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银山暮雪
这回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萧闵才继续说下去。
“朕哪里还会让你伤心呢。”
他们之间,孰是孰非,是根本说不清的,从头到尾,由始至终,只能怪天意使然,命中注定,恰好在那从未有所预料的一天里引起了注意。要论对错,彼此都各有道理,没法分说。能说清的,只有爱不爱、恨不恨、放下不放下。
恨过,还爱,放不下。
萧闵如此,徐未宁亦如是。
他曾瞒过萧闵许多事情,如今也几乎尽被萧闵得知了,只有一件,萧闵还是半点不知道的,便是在金銮殿祸乱的前夕,负责向徐未宁传话的小太监找到他,对他道:“陛下已起了疑心,恐怕夜长梦多,若有良机,不如今晚动手。”并交给他一支锋利的金簪。
萧闵回到寝宫时,见徐未宁正坐在铜镜前发呆。他问道:“发什么呆?”徐未宁又开始叹气。萧闵笑道:“回过魂了就叹气,成天哪有那么多气好叹!不会是为了你那把扇子罢?好啦,朕再送你一百把、一千把,给你题一百次字、一千次字,那也不成么?再不成,朕就叫人把那坏你扇子的小畜生抓来打板子。明郎呀,”他走上前去,捏了把徐未宁的脸,“小气得很。”
徐未宁在那时浑身一颤,忽然无端地害怕起来,竟至于怕到微微发抖的地步。
那支锋利的金簪,若对不准萧闵的心口,便只能对准他的咽喉。
而他心知自己是死路一条了。
徐未宁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我也只有陛下能说啦。”他喃喃道。
片刻的寂静。
随即徐未宁眼前一黑,被萧闵掰着下巴扭过脸去亲吻眼皮,后又向下亲吻他的鼻尖,亲吻他的嘴唇。难怪从古至今,总有君王不早朝,萧闵这时已彻底地体会明白了。他真想天地不管了,万事不管了,就和徐未宁一同待在这张罗汉床上,然后十年百年地消磨下去。
徐未宁发觉萧闵身上越来越热,且吻得愈发没有章法,忙道:“陛下陛下,白日宣淫,不妥不妥……”
萧闵道:“把帘子全拉上,屋里一暗,是白天还是晚上,有什么分别?”
徐未宁道:“月亮没有出来,那能叫晚上么?”
萧闵道:“朕叫人把月亮摘下来。”见徐未宁并不接他这茬,又蹭着他的耳朵改口道,“乖明郎,朕有多久没同你好好亲热了……”
徐未宁傍晚出门前,站定在门口,回头一指萧闵道:“大淫贼。”才钻上马车去了。
他令差役将五年前的卷宗翻找出来,一份份地看去,核对之后,将其中牵涉的人名誊录下来,预备明日提审;至于姜轸一行人,在萧陛下的作弄下,只得再多住一晚班房。
出了官衙,徐未宁撞见一道倩影呆立在衙门外。
他刚跨出门槛,那道倩影便似有所感,转过身来,正是齐明春。她张开嘴,千言万语却一时堵在喉口,只叫道:“徐大人……”
徐未宁道:“齐小姐,好巧。”
“不巧,我在等您。”齐明春三两步迎上前来,脸上神色是难得一见的恳切哀伤,“徐大人,我、我想求您一事……”
未尽之言,心知肚明。徐未宁道:“这个……”
齐明春道:“我爹当年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他也早已知罪,每想到那件事,往往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最后自请还乡,再不做官……徐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便饶他一命吧。若我爹不在了,我,我……”
过了许久,徐未宁才道:“此事还需陛下定夺。”
齐明春急切道:“我听说陛下最信赖的便是您了,若您可以替家父……”
徐未宁道:“陛下信赖,我不敢辜负……”
齐明春无论如何恳求,徐未宁始终岿然不动,情急之下,她睁大了眼睛,眼中逐渐地盈满了泪水,“连说几句好话也不成么?您明明晓得……徐大人,你、你好无情……”
徐未宁不敢吱声。
他站在那里,身旁是哀哀哭泣的齐明春,那哭声不住地传进他耳朵里,使他又想要叹气了。
第64章
五年前的冤案, 所幸昭雪。徐未宁这一查,查出其中许多牵连,令人瞠目结舌, 上报御前后,萧闵当堂下令处死主考官齐璋、礼部郎中韩疏,并流放姜家十余人, 抄没家产。
与此同时, 授徐未宁为新任宰相。
姜轸跪在朝堂上,沉默地听完宣判,先磕头谢罪, 再磕头谢恩。他站起身来,脱下头顶乌纱帽, 放在身旁属官手里端的托盘中, 被押了下去。
临行前, 徐未宁去给他送别。姜轸穿一件薄薄的长衫,眯了眼毒辣的日头, 对徐未宁道:“夏天就来了。”徐未宁道:“快得很。”姜轸也道:“快得很。”这便是他们最后的一段对话。姜轸其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频频地看了徐未宁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地跨上囚车去了。
自此以后,萧闵又下令重修氏族谱牒, 曾因祖上光辉而显赫数代的士族,如姜氏、韩氏等,一律都降了数等, 并赐左文堂谥号文正,为其平反。徐未宁来到王青家中, 一眼便见正堂立柜的中央摆着“明公左文正”的牌位,牌位前的铜炉里插着三支刚点燃的香。王青道:“徐大人请坐吧。”徐未宁道:“好。”却没坐下,而是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从里屋走出一个穿粗布衫的女人,端上一只整炖的鸡,笑道:“杀了只鸡。”
王青问:“去年剩的腊肉呢?”
