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没有人讲话,安静得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火堆里偶尔迸出的一声噼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寒冷更沉重的东西,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过了好半晌,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疲惫:“我们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发生了,犸离开了我们……但部落里还没有选好下一任巫。”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坐在她左手旁的羚忽然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他的哭声在沉默的棚屋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跟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好几人,大家都是满脸愁容。这场寒潮实在太厉害了,厉害到让他们开始怀疑,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坐在另一边的森忽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兰抬起头看向他,森与她年纪相仿,长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很高,眼睛总是阴沉沉的。
当初大兄突然去世的时候,他曾想接任部落的首领,那段时间他四处奔走游说,几乎把半个部落的长老都拉拢到了自己那边。可惜最后被兰横插一脚,首领的位置就这么从指缝间溜走了。这么多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就要发作一回。
这次迁徙到干格落,他就坚决不同意。他站在众人面前,慷慨激昂地说袒图人应该有袒图人的骨气,宁可守着自己的土地冻死,也不能寄人篱下。奈何其他几位长老都站在兰这边,他一个人反对也没用,只好憋着一肚子火跟着来了。
眼下犸的离世,让他再次嗅到了机会。
“当初我就说过,咱们不该来这里!”森抬起眼睛,目光如刀,从兰的脸上缓缓扫过去,“留在袒图,好歹我们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屋子,自己的火塘。如今呢?不光寄人篱下,部落里的人也都快□□格落抢光了!”
兰皱了皱眉,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不离开的话,我们早就被多戈玛的人屠戮殆尽了。”
“谁说他们一定会杀了我们?”森冷笑一声,摊开双手,“兴许我们分出一部分食物,他们就会放过我们,你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听听你的话可笑吗?”羚忍无可忍,猛地拔高音量,“他们可是把咱们部落一把火烧光了!你忘了那天的大火吗?”
森依旧不依不饶,“干格落做的事,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无非是钝刀子割肉,慢慢把咱们的人掏空,把袒图从根上灭了!”
他这话一出口,整个草棚里沉默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火堆噼啪响了两声,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他说的话也不全无道理,这段时间以来,不断有袒图人选择与干格落的人拜月,甚至不少年轻力壮的汉子,宁愿去那边结安格也要留在干格落。
每走一个人,袒图就空一分,像一棵被不断抽去枝条的大树,日渐稀疏。这让原本强大的袒图部落人口锐减,如今已经不足七十人,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
森站起身,他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墙上,高大而扭曲。
他环视了一圈,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照这样下去,到明年春天的时候,我们还能剩下多少人?!袒图就要灭种了!”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像一把锤子,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每个人心上。
坐在一旁的骨缓缓抬起头,他是在座最年长的长老,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
看了森一眼,又看了兰一眼,声音苍老而疲惫:“那你说,该怎么办?”
森像是就等着这句话,猛地转过身,抬手指向兰,“部落交到兰手里,才这样一天天衰落下去。我觉得,她已经不适合再当袒图的首领了!”
羚激动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张开嘴就要跟他对骂,被兰从旁边拉住胳膊。
一直没出声的冬和元也看向兰,不知道她会如何应对。
她目光平静地与森对视说:“你觉得谁适合?”
第30章
森一言不发, 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
两人僵持着,篝火噼啪作响,旁边一直沉默的元开口打圆场:“森, 你先坐下。现在跟谁当首领没多大关系,就算选你当首领,你能阻止寒潮吗?能让所有人安全渡过这个寒冬吗?”
森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部落都快散了!”
兰低下头,望着眼前的火堆,橘红的光映在她脸上, 却照不亮眼底的黯然。森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她当初想得太简单了,以为背靠着干格落就能保全部落,却忘了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袒图和干格落离得太近,对比也太鲜明。那边不光有取暖的火炕,有抵御风雪的房子, 还有充足的食物。而袒图什么都没有,仅存的一点口粮勉强够他们果腹, 取暖全靠干格落帮忙挖的地炕,眼下,连巫都没了……
兰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的凉意让她微微一颤,声音疲惫道:“森说的对, 这样下去不行。”
“兰?”坐在旁边的羚惊讶地看向她。
看见兰的退让,森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他知道兰快撑不住了。
元和骨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最终还是骨低声问道:“那能怎么办?总不能阻止部落的人与干格落的人拜月吧?”
森立刻接过话头, 语气强硬:“必须要阻止!不然都跑去干格落,明年春天咱们怎么回袒图?!”
羚冷笑一声,“还回袒图,先考虑怎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吧。没有犸,冻病的人怎么办?你会治吗?”
