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山暮雪
秦肃很快带着侍卫将整个客栈搜刮一通,绑了掌柜的、店小二、香云与张驴儿等共八人,全丢在房间里。萧闵从他们脸上挨个儿打量过去,总觉得其中似乎少了个什么人。但秦肃拱手道:“卑职已经把客栈的上下角落,乃至院子里,全都搜干净了,没发现还有其它人。”萧闵便暂且放下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微微颔首,抬脚往房外去。
只听身后张驴儿叫骂:“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兔崽子,敢绑老子……”话没说完,就被秦肃一记手刀劈得昏死过去。
萧闵头也不回道:“明天一早,把他们全搬到板车上,一并运到县衙去。”
秦肃道:“不即刻出发么?卑职恐怕夜长生变,我们如今人微势轻,若出了什么岔子……”
萧闵冷笑道:“要出什么岔子早就出了,方才也没见你及时赶上来!”秦肃连忙请罪。萧闵道:“几个时辰,也不妨事,朕那两位蠢侍郎中了迷药还倒着呢,等人醒了再说。”
秦肃这才反应过来,关那群人的房间似乎原该是徐未宁住的,“那徐大人他����”
萧闵斜他一眼。
秦肃不明所以地噤声。
“你把那屋里的人都看紧了,别让他们跑掉就是。”萧闵面无表情,“卯时之前,没有要紧的事,就不要打搅朕。”
他拉开房门,进屋,片刻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道路两侧的树林间弥漫着晦暗的雾气,拂过脸面,凉润润的。侍卫们早起来去林间砍了木板,架在板车四周,用铁链连起来,就成了一辆简易的囚车。
张驴儿坐在囚车里,见昨晚遍寻不见的那个漂亮小相公又凭空地出现了,踢踢踏踏地从囚车旁路过,又十分好奇地倒退回来,对着木板间的空隙,问道:“你们这么多人,一齐坐在里头,不会挤得很么?”
张驴儿一愣:“什么?”
徐未宁道:“你们,”伸出根指头,点来点去,“一二三四五……挤得很呀。”
张驴儿一时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意思,同他对视了片刻,发觉他似乎没有别的意思,确实只是好奇而已,于是忽然反应过来,这好像是个傻子。
他怀抱着这样的念头,又把徐未宁仔细打量了一番,直把他看得莫名其妙,问道:“看我干嘛?”才笃定这确实是个傻子。张驴儿眼珠一转,见其余众人要么在客栈内清点行李,要么在马厩里喂马草,并没多注意这头,便压低声音,对徐未宁笑道:“挤呀,好挤。小傻子,你帮我把面前这块木板拆开,让我出来待会儿,我在里头挤得都动不了啦。”
“噢。”徐未宁道。
张驴儿闻声大喜,谁知这傻子这么好哄?三两句就上了钩,简直轻易得过了头。他只待一出来,就往山林里钻,七拐八绕的,不信还能被抓住。等回寨里同大当家的告上一状,带人来扒了这群不知死活王八蛋的皮,再把这小傻子捉回去……
他脑中尚有想法,眼前却忽然一黑,鼻梁剧痛。
但见徐未宁将手伸进木板的间隙里,毫不客气地照面捣了他两拳。
“你才是傻子。”徐未宁道。
他踢踢踏踏地扬长而去。
一行人快马加鞭穿过山道,下到县里,马车在县衙堂门前停下,秦肃翻身下马,抽出鼓槌,砰的在堂鼓上敲了一记。堂中众差役顿时跑出堂外,纷纷围住秦肃,一道声音紧随其后:“是何人在乱敲堂鼓?!”
张驴儿几人被丢到县衙前,正跨出门槛的县令急刹住了脚步。他低下头,面显震惊地看了张驴儿一会儿,目光又从其余人面上一一掠过,抬起头来,质问秦肃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秦肃道:“这伙贼人在官道客栈里给人下药,妄图劫人夺财,还请县令大人公开处置,以儆效尤。”
县令感觉到张驴儿朝自己看来的灼灼目光,不敢回视,清咳一声,负起双手,对着秦肃抬抬下巴道:“你丢了哪些东西?”
秦肃顿了顿:“没丢。”
“又有何人被劫走啦?受伤啦?”
“这也不曾。”
“哼!那么你既没丢东西,又没受什么伤,平白无故地冤枉人是怎么回事?来人!给我把他们通通抓起来,乱敲堂鼓,扰乱公堂,在本官面前扯谎,先拖下去各打三十大板!”
张驴儿哈哈大笑,“余大人真是明察秋毫,断案如神!回头我赵当家的到余大人的府上,一定给余大人带些好酒来。”县令听了,脸色稍宽,推辞道:“不敢当不敢当。”又指使差役道,“还不快点?!”
