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升叫人把两名伤员先抬下去全力救治,自己走到儿子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地问道:“部落里怎么样?”
日扶着父亲坐下休息,沉声道:“挺好的,就是打猎的人手少了,食物有点不够分。”
“撑过这个春天就好了,”升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望向远处多戈玛的方向,“多戈玛也快撑不住了。这段时间,他们就像被追急了的猎物,见到咱们的人就发疯似的不要命地冲。”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却透着凛冽的杀机,“瞧着吧,用不了多久,他们要么选择滚远,要么就得跟咱们大打一场。等把他们赶走,那片土地,也将是我们的!”
第44章
受伤严重的那位勇士当天夜里就不行了。他躺在铺着枯草的地上, 胸口微弱地起伏了几下,便再也没有动静。大家把他抬到旁边的空地上,围成一个圈, 低声念着祝福的咒语为他送行。
夜已经很深了,山里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从谷底灌上来,吹得火光摇摇晃晃。不知名的夜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了两声,凄厉厉的, 像是也在为谁哭丧。
赵熠站在人群中,看着地上那张已经失去血色的脸,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这样的伤如果放在后世, 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可以救活。清创、输血、抗感染、显微外科手术,就连断掉的肢体都有可能接上。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只能等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也学着其他人一样念着祷告的词。那些音节他并不完全懂, 只能含含糊糊地跟着重复。
这里距离干格落太远了,天气又暖和, 把人带回去恐怕路上就烂了。森带着几个人干脆把他抬到山上一处地方埋葬。那里曾是袒图人埋葬的地方,森说,他们身上流着袒图的血,死了葬在袒图人的坟里,也算是回家了。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去, 闷闷地砸在草叶与碎石间。
忙完的时候,天边已经露出鱼肚白, 日赶紧拉着赵熠找地方睡一觉。
两人找了一处避风的石窝子,铺了些枯草, 上面再搭一张皮子。赵熠窝在日的怀里,身体累得像散了架,眼皮沉得睁不开,但脑子里还像放电影似的不停重复着刚才看见的画面,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有点害怕。”赵熠闷闷地说。
日沉伸出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骨,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别怕,”他低头把下巴抵在赵熠的发顶上,声音低而坚定,“我会保护你。”
“如果我们变得很强大,是不是他们就不敢打咱们了?”
日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惫:“很难,干格落发展了那么多年才从一个小部落变成今天的模样。”
狩猎民族发展的弊端之一就是食物短缺。除了山上的野兽和地果,其他食物来源太少了。部落的人多了反而变成一种负担,在春天这样的季节会饿死很多人。不是打仗打死的,是活活饿死的。
人数多不起来,部落的实力自然不可能太强大。如果遇上自然灾害,可能一个部落悄无声息就没了。就像被风吹灭的火堆,连痕迹都不会留下多少。
可惜自己空有一肚子的知识,却不知道如何下手帮忙。
“别想太多,快睡吧。”日的手臂收紧了些,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赵熠换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日的颈窝里。熟悉的味道和炙热的体温一点一点驱散了深夜的寒凉,终于把他拽进了梦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得回去,受伤的人需要尽快送回部落让祝医治。
日原本想替阿父留下,但被拒绝了。
升把手搭在日的肩膀上,摇了摇头,“你不了解这边的地形,也不熟悉多戈玛人的打仗习惯,还是我留在这里比较方便。”
昨天回来得晚,乱糟糟的也没顾得上说话,升看了眼旁边的赵熠,上下打量了一番,捏了捏他的肩膀,夸赞道:“结实了许多。”
他还记得上次离开的时候,这小子嫩得还像只兔子,皮肤白净净的,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晒黑了不少,站在一群战士中间不再显得格格不入,这才是部落里的好儿郎该有的模样。
赵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微微发烫。
“去吧,回去的路上小心一些。”
一行人来去匆匆,踩着晨露朝干格落赶去,归途还算顺利,只有中途遇上了狼群。
要说这些狼也不长眼,追谁不好追上这一伙瘟神。几个人迅速散开,呼喝着形成包围圈,不到半个时辰,七头狼就倒在了血泊里。
打扫战场的时候,有人在一处岩缝里发现了一窝狼崽子,巴掌大小,毛茸茸地挤作一团,嘴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声。应该是刚满月不久,母狼大概就在刚才被猎杀的几头狼之中。
有人提议一并处理掉,留着也是祸害。
赵熠蹲下去看它们,那些小东西大概是闻到了陌生的气味,抖得更厉害了,四只小身体挤在一起,像一团灰扑扑的棉花。心里突然泛起一丝不忍,伸手把几只崽子捞起来,放进背篓里。
回到部落的时候,离老远就看见山下河岸边那片绿油油的谷田。赵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谷子,长出来了!”