女人道:“等一等,俺这就切去。”
王青道:“再把坛里的酒开封了罢。”
女人问:“打多少呢?”
王青道:“全打来。”
女人笑道:“好呀。”放下鸡肉,又回里屋去了。
徐未宁要想插话,却没插上,只好道:“真是多谢多谢,劳烦你们……”
王青道:“不劳烦,只可惜左大人当年造访鄙舍时,没能拿出好酒好菜招待。徐大人,你对我的恩情不浅,我实在无以为报。”
徐未宁道:“分内之事,做了是应该,不做是不该,有什么无以为报的呢……”
夫妻二人留徐未宁用过午饭,又想留徐未宁过夜再走,盛情难却,徐未宁只得多留一晚。第二天上值去,在丹阳门外遇见董鹄。董鹄对他行礼道:“徐大人。”徐未宁道:“董大人,客气客气。”董鹄道:“不知徐大人晓不晓得,陛下今早在朝上似乎心情不佳呢。”徐未宁道:“啊。那是怎么地?”董鹄道:“原来徐大人不晓得?”便讲给徐未宁听,是北胡派了使臣入周,送来贺礼,打的是庆贺萧闵称帝的由头,其实是为与周朝止戈交好。
萧闵也早有如此念头,便打算顺水推舟,重开关口,与北胡恢复通商。孰料朝中有人反对,道北胡与大周已数次大动干戈,两方交恶,绝没有轻易翻篇的道理;有人赞同,道如今正是大周繁荣之景,百姓安定,和比战贵。争论不休,不欢而散。
董鹄道:“徐大人,你以为如何?”
徐未宁道:“陛下主和,很有他的道理。我当然和陛下一个道理啦。”告别董鹄,去御书房找萧闵了。
守在御书房外的福公公见徐未宁来了,笑道:“陛下在里头小憩,说是不许旁人打搅,徐大人不妨稍后再来,等陛下醒了,奴才替您先通报去。”
徐未宁道:“不用通报,你放我进去就是了。”随即拿出一块令牌给福公公瞧。福公公见那令牌上刻字“与万岁齐”,顿时一惊,毕恭毕敬地让开身子,道:“徐大人,请进罢。”
徐未宁轻手轻脚地溜进房中,没发出一点儿动静,绕过屏风,在袅袅升起的熏香紫烟后,看见萧闵正仰靠在便榻上阖目养神。他走到榻边,俯下身去,一动不动地盯着萧闵瞧。瞧了一会儿,萧闵把眼睛睁开了。
“徐未宁?”萧闵问。
徐未宁道:“徐未宁不在不在。”
萧闵点他的鼻尖问:“那这是谁?”
徐未宁道:“这是徐明郎。”
“哦,徐明郎。”萧闵道。话音才落,他便伸手按住徐未宁的后脑,仰起上半身去亲他。亲了半晌,徐未宁冷不丁地咬他一口,他尝到舌尖一点血腥味,舔了下唇,退了出来,蹙眉问:“做什么咬朕?”
徐未宁道:“徐明郎方才走啦。”
萧闵指他道:“那这是谁?”
徐未宁道:“这是徐未宁。”
他毫不客气地把萧闵往便榻里推了一段儿,腾出座位,十分自如地坐了,道:“臣明日便去馆中接见使臣,对谈一二,看他们如何拿出诚意。若能与北胡化敌为友,其实对我们大有益处,毕竟他们上边还有个狄戎,是没想与咱们交好的。臣听说狄戎王有二子近来正夺王位,是内乱之时,咱们同北胡结交以后,军队便能从其境内的马廉山越过,打它狄戎一个措手不及。没了狄戎,北胡往后再想与咱们反目,那也是难事一桩……”
萧闵笑道:“好罢,那么就由你去办,徐爱卿。明日上朝,你再替朕把那些反对的蠢货全骂一遍。没有你在,朕可怎么办?”