森被他顶得一下哽住,脸色难看了几分,硬邦邦地挤出一句:“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兰。”
兰缓缓站起身,语气镇定道:“我会去跟升谈这件事。继续联姻可以,但必须匀出屋子给咱们避寒。”
“他能答应吗?”羚也跟着起身,眉头拧得紧紧的,总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
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她裹紧身上的皮大氅,弯腰掀开帐帘,一头扎进了呼啸的风雪里。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迎面扑来,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踩着厚重的积雪,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
山的另一边,日的家里,赵熠正和他一起磨箭头。
今天难得没下雪,天色灰蒙蒙的,虽然空气一如既往地冷,但赵熠实在耐不住待在家里的憋闷,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
摸到日家门口时,日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上山砍柴,一抬头瞧见那个裹成球的身影,先是愣了愣,随即又惊又喜,连忙放下手里的石刀和麻绳迎上去。
“这么冷,你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呗。”赵熠吸了吸冻红的鼻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熠哆哆嗦嗦地进了屋,一屁股坐在灶台旁边,双手伸到灶台前烤起来。火焰的热浪烘得他浑身舒坦,僵硬的指尖慢慢恢复了知觉。
日挨着他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掌心一下一下替他搓着手背,“我也很想你。”
其实每隔两天,日都会借着送木头的由头跑一趟,但每次两人只能待一小会儿。当着赵爸赵妈的面,他们什么也不敢做,最多偷偷摸摸的牵牵小手,却能在心里甜上好一阵子。
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了长辈的监视,这对小情侣总算能凑在一起腻歪了。
亲亲是免不了的,一开始赵熠还有些害羞,红着脸躲闪,时间久了,胆子反倒大了起来,主动环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日微微眯起眼,手臂收紧揽住他的腰,一点一点温柔地回应。
温热的唇齿相依,他像是品尝什么珍贵的滋味,小心翼翼又贪婪地描摹着,舌尖轻轻勾勒着上颚。
没一会儿,赵熠就被亲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得厉害,红着脸偏过头,声音发软:“等……等一下……”
日意犹未尽,鼻尖蹭了蹭他发烫的耳垂,时不时舔一下他的脖颈,呼吸滚烫地喷洒在皮肤上。
赵熠被他弄得痒得受不了,笑着拼命躲,一边推他的胸口一边求饶:“别闹了……”再亲下去,他真要把持不住了。
日自己也憋得难受,手上不自觉地按着他的腰向上顶了顶。隔着厚厚的毛裤和羊皮裤子,赵熠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磅礴的分量。他浑身一僵,小腹登时泛起一阵酥软的酸意。
他趴在日宽厚的肩膀上,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不是说好了,明年春天拜月吗。”
“嗯。”日的呼吸有些不稳,喉结上下滚了滚,努力压下那股蠢蠢欲动的燥热。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赵熠抱到旁边的石凳上,气息才慢慢缓过来。
两人脸上都红得厉害,但心里那份甜怎么也藏不住。
闲着也是闲着,日索性拎过来一筐碎石头,拍了拍筐沿:“正好今天把箭头磨出来。”
他们山上打猎用的工具都是自己动手做的。挑出大小合适的石头,耐心地打磨成锋利的菱形,再把箭头紧紧绑在一根笔直细长的木枝上,尾部插上用来控制方向的羽毛,一根箭就算是成了。
日虽然擅长近身搏斗,但箭术也不差,加上他臂力惊人,一张硬弓拉满,能射中几百步开外的野兽。
两人正低着头磨石头,门外忽然传来��������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夹带着细碎的雪沫,一道瘦削的身影随之踏进屋内。
“阿娘,你怎么来了?”日连忙起身,招呼她进来。
赵熠也跟着站起来,朝她打了个招呼。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日的母亲了,跟上一次见面时相比,她好像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突起,两颊微微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沉静而锐利。
“你阿父呢?”兰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他应该在石那里,我带你过去。”日说着,利落地披上大衣,又转过身对赵熠温声道,“你先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就回来。”
赵熠点点头,重新蹲下去,继续专心磨手里的箭头。
日跟着兰出了屋子。门帘刚一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就呛得他忍不住连咳了两声。兰回过头,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这段时间天气冷得厉害,你小心些,别冻病了。”
“嗯。”
“刚才那个孩子,就是你打算结安格的人?”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白茫茫的雪地,语气听起来随意,却带着一丝母亲特有的审视。
“是,”日点点头,“我们约定好了,等明年太阳花开的时候就拜月。”
“天神会祝福你们的。”
日翘起嘴角,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母子俩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咯吱咯吱地走到石家门口。这里一如既往地聚了不少人,虽然天寒地冻,但架不住待在家中无聊,汉子们凑在一起磨磨石刀,好歹能消磨漫长的冬日时光。
兰的到来让升有些意外。他立刻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拧:“你怎么过来了?可是袒图那边出了什么事?”
兰看了眼旁边三三两两闲坐的人,压低声音:“先回去再说吧。”
升点点头,跟大伙打了声招呼,带着兰和日回了自家。
一进门,升就从角落里翻出些地果和咸肉放进锅里,灶底闷着的柴火被拨了拨,火星溅起,片刻后便蹿起了橘红的火苗。暖意渐渐在屋内弥漫开来。
兰的目光落在那灶台和火炕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羡慕。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升,袒图快坚持不下去了。”
升道:“这次的寒潮,远比想象中更猛烈。干格落这边也死了几个人。”
兰的声音忽然微微发颤:“犸走了……”
升猛地愣住,“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早上。”
“那下一任巫……”
“没有选出来。”兰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犸临走时告诉我,他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了月。”
“月早就定好了继承干格落的巫。”
“可是祝还活着,犸已经没了。”兰抬起眼看向升,眼底带着近乎脆弱的哀求,像雪原上走投无路的母兽。
升沉默良久,久到灶上的锅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这件事,你我说了都不算,月是祝抚养长大的。”
兰知道祝绝不会松口,她退了一步,“那能不能借给我们几间房子?如今袒图部落已经不足七十个人了……”
“这个要求我也办不到。”升的语气低沉,却没有半分迟疑,“我虽然是部落的首领,但不能强迫他们把自己的房子让给别人。”
兰垂下眼帘,再开口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灶火吞没:“如果我说,袒图愿意跟干格落合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