两个差役左右按着秦肃,将他双手反剪起来,其余则将马车团团围住,动手去扯车帘,要把里面的人拉下车来。却听秦肃大喝一声:“大胆!我看谁敢!”气势汹汹,竟把人一时镇住了,随行的几个侍卫亦拦在马车前,抽刀护驾。
“县衙面前,还敢造次!”县令见状,回首高呼,“来人!把他们全部拿下!”
更多的差役风风火火地急跑出来,提起长棍便和侍卫混战在一处,虽然人多势众,但身手落了下风,打了几轮,不分伯仲,带起的风刮得车帘起伏。
萧闵端坐在马车里,面色阴沉,不动声色。
然而他的手臂被一旁的徐未宁抓住了。
徐未宁听着外头乒乒乓乓的动静,十分胆战心惊,小声同萧闵咬耳朵道:“萧承安,我们走吧,我下回不出来耍啦。”
随即,马车的帘子被挑开了。萧闵冷冷道:“都给朕住手。”
“……”
此话犹如石子落入湖中,激起千层波浪。马车外的打斗止住了。秦肃猛地反手一挣,从差役手里挣脱出来,反将两人撂倒在地。县令僵立在原地,一时想要伸小指掏掏耳朵,疑心自己其实是耳朵出了毛病。
他眼睁睁看着萧闵穿过人群,居高临下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摘掉了他头顶的乌纱帽。
“余敬廉,”萧闵幽幽道,“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陛、陛……”余敬廉两腿一软,跪瘫在地,“陛下?!”
==========作者有话说:==========
我原本的梦想是写到一个非常激情的地方。但是我败了。(跪倒
第47章
萧闵此行是为查清当地匪患屡剿不成的原因, 这才轻车简从,没带多少人马,免得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 反叫某些人有机会粉饰太平。
这下倒好,他还没开始查,这余敬廉就不打自招地送上门来找死了, 简直一句话里有半句都在宣告平津官府与这伙匪贼暗通款曲, 大有勾结,叫萧闵不必再低调行事,快快来整治一番。萧闵不把他和张驴儿一同吊到衙门外裸身示众, 都算没有遂他的愿。
县衙里众人忙碌起来。先把余敬廉和张驴儿等人关在一处,听候发落, 再把内院的东厢上房收拾出来, 请萧闵在此安顿。与此同时, 秦肃带人抄了县令府,从各处翻出卷宗、账本、信件一类, 堆放在公堂上,到厢房门外禀告道:“陛下,都已经准备好了。”
“好,”厢房的门打开,萧闵抬步跨了出来,又吩咐道, “你把府里管事的嬷嬷叫来,好好看着徐翰林。”
方才县衙门前那么闹过一通,徐未宁心有余悸, 是死活也不肯下马车了,生怕外头那群人不分好歹, 殃及他这条无辜的池鱼。萧闵是叫也不动,拽也不动,对峙许久,哼道:“好罢,那朕走了。”便作势要把徐未宁一个人丢在那儿。徐未宁吃了一惊,这才赶忙跟着跳下车,叫道:“等我等我!”一溜烟儿地跑去捉住萧闵的衣袖,满不情愿地被萧闵拖着走了。
为此,徐未宁大生萧闵的气。
萧闵在厢房里喝茶歇息时,就冷不丁挨了徐未宁的打。为免萧闵报复,他打完了便跑,扒在窗台上,两腿一蹬就要翻出去,被萧闵及时提着衣领子拎回来了。
“你打朕,朕走了。”萧闵把他拎着转身,面对着面,冷酷地说。
徐未宁顿时老实下来,眼巴巴地望他:“走去哪里呢?”
“走去外边,叫你一个人呆这里头。”
“我不能一个人呆这里头。”
“为什么不能?”
“要是有人像刚才那样,忽然要进来抓我去打板子怎么办?我有点怕。”
“朕在旁边就不怕啦?”
徐未宁见事情似乎有所转机,忙点头道:“陛下很厉害……”
萧闵忽地一怔。
他看着徐未宁,一时竟生出了种恍惚的错觉,似乎那张开合的嘴里即刻就会谄媚地奉承说“陛下神武非凡威风凛凛……”一如先前。那样的话,随口就来,听起来掺了八两假。不过徐未宁说得多了,萧闵也听得惯了,就当是废话。
到了如今,他再听见这熟悉的开场,心尖竟微微地发颤。
他等徐未宁说……
“我以后都不打你啦。”徐未宁说。
萧闵的心倏地落了下去,在胸膛里震了一震,传出空空的回音。他顿了顿,轻轻地哼一声道:“你早同朕说过几回这样的话了?骗子。”
徐未宁眯眼一笑。
“朕就在前堂处理政务,谁敢闯进来拉你去打板子?朕对他不客气。”萧闵把他放下,点了下他的脑袋,“若有什么事找朕,就跟秦统领说。朕叫他守在内院门口。有别的需要的,就告诉府里的嬷嬷。”
府里的嬷嬷得了招呼,来给徐未宁搭伴了。徐未宁在屋里坐得无聊,又没什么可玩的东西,便问嬷嬷:“这县衙里有什么好玩的?”