他起身走到书案后,从一旁的屉子里拿出个东西,招手叫徐未宁过去。徐未宁十分好奇,便凑上去看,发现萧闵手里拿的是一根簪子,而且十分眼熟。
“这是你原来那支,说很喜欢的。朕给你修好了。”萧闵道。
他散开徐未宁的头发,双手绕到他脑后去,认真地、仔细地,给他把那支海棠白玉簪别上了。
徐未宁许久没说话。
他呆呆地看了萧闵一会儿,伸手到后面去摸那支簪子,御书房里没有铜镜,他只得原地转了两圈,小声地问:“陛下怎么修的?好厉害。”
萧闵道:“把碎白玉补回去就是了。昨晚你不见人影,留朕独守空房,寂寞得很,只能给你补簪子了。”
徐未宁眯眼一笑。
萧闵又伸出食指,点着他的额头问:“现在这是谁?”
徐未宁道:“这是徐明郎。”
“哦,徐明郎这就回来了?”
“他是来去匆匆,神出鬼没,我也很没有办法����呃,等等,陛下……”
前日还面色不虞的萧陛下,次日神清气爽地来上朝了,而且摆出一副耐心十足的样子,相当愿意听众爱卿们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要上奏。
“陛下,臣有肺腑之言,关乎江山社稷,还望陛下重视。”礼部侍郎许敦仁向旁走出一步,拱手道。
此话甚为熟悉,萧闵总觉得似乎何时听过。
他挥一挥手:“准奏。”
许敦仁道:“陛下如今也已近而立,却始无后宫,亦无子嗣,恐怕不妥。如此江山,若后继无人,如何可想?还盼陛下早做定夺。”
萧闵:“……”
许敦仁这厮,怎么还在他面前的?他早该把这家伙贬到十万八千里开外,成天净会给他添堵。
萧闵道:“此事不急,往后再议。”
许敦仁道:“此事愈往后延,愈不得好,要落子嗣,需趁年富力强……”
萧闵脸色铁青。
他双颊鼓动片刻,瞥了徐未宁一眼,却见徐未宁眼观鼻鼻观心,并无反应。
萧闵冷冷道:“许敦仁,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这话也敢说得出口!”许敦仁见势不对,忙跪地请罪。又有人道:“陛下恕罪,许侍郎言失,但其心是好的。陛下还是要早为国事做打算呀。”还有人道:“按大周惯例,每年小暑前后,要叫人进宫选秀,这也快到日子了,陛下看何时将名册送到宫中呢?”
七嘴八舌地劝谏了一阵,萧闵道:“滚。”于是这日的朝堂也不欢而散了。
过了小半月,萧闵正留徐未宁在宫中用晚膳,听门外尚寝女官禀报道:“陛下,画工来啦。”
萧闵怪道:“什么画工?”
女官笑道:“秀女的画工,来给您排侍寝名册的,统共有二十人,一月最少五日,最多三十日,您瞧一瞧。”
萧闵半点儿也不想瞧,随即便要叫人滚蛋了,但听徐未宁小声道:“瞧一瞧,瞧一瞧。”便把话生生咽了回去,斜睨了徐未宁一眼,很没好气道:“进来。”
女官领着画工进入殿中,将画卷摊在书案上。画中女人,姿态各异,环肥燕瘦。徐未宁挨个儿打量一番,道:“漂亮得很。”萧闵冷冷道:“哼。”徐未宁道:“臣以为,这位贺家小姐,与这位符家小姐,气质最为拔萃,形容最为大方……”萧闵道:“是么?”徐未宁连连点头,又道:“不过呢,其它小姐也是各有妙处,全看陛下喜欢如何的,总不能一个也不合眼缘。”将手一拍,“陛下要有嫔妃啦。”萧闵怒道:“朕何时����”
话才出口,他忽地停住了,斜眼看了徐未宁一会儿,若有所思。
“好罢,”萧闵的语气恢复寻常,“朕一向很信赖徐爱卿的眼光,徐爱卿说哪个好,那便是哪个好。徐爱卿替朕挑便是了。”
徐未宁道:“不好不好,哪有臣子替陛下挑嫔妃的道理……”
萧闵道:“无妨,朕专给你这样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