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是看着我喝过几次药……”

“其它时候呢?”

“翠云看着的。”

“……你给本宫滚下去,”萧闵将那姓王的庸医赶开,换了另一位年高望重的过来,“你,再来看。”

另一位老太医小心翼翼地摸着徐未宁的脉,“啊,依臣来看……”

萧闵很不耐烦,“怎么?”

“王太医说得不错,这确实没什么大问题……若是腹痛,可能只是着凉了而已……”

徐未宁道:“我也觉得是着凉……”

萧闵黑着脸,把一众太医全遣散了。徐未宁叹道:“小病小痛,过会儿就好了,殿下何必兴师动众。我见他们来去匆匆,实在很抱歉……”

萧闵冷笑道:“谁晓得你呢?又活一趟回来,倒变得弱不禁风了。”

徐未宁又自言自语道:“大病大痛呢,无论过多久也不会好,也没必要兴师动众……”

他爬起来,捡起床头的鹤氅穿上,精神回来了,俨然又是一条好汉。

徐未宁每回出宫,都必得带点什么东西回来。上上回带了只牵丝木偶,吊着玩了几次,奈何他的手上功夫实在差劲,总使那丝线把自己的手指缠成蛛网,而木偶一动不动,于是后来就将它扔进箱子里吃灰了。

上回带了只鸟。便是那只在青楼外长大,除了“徐未宁!徐景和!徐明郎!徐小玉!”这四个词以外,满□□.秽下流话的八哥。

而这回,他竟带了个男孩回来。

男孩约莫五岁的年纪,穿着身朴素的青布长褂,相貌乖巧,而且不怕生人,见了萧闵,还主动从徐未宁身后探出脑袋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徐未宁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这是太子殿下,你要行礼。”

男孩抱拳作揖:“见过殿下。”

徐未宁觉得他十分可爱,竟对着太子作揖行礼,笑了一会儿,也有模有样地学他对萧闵作了一揖。

萧闵问道:“这是哪来的?”

徐未宁道:“殿下要先问这是谁,再问他是哪来的。他是青楼一个姑娘的孩子,那姑娘被人赎了身,但赎她的那人不要这个孩子,于是这孩子就留在青楼了。殿下您宅心仁厚,不如暂且收留他一段时间吧。”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痛是肚子痛啊后文有解释审核大大放过我

小徐: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

第27章

萧闵勾唇笑道:“本宫看你三天两头地往城外的镖局跑, 还以为这是你从镖局带回来的孩子。”

徐未宁叹道:“只是小九之前在那儿与众人切磋了一番,不小心打坏了许多货物,又不小心砸坏了一辆镖车, 再不小心伤了几个镖师,我为了不叫他们报官,只能去赔钱慰问……”

“原来是这样。”

萧闵又将那孩子上下打量一番, 孩子不知他想做什么, 便仰头看向徐未宁,抬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本宫瞧他,有些面熟。”

徐未宁好奇:“殿下几时去逛的青楼?”

他的脑门儿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哎呦一声。萧闵冷冷道:“贼喊捉贼?”

徐未宁忙辩解道:“我是同他娘认识,但不是在青楼里认识的。只是有一天, 我在摊子上买枣糕时, 他娘也在摊子上买枣糕;那摊主为谢我常去光顾, 给我减免了一只枣糕的钱,于是他娘便叉着腰问凭什么不给她减免……话说回来, 殿下怎么觉得他面熟?”

萧闵道:“眉毛眼睛,像本宫的五弟。”

徐未宁恍然拍掌道:“那也没准儿呢?因为我听说这孩子的爹叫作什么冯五爷冯五郎的,很像是五王爷出门在外的诨名,而且他也是那青楼里的常客……”

徐未宁将冯锦安置在了偏殿后院的东厢房里,由于没有预备合适他穿的衣裳,只能叫人快马加鞭地送成衣进来。此外, 徐未宁还翻出了自己平常玩儿的东西,譬如连环扣、牵丝木偶、竹蜻蜓等,送给冯锦玩儿。不过冯锦对这些并无多少兴趣, 拿起来摆弄一阵就丢开了。他对偌大的院子更加新奇,得到自由后, 便满院子地跑,不慎撞在徐未宁千辛万苦种活的金桂上,撞掉了许多桂花,叫徐未宁十分心疼。

在后院玩腻了,冯锦又跑到其它地方玩儿,索性有太监跟着,也不担心他迷路,或是脚滑掉进湖里去。

太监回来同徐未宁诉苦:“徐公子,那冯小少爷,精力未免太旺盛了些,咱们几个人,真是追也追不上,喊也喊不住……”

徐未宁正探臂去剪案几上铜灯的灯芯,闻言便道:“白天精力旺盛,跑得累了,晚上就睡得好些,倒也不错。”

一旁的萧闵听了,哼道:“胡天胡地,没点规矩,你也惯他。”

徐未宁讪讪道:“五岁的孩子,能懂点什么。”

萧闵道:“五岁是该学规矩的时候了,不但要学规矩,还要识字念书。过两日就给他找先生来。”

徐未宁一想,确也是这个理,他当年进学堂时,还不到四岁呢。于是点头应下,又问太监道:“他回来,吃饭了没?沐浴了没?”

