徐未宁站了一会儿,摇着扇子出去, 走到廊下,恰遇到朝月来报信:“徐大人,陛下来啦。”徐未宁道:“他来就来了,怎么不会自己进来?”望一眼院中,并无荫蔽,金光灿烂, 真是万万不想下廊去恭迎圣驾,于是笃定道,“我不在。”拔腿便往屋里溜。

没等跑出几步, 他就叫人提着衣襟拎起来了,那人冷笑道:“明知朕来了, 不迎出门也罢,怎么还跑的?”一面拎着徐未宁,一面大步进了屋。

徐未宁镇定道:“因为方才忽然感到十分的困意,想赶快地下榻午睡片刻……陛下要睡会儿么?”

萧闵道:“朕不困。”

说着不困,却也把鞋一脱,和徐未宁一同躺上床去,挨在一起。徐未宁道:“热得很。”闭着眼睛往床头摸他的扇子。萧闵拿起那把扇子,替他扇风,道:“你睡罢。”安静了一会儿。徐未宁忽然又道:“有蚊子。”萧闵道:“朕给你打着扇,哪里来的蚊子?”徐未宁道:“我听见耳边嘤嘤嗡嗡地叫。”说着伸手乱打空气,噼噼啪啪,毫无章法。萧闵道:“朕怎么没听到?”于是捉住徐未宁的手,定睛仔细地看,究竟哪里有蚊子在飞。徐未宁道:“那当然是陛下皮糙肉厚的,蚊子要吃一口饭,得先把针刺断几根,好亏好亏,才不到你那边去。”萧闵道:“好,你细皮嫩肉的,给朕瞧瞧。”说罢便翻了个身,把徐未宁压在身下,掀起他的衣裳,要看他有多么细皮嫩肉。

徐未宁赶忙道:“我也皮糙肉厚的……”

萧闵道:“明郎不必谦虚,这的确是又白又嫩呀。”布茧的大掌在他胸口上抚摸,食指忽然屈起一拨,徐未宁激灵灵打了个颤。他的肋骨如今摸着已不那么清晰了,而覆盖着一层细腻柔韧的皮肉。那只大掌又缓慢地向下游移,盖到小腹上,轻轻按了按,那层薄软的小腹便陷了下去。

徐未宁心知不妙,打他两下,叫道:“淫贼淫贼!”萧闵道:“怎么把你相公也叫作淫贼?”徐未宁道:“谁是我相公?”萧闵道:“你说是谁?”徐未宁道:“我不晓得。”萧闵道:“哼,你不晓得?”手上继续作弄徐未宁,并喘着粗气磨蹭,直把徐未宁蹭得乱叫。徐未宁满脸通红,嘴上还要说道:“我只晓得你是天大的淫贼,光做不讲道理的事,你听说别人细皮嫩肉的,你就要看,那关你什么事呢?你看也罢了,你还要摸,不管别人准许了么?谁叫你又看又摸的了?看完摸完,还拿什么东西弄我,下流下流……”话音未落,“呀”的一声,攀住萧闵肩膀,也开始喘气儿了。

闹完以后,两人都汗津津的,去浴房里用冷水泡了半晌,都很畅快。萧闵把湿淋淋的徐未宁放在地上站好,给他从头到脚地擦干了,换上一件翠色的干净衣裳。徐未宁俨然又是一棵新鲜嫩葱。

“陛下,”禄公公从宫中赶来,候在前院里,等萧闵与徐未宁二人出来了,便上前道,“小殿下到啦。”

萧闵登基以后,便给了萧铮一处封地,将他打发出了京城。届时已改名作萧锦的冯锦也跟着他亲爹出京,做了个摸猫逗鸟的小世子。然而,胡天胡地的日子没过多久,萧锦便接到京中快马加鞭来的消息:陛下要将他过继到自己膝下,立作太子。

父子二人在府中接了旨,一个目瞪口呆,一个懵懂无知,总之天大的馅饼砸他们头上,只把人砸晕了,没一个被砸出笑脸来的。萧铮露水情缘有了萧锦,对他本没什么感情,和这便宜儿子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很大方地一挥手道:“去罢。”萧锦也麻溜儿地坐上了马车,并不留恋便宜爹,只惦记着他在宫里耍的那些小玩意儿。

谁知小玩意儿还没摸到,噩耗传来:即日起,太子萧锦将要每日听学,并学习各样规矩礼仪,端正言行,不得有误。萧锦只觉天塌了一半。

给萧锦讲学的便是新任太子太傅徐未宁。徐未宁迄今也想不通世上怎能有如此笨的小孩,讲过许多回的东西,转头便能忘记,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他一笔一划地教萧锦写字:“天、地、人……”

萧锦也一笔一划地写:“天、地、人……”

“你先记这三个字罢。”徐未宁道。顿一顿,又和缓道,“上是天,下是地,人行其中,顶天立地。”

萧锦眨巴着眼睛看他,长长地“哦����”了声,也不知真听懂了没有。大概是不懂的。

好不容易捱过讲学的时辰,恰逢萧闵下朝,徐未宁便和他在清和宫中用了午膳,闲逛消食。镜湖上又结了许多莲子,而且粒粒饱满,十分诱人。徐未宁道:“想吃莲子。莲子羹,莲子碎,莲子饼……”已不自觉念起莲子的苦涩里带一点清甜。萧闵道:“不是才用过膳么?”一边招手叫太监下去摘。

徐未宁道:“不要别人摘,我来我来。”很灵活地跳上船去。萧闵也跟上了船,与他对坐,一人一头。

萧闵撑桨划船,徐未宁便探出身子,摘下大朵大朵的莲蓬,等船里堆满了,萧闵便收了桨,使船停在湖中,开始剥莲子。他剥一颗,徐未宁便往嘴里扔一颗,咔嚓咔嚓,没有歇过。萧闵剥的速度快赶不上他吃的速度,好笑道:“这是松鼠成精,变成徐未宁的样子了,不知什么时候要蒙骗朕,现在却现出了原形。”

徐未宁道:“我以前养过松鼠,专喂它莲子吃。”

萧闵道:“你捉的松鼠么?”

