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山暮雪
萧闵的嘴边,已经卡了升官赏金赐爵位一串话,但最先问的是:“他人呢?”
“他原本在郦州的苍琅山上修行,但半年前云游去了,贫道也不知他去了哪儿。”
“去找。”
“那要陛下等一等才行了……”
打更声响过一回。
只听徐未宁“呀”地叫了一声。
萧闵回头,见一片辉煌的孔明灯悠悠地升了起来,像千万颗明亮的星子,将天空映得有如白昼。
“见到孔明灯可以许愿,”萧闵问徐未宁道,“你有什么愿望?”
徐未宁扒在栏杆上看得起劲儿,嘴里还在咔嚓地嚼糖油果子,闻言道:“没有什么愿望。”
萧闵道:“朕有。”
徐未宁支起耳朵听。
“朕很希望能回到今年开春之前。”
徐未宁好奇道:“那时有什么好玩儿的吗?”
萧闵垂下眼,没有回答,手掌放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摩挲。那里有一块发白的箭疤。
徐未宁被他摸得发痒,扭身躲开,想一想,大大地嘲笑他道:“你笨得很!不是马上就要开春了吗!”
==========作者有话说:==========
当皇帝哪有不迷信的
第43章
徐未宁如今虽然糊涂了, 但并不到神智不全的地步,只是有如五六岁小孩儿心智而已,而且胡闹起来时, 还比一般五六岁小孩儿更加容易哄好,与人相处,其实没有大的问题。于是萧闵稍作打算, 特旨封他做了一个翰林院待诏。
徐未宁每日过了辰时才到翰林院点卯, 接着往长凳上一坐,便有太监过来给他垫背枕、放脚凳、脱外袍,众同僚路过见到他, 知道是皇上跟前的宠信,也都恭敬地同他问好。
“董鹄!董鹄!”他从这一众人中, 眼尖地抓到一个熟悉身影, 高声叫道。
他叫的那人身材微胖, 蓄着短须,模样已近中年, 被徐未宁如此小辈很不客气地直呼大名,却不恼怒,反而快步迎上前来,弓身对徐未宁笑道:“徐大人,怎么啦?”
徐未宁指着桌面道:“我的桌上,怎么放了这么多书, 都是谁的?快拿走拿走。”
董鹄应道:“哎。”忙把他桌面上的书收拾起来,搬到另一条长桌上去,又道, “老臣一时眼挫,竟没发现这堆杂书挡了徐大人做事, 该打该打。”说着,假意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
徐未宁大度道:“无妨。”接着掏出竹片、绢布,摊放在桌上,开始做纸鸢。
过了不久,一个太监匆匆地走进院里,对徐未宁道:“徐翰林,陛下召见。”
徐未宁放下做成一半的纸鸢,很不情愿道:“唉。”
董鹄笑道:“徐大人快去吧,老臣替您收好这只纸鸢,等您回来再做。”
徐未宁对董鹄怀抱着十分的信任,于是将手揣进袖子里,晃悠悠地跟着太监去了御书房。才靠近书房门,只听里头传出“砰铛!”一声巨响,仿佛谁把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太监即刻刹住脚步,回头对徐未宁道:“徐大人,稍等一下。”便走上前,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凝神听了一会儿,方才清了清嗓子,高声通报道:“陛下,徐翰林到了。”
片刻后,御书房内响起萧闵的声音:“进。”
太监这便推开门,对徐未宁笑道:“徐大人,请进吧。”
徐未宁跨过门槛,见门槛底下躺着个石砚,墨点乱飞,御书房内有七八个官员分立两侧,皆垂目盯着地面,仿佛要用目光把地面盯穿一个洞来。气氛万分凝重。端坐在紫檀木椅上的萧陛下,神色亦很不善。他的目光落在徐未宁穿的白鹤云纹公制官服上,许久,神色隐约地缓和了些,语气如常道:“过来,给朕研墨罢。”
他叫人重新取了个石砚来,让徐未宁在身旁坐了,吭哧吭哧地埋头研墨。
御书房内,一时云销雨霁,春风拂来,底下的官员们,脖子酸的敢抬头了,胳膊痒的敢伸手挠了,憋了一口气的,也总算悄悄地长舒出来了。
只听萧闵道:“朕从年前就听说平陵一带的流匪猖獗,派了多少人去处理,现在都二月了,竟还能让朕听见那匪头子自立做王的风声。你们既然处理不好,朕便亲自去查。都给朕滚下去。”众官员闻言,如蒙大赦,当即把手一拱,麻溜儿地告退了。
等人都滚蛋了,萧闵冷冷道:“一群废物。”扭头去看徐未宁,见他往石砚里放多了水,磨了这半天都是稀的,便拿走了徐未宁手里的墨条,放在一旁,道,“行了。朕要问你话了。”
徐未宁支起耳朵。
他在走马上任前,便得知这官做起来并不很难,只要日常接受萧闵的召见,回答他的问题就是。
“今早吃的什么?”