那片谷田沿着河岸铺展开去,嫩绿的叶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风一过来,整片田就漾起细碎的波浪,一层推着一层,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满山野草和灌木的荒芜里,这片整齐的绿色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孤独。它像一块被精心绣在粗布上的花纹,与周围的底色格格不入。
*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
种地的学问是老农们在土地里摸爬滚打了上千年才总结出的规律。墒情、节气、轮作、间苗、培土、打杈,哪一茬差一点,粮食都长不好。
为了这两片地,赵爸赵妈可谓是操碎了心。每天天刚蒙蒙亮,两口子就往山下走,到地里除草、除虫。在没有任何农药和化肥的加持下,所有的活只能靠一双手。
昨天下了半天雨,今天草就长起来了,夫妻蹲在低头拔草。几个打水的妇人从不远处的小河边经过,看见他们夫妻俩又在地里忙活,便站在旁边看热闹。
“华,你们种的这是什么啊?怎么瞧着跟草没两样?”说话的叫面,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周围几个妇人也跟着捂嘴偷笑,目光在刘丽华身上来来回回地扫。
“还没长好呢,长出来就知道了。”刘丽华没抬眼,手上拔草的动作也没停。她对这几个人没什么好印象。部落里也不全是善良的人,就比如这个叫面的妇人,此前在苗那见过她几次,每次聊天都像找茬似的,说话夹枪带刺。说是聊天,其实句句都在敲打。
一次两次刘丽华没当回事,只当是自己多心了。次数多了才察觉出这妇人好像专门针对自己,就连称呼都是疏离的“外乡人”,丝毫没把他们当成部落里的一份子。那种排挤不是明刀明枪的,而是藏在故意拉长的尾音里,藏在和别人交换的眼神里,让你挑不出刺却又浑身不自在。
其实也能理解,现代人还有排外的呢,何况这种以部族生活在一起的古代人。一个封闭的群体,突然闯进来几个陌生人,语言不通、习惯不同、连吃饭的方式都不一样,不招人待见是正常的。
不过理解归理解,并不代表她就能笑着咽下去。她们不客气,刘丽华自然也懒得搭理,只低头拔自己的草。
几个妇人互相对视一眼,撇了撇嘴走开了。心里嘀咕着,起早贪黑种一片草,真不知道这些外乡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爸!妈!”远处传来一声喊,赵熠一行人正从山脊上翻下来。
“哎!老儿子!”刘丽华闻声连忙从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迎着儿子小跑了过去。老赵跟在后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几个妇人远远看见日一行人回来,立刻收敛了脸上的不屑,对首领和首领的儿子,她们还是打心眼里尊敬的。
“你们回来啦,袒图那边怎么样了?”几个妇人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询问。
“还打着呢,这次回来还得继续往那边送东西。”队伍里有人应了一声。
刘丽华拉着儿子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没受伤吧?”