徐未宁道:“我想捉,哪里捉得到?跑得也没有松鼠快,爬得也没有松鼠高。”

萧闵笑道:“朕看那可是不一定。”

他脑中已浮现出了年幼的徐未宁,想他长一张圆圆的脸,溜溜的眼,满山遍野地追松鼠跑,越想越可爱。再看眼前咔嚓吃莲子这个,只想把他抱进怀里来。

徐未宁道:“那是我奶娘的长子给我捉的,他捉松鼠厉害得很,捉鸟雀也厉害,有回捉了只花斑鸟给我,可惜后来被猫吃啦。”

难得的是,他此时说起来,是全不觉得难过了。正如他所说,那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世界上本有许多可惜的事情,凡是能说出口的,那就不算什么大事。

徐未宁已将所能想到的一切说了出口,如释重负,如获新生,从今往后,再也没有天大的事。

萧闵看他汗水顺着脸颊流,道:“出来耍就不怕热了。”

徐未宁道:“陛下不说不觉得,一说起来,好热好热,我们还是走罢……”

他吃得饱了,将剩下的莲子兜起来,折了只大荷叶顶在头上,回了清和宫。萧闵叫人搬了两盆冰上来解暑,又泡了冰水,浸湿了帕子擦脸。回头看见徐未宁伏在桌上,不知正做些什么。

他凑上前去打探一眼,问:“在做什么?”

徐未宁道:“做灯笼。”头也不抬地继续糊纸。

萧闵立在旁边,看着他忙活一阵,忽然毫无缘由地冷哼了一声。

徐未宁恍若未闻。

萧闵道:“你做了灯笼,是要晚上出宫,不同朕一块儿么?”

徐未宁瞅他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却道:“是啦,我自己走。”

萧闵冷笑道:“你想得美。朕偏同你一块儿去。”

徐未宁道:“那腿长在陛下身上,陛下非要跟着,我也没有办法……”

他并不去看萧闵脸色,专心地把灯笼糊起来了,是只浅粉色的莲花灯笼。萧闵瞪着他,讨灯笼的话已到嘴边了,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要说出来了,那又成他强讨的了,他是缺这一盏灯笼么?只得憋回去。发现徐未宁偷偷地笑,便硬邦邦道:“笑什么?”

徐未宁道:“给你给你。”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转头去找自己收藏起来的青布小鱼灯了。

那只小鱼灯就挂在寝屋的东墙上,他取下来,往屋外走,被萧闵捉着大亲几口,踩他一脚,方才脱身。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两人不带随从地出了宫,慢慢地往问星楼走去。

并不是特殊的日子,夜市便不十分拥挤恼人。萧闵从底下伸了手,去抓徐未宁的手。才抓到手指,徐未宁便飞快地抽走了。

又抓到,又抽走。

再抓到,再抽走。

萧闵斜他一眼,道:“徐明郎,你偏存心跟朕作对。”

徐未宁大摇其首道:“我可不是徐明郎。”

萧闵道:“徐未宁怎么在宫外也出现了?”

徐未宁道:“我也不是徐未宁。”

萧闵想了一想,道:“好罢,徐小玉。”终于抓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记,似笑非笑,“你好意思讲朕无聊得很,朕看你才是。”

徐未宁赞许道:“陛下是十分地有趣……”

两人行至问星楼,领着他们进去的,仍旧是上回那个童子。萧闵叫童子不需跟着,与徐未宁一人提一只灯笼向上爬。爬到半腰,徐未宁道:“好累,好累。”停下来歇气儿。萧闵道:“快到顶了。”徐未宁便又牟足了劲儿接着爬。

邵裕玄像是早有预料,已候在楼顶了。他先对萧闵行了礼,再对徐未宁施了一礼,笑道:“徐大人,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这四个字,听来舒心得很。徐未宁道:“别来无恙,别来无恙……那个,邵大人,我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便是你师兄……”

邵裕玄笑道:“无妨,在下已经知晓。他心里那事一刻没能放下,便一刻不会再回繁华之地,这也许多年了……”

他先行告退,离去时,口中亦哼着一支曲子。

那支曲子缥缈悠扬,徐未宁在这首曲子里,目光越过栏杆,辽阔的墨蓝的天空下,灯如繁星,长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带着雪谷凛冽、荒山嶙峋、大水汤汤,带着丰收、和平、功名,又从南往北地吹去。

千年万年,长似今年。

只听身旁萧闵道:“朕有心将这问星楼改回做贤王楼,多年之后,你我二人,身同葬皇陵下,名同列此楼中。徐爱卿,你以为如何啊?”

徐未宁忽地一笑。

他道:“甚好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