“吃的水晶糕,还有灌汤包,鸡蛋羹。”
“到翰林院去做什么了?”
“做纸鸢。”
“哦。朕过两日要出门一趟,你若没有别的事,便可以不去点卯了,等朕回来再说。”
“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
“去玩儿。”
“朕是去巡查的,不是去玩儿的。”
“那我也去巡查。我也是官儿。”
萧闵额角跳了两下,“不行。”
未免徐未宁不依不挠,萧闵将一块通行令牌交给禄公公����禄公公如今已做了掌印太监,叫他隔两日便带徐未宁出宫逛逛。
到了出巡那日,尚衣局的人恰巧带着新制过春的衣裳来了,几只箱子齐齐整整地码在地上,挨个儿打开,叫徐未宁过目。
徐未宁在箱子里翻翻拣拣,萧闵便倚在门边看他。侍卫统领过来通报道:“陛下,马车已备好了,人也都齐了。”萧闵点一点头,却并不动,等徐未宁换上一件新衣裳,在他面前晃来荡去地路过两次,他才收回视线,转身道:“走罢。”
萧闵坐进马车,与一位兵部官员、监察御史,以及几个侍卫一起,轻车简从地启程了。
出了京城,不过半日,萧闵靠在背垫上合眼假寐,心里已开始想:其实箱底下那件绛色的衣裳,似乎比徐未宁挑的那件青色的好看些。又想,徐未宁每到出门的时候就要打扮,或许是跟禄公公商定好了过会儿要上街。他在京城里,倒不怕有什么麻烦。想了一会儿,莫名地心烦,便从怀中摸出只小木雕,放在手里把玩。
就在这时,原本快速行进的马车忽然慢了。萧闵以为是上了小路,并没在意,依旧假寐。直到马车停了下来。萧闵蹙起眉,掀开车帘,向外看去,见秦统领面色犹豫地立在车外,道:“陛下。”
“怎么?”
“这……徐大人……”
萧闵只听见个“徐”字,心头就是一跳,几乎要探头往车外找人了,但及时想到那人还留在宫里,哪有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便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问道:“他怎么了?”
话音才落,徐未宁的脑袋从旁边冒了出来。
萧闵:“?”
“徐大人藏在装行李的板车里,”秦统领空洞道,“属下失察,望陛下恕罪。”
萧闵:“……”
徐未宁得偿所愿,钻进了萧闵的马车。他坐在褥子上吃点心,萧闵就抱着胳膊盯他。真想即刻返程,把他丢回宫去。
然而徐未宁脸皮极厚,全不在意头顶的灼灼目光,自顾自地把一盒点心吃干净了,听见车顶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道:“下雨了。”拍拍胸脯,十分庆幸地一笑,“还好我没有留在那板车上,不然全淋湿啦。”
“徐未宁。”
“啊。”
萧闵的双颊鼓动着,胸膛急剧地起伏两下,一口气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罢了,”他自言自语,“回头再跟你算账。”
马车驶入山间官道,雨点穿过树隙,密密地打在马车顶上。车轮在泥泞里滚动艰难,马夫在前头高声地喊:“陛下,雨下得越来越大啦,要么先找个客栈避一避雨吧。”
萧闵同意了。
于是一行人停在客栈外,店小二出来拴了马,迎他们进屋。坐在屋里的,还有另外四个男人,围在一桌吃面,觉察到动静,全都抬起头来,往萧闵等人身上打量。
店小二殷勤地问道:“几位客官,要吃点什么?”萧闵道:“不用了。”瞥了那几人一眼,拽着徐未宁往楼上走。
两个官员也各自回房,留秦统领带着侍卫将行李搬运下车,放进库房里锁起来。
坐在桌边吃面的四人,其中有个长着驴脸的,自徐未宁上楼以后,就一直往那方向盯着瞧。另一个满脸麻子的男人笑道:“二当家,喜欢哪?可惜是个长□的。”
张驴儿道:“你懂什么?模样那么俏,管他长没长□。”
何麻子笑嘻嘻道:“不错,不错,今晚给二当家的掳回去做媳妇儿。王小五,你说呢?”
