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坏猫霸霸
沈闲鹊眼也不眨地说:“忌了。”
承光帝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九月十九,万福楼,食河鲜黑鱼半条,盐灼虾两斤,饮菊花酒三壶。”
沈闲鹊朝承光帝看了过去。
承光帝翻着本行述贴,继续念道:“栀顺斋,购入蜜饯果子若干;九月二十,食炙烤嫩羊排二斤。”
沈闲鹊难以置信:“你派人跟着我,还录了行述帖?”
承光帝合上行述帖,抬手递给林宝泉。
再由林宝泉又转呈给御医。
御医一边翻阅行述帖,一边极不赞同地摇头叹气。
沈闲鹊最怕医生这个表情,低头扣着榻上漂亮的锦织云纹,根本不敢说话。
御医却没放过他:“陛下,沈大人的病因就在此处了,河鲜羊肉皆属发物,妨碍伤口收敛,外伤者切不可食,糕点果子过于甜腻,易引发内热,令伤口红肿化脓。”
承光帝问:“可还有何忌讳,你一并说给林宝泉。”
御医拱了拱手,慢声道:“须卧床静养,切忌随意走动,以免拉扯伤口,迁延难愈,若伤处反复感染,致使邪毒内侵发热,恐将危及性命!”
沈闲鹊不爱听大夫念叨,心不在焉地去拿行述帖,想看看是谁记的这玩意。
结果刚伸出手,帖子就被承光帝拿走了。
沈闲鹊:“……”
御医又道:“沈大人早年伤劳过重,内里血气素有亏空,根基虚薄,如今又添新伤,更需谨遵禁忌,缓慢休养。”
这话沈闲鹊就更不乐意听了。
毕竟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虚呢?况且这还只是外伤而已,又没伤及肺腑,哪里就需要缓慢休养了。
他的不服气都写在脸上。
承光帝和林宝泉都看了出来,但谁也没有说什么。
御医正切着沈闲鹊的脉,从脉象就能听出来,这病人不仅不遵医嘱,而且脾气还不好,非常容易动怒。
“沈大人,心平则气合,气合则神安,神安则体健,”
御医眉头蹙起一道深深的弧度:“您若是不忌口静养,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治不好您这伤。”
承光帝对御医说:“你尽管治,以后我会派人看着他。”
沈闲鹊很不高兴地嘟囔:“你本来派了人看着我。”
承光帝没接茬,同御医交谈了两句,对于沈闲鹊这几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行述帖记得比病人本人清楚。
行述帖还不会说谎。
御医沉吟片刻,斟酌出治疗方案:“需得彻底清疮,破开血痂,剜除腐肉。”
这十二字落在沈闲鹊耳朵里,简直与催命符无异。
想想就一阵肝疼。
沈闲鹊暗自运了口真气,悄悄望向殿内窗户,有点想跑了。
承光帝预判了沈闲鹊的预判,抬手按住他肩膀:“你若不嫌丢脸,尽管赤着上身跑出去,且看明日这宫里如何传。”
沈闲鹊默默拽紧披在肩头的寝衣,暗示自己可以穿上这件衣服跑。
承光帝目光微顿,示意沈闲鹊仔细看。
沈闲鹊低头瞥了一眼,看到了肩头寝衣上绣着的团龙纹。
是了,他如今在皇帝的寝殿里,坐着皇帝的龙榻,身上披着的衣服,还能是谁的呢。
御医那边已做好准备,手中银镊寒光闪烁。
沈闲鹊提出申请:“且慢,就这么生夹吗?不先敷点麻药吗?”
御医道:“溃在肌里,敷药无用。”
沈闲鹊认命地闭了闭眼。
御医举起银镊,利索地夹血痂、剪腐肉、清污血。
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顺着神经向上蔓延。
沈闲鹊闷哼一声,强行压下喉间的痛呼,痛得眼前发昏,太阳穴突突猛跳,瞬间冒了满身冷汗。
他不自觉想往后躲,被承光帝从背后揽住了。
承光帝垂眼看御医清疮,剑眉狠狠拧起,额间冷汗竟不比沈闲鹊少。
沈闲鹊最后已疼至麻木,再顾不得什么君臣之仪,无力地斜靠在承光帝怀中,双眼失神地注视着绣榻的罗帷,只有难忍到极致,才条件反射般挣动一下。
承光帝眸光轻转,凝向沈闲鹊。
沈闲鹊察觉到承光帝的视线,眼珠动了动,也转到承光帝脸上,一双眸子黑得��人。
承光帝喉结微滑,鼻息重了几分。
在这种千不该万不该的情况下,他竟小腹略微发热,产生了一种久违的、陌生的冲动。
承光帝几乎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龙袍下面的手紧紧攥起,心脏一下接着一下狂跃,好似要蹦出胸腔。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沈闲鹊已经疼到濒临解离状态,魂魄恍若离体而去,耳朵里嗡嗡直响,仿佛隔着闷厚的雾,将周遭一切全隔绝开来,什么都听不大真切,也分辨不出究竟是谁的心跳。
神思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沈闲鹊飘荡的神魂落到实处。
他仍旧斜靠在承光帝怀里,御医和林宝泉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寝殿里安安静静,紫金镇痛散的药香盖住了血腥气。
承光帝右手按着一张药帕,将药粉压在他腰间止血。
日光透过窗纱,照在承光帝眉眼鬓边,为他整个人勾了层绒绒的暖色轮廓,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柔。
沈闲鹊眼睑微抬,定定地望着承光帝的脸:“陛下,我突然发现,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承光帝问:“像谁?”