太监道:“已经吃过了,也沐浴过了,叫着困了,已躺到床上去了。”

徐未宁道:“好罢。”想一想,又问道,“他有嫌冷么?要不要烧个炭盆去。”

太监道:“应该是不冷的,今晚不见有风。”

徐未宁道:“那么����”

忽然,门外响起了哒哒的脚步声,打断了徐未宁的话。只见一个小身影推开房门,跑了进来,正是冯锦。他在太监身旁站定,攥着小拳头,怯怯不安地叫道:“小玉叔。”

徐未宁站起身来:“怎么了?”

“我、我睡不着。”

“怎么睡不着?”

“我害怕。”

徐未宁牵着他的手回到东厢房,点起床头烛,在床边坐下。冯锦慢慢地爬回被窝里,将被子拉到下巴,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颗圆圆的脑袋。

“害怕什么?”徐未宁问他。

冯锦小声道:“好黑,好安静,旁边没有人。”

徐未宁想起他在青楼里是睡大通铺的,一间通铺二三十人,挨挨挤挤,那确实热闹得很,倘若有人打鼾或梦话,就更热闹了。

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冯锦的头。

“其实这屋子里也很热闹,”徐未宁想了想,道,“除了你和我外,还有小狗、小鸡、小鸭、小兔……”

冯锦顿时被转走了注意,到处张望一番:“在哪里呢?”

“你瞧那面墙上。”

冯锦顺着徐未宁的指示看去,只见布满烛光的墙面正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小狗的黑影,耳朵一动一动的。过了会儿,那小狗变成了一只小鸭子,嘴巴一张一合。再过一会儿,变成兔子……

徐未宁俯身一吹,呼,烛火灭了,整间屋子又陷入了昏暗。

那些烛光中生出来的小狗、小鸭、小兔之类,也全都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不见了。”冯锦说。

“它们都挤在一起了。”徐未宁点了点那面墙,“全都挤在那里,分不出谁是谁了。”

冯锦睁大眼睛,努力地盯着那面墙,企图从一色的昏灰中辨认出哪一块是小狗,哪一块是小鸭。他虽然始终没能辨认出来,但心知那有许多陪着睡觉的小家伙,于是安心了许多。

没多久,床上就传来轻轻的平稳的鼾声。

徐未宁一时没动。

他看着冯锦安然的睡脸,安静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银月高升,一地流雪。月光从徐未宁膝头爬过,徐未宁顺着月光爬来的方向,扭头望向窗户。正如太监所说,今晚不见有风,于是窗纸一声不吭地回望着他。漫长的寂静里,只有墙角的蝈蝈“曲、曲”地叫秋,不知疲倦,不眠不休。

更漏一滴、一滴、一滴。

许多年了。

直到门口传来两下清脆的叩击声,徐未宁才如梦初醒,见萧闵正抱着胳膊,斜倚在门边,压低声音道:“坐着也睡着了?”

徐未宁带上门,同萧闵一起走回寝宫,边走边问道:“殿下是什么时候来的?”

萧闵道:“在你哄那家伙睡觉的时候。”

徐未宁竟一点儿也没发觉,失算失算。

萧闵嫌炭盆太热,于是不要在寝宫里烧炭盆,但记着徐未宁怕凉,睡觉时便叫徐未宁睡在里头,靠墙的地方额外卷一床褥子垫着,他再从身后搂住徐未宁,徐未宁一觉下来便汗津津的。

徐未宁已经昏昏欲睡,眼看就要与周公会面,忽觉身后的人动了一动,贴着他的耳朵道:“徐未宁。”

徐未宁迷迷糊糊,并不想理。

“徐未宁?”

然而,要是不理,身后那人会不停地叫下去,实在烦人得很。徐未宁只得从鼻腔里轻轻地哼出一声:“嗯?”

“本宫有话问你。”

“什么?”

“倘若你不在东宫,就是寻常的一个官员,几品不论,你会做什么呢。”

徐未宁困意朦胧间,还顺着这话认真地想了想。

“上朝,下朝,写奏章……”

“还有呢?”

“还有……要在城外置办一座宅子,院里种些花……”

“不会娶妻生子么?”

“啊。那当然是要的……”

萧闵支起上半身,把徐未宁翻了个面儿,脸色不大好看。

徐未宁的眼皮本已黏上了,因觉察到萧闵灼灼的视线,又不得不勉强撑开条缝。

“本宫也觉得是这样,”萧闵冷冷道,“本宫看你相当喜欢那小家伙,可毕竟不是亲生的,未免有些遗憾,要不要纳两个宫女,给你多生几个孩子呀?”

徐未宁长叹一声:“唉……”

“叹什么气?”

“想睡觉了。”

他又默默地翻回身去,抱起褥子。萧闵绷着脸颊,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才翻着眼睛扑通躺下去,重新把徐未宁搂进怀里。

“你最好盼着本宫能让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