嬷嬷笑道:“县衙里没什么好玩的,不过这县衙后头呢,有座小山丘,小山丘底下又有片圃子,种了很多稀奇的花呀草呀,您要不要瞧瞧去?”
徐未宁大喜道:“要去要去。”
他跟在嬷嬷身后,溜达到了县衙后,果然见到山脚下用木架围了一大片圃子。圃子里花草丛生,形色各异,最打眼的,是一棵树干上长出了连串的火红色花朵,一只衔着一只,噼里啪啦地烧到地上去了。
嬷嬷还待领着徐未宁找口子进去,却见徐未宁把腰一猫,已经钻进了圃子里,扯着那树上的花串问:“这是什么花?”
嬷嬷道:“红花。”
徐未宁又顺手折断一株半人高的暗紫色草杆儿,拿在面前晃一晃,问:“这是什么草?”
嬷嬷道:“紫草。”
徐未宁丢掉那杆儿草,觉得这些名字实在很没意思。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笑了一声,于是转着脑袋找去,见树后倚着个瘦高男人,穿一身蓝布长衫,正定睛看着自己。
这个瘦高男人,似乎十分眼熟。
徐未宁呆呆地想了会儿,“噢”的一声,醍醐灌顶。这是昨晚在客栈楼下与张驴儿围坐吃面的男人其一。
“这个花叫做辛葵花,这草叫做菇黑子,单用都是有毒的,但加在一起呢,却能明目壮胆、祛毒醒脑。”那男人指了指红花,又指了指紫草。他从树后走了出来,在嬷嬷将要高声叫喊之前,拍了拍她的背,她便有如一只被人扼住了脖子的老鸭,瞪大眼睛,梗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了。
徐未宁围着嬷嬷打转,十分惊奇。那男人袖手立在一旁,对他笑道:“徐大人,这才四五年过去,你就不记得我邵裕衡啦?我当年被赶出太医院后,可是一直对徐大人的救命之恩念念不忘呢。”
凉风穿堂而过,露天的公堂里,雨点淅淅沥沥地打湿了地面,漫延开一片深色。春雨连绵。
萧闵将最后一份卷宗看过,放在手边,心里已有了分明的决断。
这些年里,余敬廉曾发兵与赵金堂斗过几次,都没得妥善结果,加之此地人穷物乏,做官做得连油水都沾不上一点,干脆与赵金堂作了商定,由赵金堂向官府提供财物,官府则向匪窝提供消息。萧闵几次派来官兵剿匪,都被余敬廉提前放出了消息,叫赵金堂及时转移了阵地。官兵上山后,先是扑了个空,随后又稀里糊涂地叫土匪打了个包抄,因不熟悉地形,只得连连溃败。官府势弱,平津百姓为了不做使人掠夺的那方,也纷纷地向赵金堂倒戈。于是赵金堂在此地堂而皇之地盘踞至今,无人奈何。
“审出来了么?”萧闵抬头,问侍立在旁的书吏。
他在查看卷宗以前,便叫书吏去把班房里关着的几位轮流提出来审,尤其是那位二当家的。若能把寨子地形全供出来,就姑且饶他一命,供不出来,就叫他把牢房里的苦头全吃一遍再说。
书吏硬着头皮道:“他不肯说。使了许多法子,昏过去又弄醒了,还是不肯说。”
萧闵扬眉冷笑:“竟然是个硬骨头。”说着,站起身来,要往班房里去,临走前却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罢了,先叫他缓口气罢。朕稍后再去审他。”
他走进内院,见嬷嬷坐在厢房门前的台阶上,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心道莫非是徐未宁太能折腾,叫府里管事的嬷嬷都招架不住?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推门进去,叫道:“徐未宁。”叫了几声,没得回音,霎时脊背一凉,头皮发麻,快步地在房中四下搜寻,喝道:“徐未宁!”
身后的榻上响起一点����动静,被萧闵敏锐地捕捉到。他蓦地停住脚步,转身走到榻边,揭开被子,发现徐未宁还好端端地待在那里,吊在心头的一口气才泄了出来。
过了许久,急促的呼吸才恢复平缓。
“朕叫你那么多回,怎么不应声?”萧闵板着脸问。
他已做好了训斥徐未宁的准备,说过许多次,不许躲起来,也不许装聋作哑的,要时刻叫他能找见才行。却听徐未宁小声地说:“我头晕。”
萧闵一顿,原先酝酿好的训斥一句也说不出口了,才松下去的一口气又蓦地提了起来,“怎么忽然头晕?”
“想睡觉。”
徐未宁咕哝着,从萧闵手里抢回被子,自顾自地翻身睡去了。萧闵俯下身去,想将徐未宁掰回来问清楚,被不胜其烦的徐未宁飞快地捣了一拳,才稍稍放下心来,让他睡去了。
然而,徐未宁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