“没有,我们把东西送过去就回来了,首领没让我打仗。”赵熠任由母亲拉着,乖巧地转了个身让她看个够。
“那就好,那就好,快回家吧。”这几天担忧的睡不好觉,看见儿子平安回来可算松一口气。
日还要把受伤的人送去祝那边,赵熠便先跟爸妈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身后的背篓里那几只小狼崽子适时地哼唧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的。
“什么声音?”老赵停下脚步,疑惑地朝赵熠身后的背篓看去。
“路上猎了一窝狼,有几只刚满月的小狼崽子,我瞧着挺可爱的就带回来了。”几只小东西挤在筐底,灰扑扑的一团,还没学会怕人,大概是饿得慌了,张着嘴到处拱。
“养那玩意干嘛!”刘丽华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她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差点让狼掏了的事,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脊背发凉,对这种动物没什么好感。
倒是老赵饶有兴致地从筐里拎起一只小狼。那崽子被捏住后颈提起来,四只小爪子无力地蹬了几下便不再挣扎,老赵掂了掂分量,笑道:“这小家伙长得跟乡下的土狗崽子没什么分别嘛。”
“那可不一样,你没听说过养不熟的白眼狼吗?”刘丽华也拎起一只,皱着眉翻来覆去地打量。
小狼崽大概是饿了,嘴里发出哼哼的奶叫声,鼻头湿漉漉的,漆黑豆眼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刘丽华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可跟你说,要养你自己找东西喂,人都吃不饱,可没别的东西喂它。”她把小狼崽放回筐里,拍了拍手,语气硬邦邦的。
赵熠和父亲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刘女士最是嘴硬心软。
几只小狼崽被连筐一起放进了大鹅的圈里。大鹅们被这群不速之客吓了一跳,伸长脖子嘎嘎地叫,翅膀支棱起来做出威胁的姿态。
日一行人把受伤的那位战士送到祝那里。
刚进屋,星和月就像两只小兽一样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抱住日的腿。“日,你回来啦!”两个孩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别闹,这有受伤的人。”日轻轻把她们拨开。
两个孩子扭头一看,这才发现后面还抬着一个人,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地让开位置看着大人们忙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伤员安顿到床上。祝看见伤员的第一眼,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心疼地把手放在额头上,嘴里低声念着天阳神保佑。
受伤的人是河的弟弟,他是被对方用套马绳子套住了身体,在函底被活活拖行了好长一段路。那边的地面上多是尖锐的石头和粗粝的泥沙,浑身上下被割得血肉模糊,几乎没有一处好的皮肤。
衣服的碎片和干涸的血痂糊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皮肉了。伤口里嵌着砂石和碎草屑,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红发肿,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当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升已经帮他简单地清理过伤口,涂了一些止血的草药,但条件有限,只能做到那个程度。
祝重新坐下来,一点一点地帮他把伤口里的脏东西挑出来,每碰一下,男人就在昏迷中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
祝涂了更多的草药上去,替他盖上一块干净的皮子。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原始部落,人受了伤,靠的只有这副身体本能的挣扎。撑过去了就是活,撑不过去就是死,简单得残忍。
安顿好伤员,日还要去给那些牺牲战士的家属送信。这是最难干的活,比上战场杀敌人还困难一百倍。
每踏进一家门,就要面临撕心裂肺的哭泣和不可置信的追问。
怎么死的?有没有人给他收尸?他最后说了什么?那些问题每一个都扎在最致命的地方,压得人喘不过气。
日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他们解释,一个活生生的人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
时间一晃来到了六月份。山野间的绿意浓得快要滴下来,到处都是疯长的野草和盛开的野花,
地里的谷子已经抽了穗,地果也结了果。老赵抽空拔出一根苗看了看,一根秧上挂了七八个地果,个头跟鸡蛋黄差不多大,这要是再长一个月,把养分都灌足了,肯定能有拳头大小!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两亩地的收成,保守估计能有五六百斤没问题。这还是用的野生品种,如果是换成现代高产的黄心土豆,两亩地轻轻松松上千斤。
回家把这事跟刘丽华一说,两口子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天知道这个青黄不接的春天是怎么过来的!真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天天吃野菜,吃得人脸色发绿,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
等地果成熟就好了,刘丽华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分配这批收成。晒一百斤地果干存到冬天当储备粮,磨十斤地果粉包饺子,余下的慢慢吃。
就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一天,前往袒图送物资的人突然回来了。他们还没有翻过山脊,声音就已经先飞了进来。
有人扯着嗓子一路狂奔,“多戈玛人跑了!赶跑了!袒图赢了!”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部落。
人们从屋子里钻出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反复确认着,继而是拥抱、欢呼,也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整个部落沸腾了起来,连空气都在跟着震颤。
第45章
山林间,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只小鹿正低着头悠闲地啃食着嫩绿的草叶,浑然不觉四周潜藏的杀机。
忽然, 它像是听见了什么细微的响动,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四处环视,眼中满是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