沈闲鹊不记得了。
他很难过地闭上眼睛,一滴泪无声划过眼角,滴在承光帝的龙袍上:“对不起,我都给忘了。”
第83章
承光帝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低醇沉厚,在胸腔内荡出好听的共鸣,震得沈闲鹊跟着一动,不慎牵涉到伤口。
沈闲鹊俊挺的眉梢蹙了蹙,说:“疼。”
承光帝便不笑了,掀开药帕看了眼,又从药瓶中倒出些镇痛散上去,重新按住:“还在渗血,别乱动。”
沈闲鹊脑袋昏昏沉沉。
失血与疼痛令他疲累又困倦,意识已不大清醒,眼皮发沉,拽着他陷入沉眠。
可沈闲鹊却不大想睡。
他固执地睁着眼,像只闹觉的小猫崽,使劲儿摇摇头晃散睡意。
沈闲鹊仰头盯着承光帝的脸瞧,努力在空白的记忆中搜索,试图想起些什么来。
承光帝抬手捂住沈闲鹊的眼睛:“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事。”
沈闲鹊并不认同,他直觉还是要紧的。
“我刚才都疼得走马灯了,”
沈闲鹊拽开承光帝的手,嗓音因脱力有些发虚:“生死之间想起来的东西,肯定是有用的……有一种理论,叫做‘生命回忆’。”
他的声音太轻,几乎只剩气音。
承光帝有听不清,便微微低下头,侧耳靠近沈闲鹊:“什么回忆?”
沈闲鹊又开始恍惚了,伸手碰了下承光帝耳朵。
他的手很凉,承光帝像被开水烫到似的,身体倏地一僵,顺势想后退避开,然而抽手刹那,又想起来沈闲鹊还靠着他,便硬生生忍住了。
承光帝不假辞色道:“何故动手动脚,碰朕的……”
沈闲鹊收回手:“龙耳?”
承光帝:“……”
沈闲鹊淡色的嘴唇抿了抿,仰面看着承光帝,笑了。
承光帝一阵心慌意乱。
沈闲鹊如此僭越,居然敢出言调侃君王,论律当狠狠治他一个大不敬之罪,论理他应该恼的。
可承光帝不知自己是着了迷,还是中了魔,竟发不出半点脾气,既不想治沈闲鹊的罪,心中也没有半分恼意。
身为独断专行、坐拥九州帝王,他不能任由自己沉沦下去。
他不能对沈闲鹊太纵容了。
承光帝将话题转向正题,至公无私道:“你方才生死之间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还有那个回忆理论,详细讲讲,朕同你一道参谋。”
“是生命回忆理论。有人认为,人濒死时的走马灯,是大脑强行启动‘记忆检索’的过程。”
沈闲鹊解释道:“在极端的时间内重温一生记忆,疯狂检索储存在神经突触中关于生存、情感羁绊的重要记忆,并试图从中检索到自救方法。①”
“就算是很久以前的、遗忘的记忆,或者是某个人无意间的一句话……只要是有可能帮你摆脱危险的记忆,都会在这个过程中被触发。”
承光帝并不是所有词都能听懂,但这无碍于他理解整段话的意思:“朕也听说过这样的例子。”
沈闲鹊问:“是什么?”
承光帝慢声道:“前些日子南方水患,派去南方赈灾的钦差遭人暗害,不幸坠河,他本人不会泅水,慌乱间呼救乱抓,反而越沉越快,就在生死垂危之时,忽然想起儿时曾听一渔翁提起,溺水时需身体放松、向后仰头,他依言照做,果真浮了起来。”
沈闲鹊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人在生命濒危之际,眼前回闪过特别珍贵的画面,或者想起孩子、父母、爱人,意识到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从而爆发出更为旺盛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