被点中名的矮个子男人一愣,先瞧瞧张驴儿,又瞧瞧右手边坐着的瘦高男人,嗫嚅道:“但这些人看样子,好像来头不小,我怕是官府的……”
==========作者有话说:==========
老萧已经有分离焦虑了
小徐开智倒计时!
第44章
萧闵原定要和徐未宁住一间房里, 但徐未宁见那床铺十分狭窄,和龙床实在比不了,觉得自己夜里一定要摔下床去, 便死活也不肯和萧闵一块儿挤着睡。萧闵也不知这瘦削的身板如何在傻了之后能生出如此大的力气,扒着门框,竟叫他抓也不动, 在门边僵持了许久, 眼见两位兵部官员踌躇着要来询问缘由了,才从鼻间重重地哼出口气,放开徐未宁, 道:“随你罢。”
这间客栈就开在官道上,再往前几百里便有驿站, 通常商队运货、官员调任, 都要从这条道上经过, 也不怕有什么危险。徐未宁的房间和他的紧挨在一起,只隔一道薄薄的墙板, 有什么动静,也能即刻听见。
萧闵对着紧闭的房门,如此这般劝告了自己一番,站了许久,才回到自己房里去,叫小二打水来擦洗。
楼底下, 何麻子听了王小二一番话,讥笑道:“你这个没用的乌龟脓包!先不说这几个都是生面孔,瞧着像从外地来的, 就算是官府的人,难道你就怕!那姓余的孬官不是同咱们打过几回, 自知打不赢,还请大当家的到他府上吃过席呢!他要求咱们少闹事,叫咱们爷爷还差不多!”
王小五心下仍有不安,嗫嚅道:“可我听说,京城那边派了好些官兵来,不如暂且低调行事……”
何麻子哼笑道:“你怕这个,那姓余的不更怕么!他要保住他那顶乌纱帽,就得跟咱们站到一边来糊弄他们,总有他来收拾烂摊子,你何必管那么多!再说了,二当家今天就看上了那个白脸小相公,你要败二当家的兴哪!”
王小五闻言,不敢再与何麻子顶嘴,讪讪地扭头,问那瘦高男人道:“邵兄,你觉得呢?”
“我?”被他称作邵兄的男人笑了笑,点点头,却答非所问,“我觉得这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只听二当家的叫道:“小二,过来。”
店小二小步地跑来:“哎。”
“刚才来的那几个人,统共开的是几间房?”
“回二当家的话,他们统共开的五间房,一间通铺,四间常房。”
“哦。”张驴儿摸着下巴盘算片刻。他把那一行人的形貌全在心里过了一遍:其中有四五个体格结实、皮肤黢黑的汉子,看着很有身手,恰好合住在楼下的通铺里,其余四人便各自在楼上分住一间常房。而二楼的走廊尽头,正有条暗道连着后院,不必路过通铺,只要将楼上那几人都用药迷倒,就能把那漂亮小相公劫走了,当即朝店小二勾勾下巴,压低声音道:“你去把香云她们叫来。”
常房里,萧闵才换了衣裳,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响,嗒的一下。
若不是耳力出众,这点声响是极难叫人听见的,即便是听见了,一般人也只当是门外有风,吹得门板动了一下,并不有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