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这已经是他们下山的第二十七天,路程走了五分之四,再有几天就到了中原人的地界了。比起第一次下山时的新鲜好奇,如今大家都沉稳了不少,但心里依旧满怀着期待。
歇了一会儿,东便张罗着大家搭灶做饭。路上没有石釜,只带了一个陶罐,赵熠就架起陶罐给大伙儿煮小米粥喝。
一开始他们还有些喝不惯,总觉得这粥黏糊糊的,带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儿。可连着吃了这么些天,慢慢也就习惯了,小米粥养胃又好消化,部落里长年累月只吃肉食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胃上的毛病,喝了粥反倒舒坦了不少。
喝完粥,日带着其他人进林子狩猎,留下赵熠看管东西。
等了约莫两个多小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一行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赵熠连忙起身迎过去,“怎么了?打到猎物了吗?”
方走在最前头,摆了摆手大声道:“没抓着猎物,倒遇见了几个中原人!”
“中原人?”
很快,日和羚就领着几个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一共五个中原人,三个汉子,一个妇人,还有个六七岁的孩子。他们大概是头一回见到原始人,个个脸色发白,紧紧靠在一起,其中两个汉子手里还拿着武器,警惕地将妇人和孩子护在中间。
因为语言不通没法交流,日他们也是一路举着长矛,半是护送半是挟持地把人带过来的。
“熠,你看能跟他们说上话吗?”
赵熠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几步,温声说道:“几位莫要害怕,我们没有恶意。”
那些人乍一听到赵熠说出熟悉的中原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半晌,中间那个男人才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胁迫我们来这里?”
赵熠转头问日:“你们怎么遇上这些人的,还把人带过来了?”
日解释道:“我们本来去猎熊,在林子里远远看见他们被两只黑熊围住了。要是我们不出手,这几个人怕是都活不成。我们射杀了熊之后,他们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日扫了那几个男人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他们手里还拿着武器,瞧着不像是普通百姓,我就想着把人带过来,让你问问究竟是什么来头。”
赵熠听完心中有了数,转过头对那几个中原人道:“我们是山上的猎户,方才看见几位被黑熊所困,便出手帮了一把。不过你们一直跟在后面,我们的人心里也不踏实,他们不会说中原话,所以才把诸位请过来,让我帮忙传个话。”
那些人听完并没有立刻放下戒备,依然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那些身形魁梧的猎户。
为首的男人抱了抱拳,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我们本是……往来的行商,途中遭遇了土匪,被逼无奈弃了车马逃上山来。没曾想这山中草木繁盛,又赶上天色将晚,不知不觉就迷了路,这才……”
赵熠明白过来,看他们这副狼狈的模样,衣衫破烂、面有菜色,应当是在山里迷路转了好几天了。尤其是那个孩子,饿得蔫蔫地趴在其中一个汉子肩头,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们确实是要下山去卖猎物,几位若是信得过,可以同我们一道下山。”赵熠朝日他们摆了摆手,几个人会意,纷纷收起了手里的长矛。
见长矛收了起来,那两个持刀的汉子也暗自松了口气,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刀剑。
妇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地上摆着的陶罐和旁边烧过的炭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轻轻拽了拽身边男人的衣袖,小声说道:“良人,茂儿快撑不住了,咱们……能不能跟这些人换些吃食?”
男人犹豫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环递了过来,怕赵熠他们不识货,还特意解释了一句:“这是上好的白玉精刻,拿到山下可以换十两银子,能否……跟你们换些吃食?”
赵熠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能啊,当然可以!”他上前接过男人手里的玉环仔细端详,这块玉质地干净莹润,握在掌心肉质感十足,细腻光滑得像一块上好的油脂。即便是穿越前没怎么研究过玉石,赵熠也知道这东西价值不菲。
心中不禁对这几个人的身份重新审视起来。对方自称是商人,可经商怎么还带着老婆孩子?再看他们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寻常百姓穿的那种短打,而是宽袖的长袍,虽然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但依旧能看出样式讲究,针脚精美,绝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料子。
赵熠没多问,转身拿了两只宰杀好的兔子递过去,又额外送了一小块盐。见他们生火费劲,还特意拿火石过去帮他们引了火。
很快树枝噼啪燃起来,几个人走到离他们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开始烤兔肉。那孩子大概是饿得太狠了,眼巴巴地盯着火上的兔肉,一个劲儿地问什么时候能熟,饿得哭都没力气哭,只干巴巴地掉着眼泪。
赵熠远远看着那孩子,心里不由想起家里的小多多,差不多的年纪,一时心头发软。他翻出几块地果干和甜草根,起身走了过去。一见赵熠过来,那两个持刀的汉子立刻绷紧了身子,眼神戒备。
赵熠放慢了脚步,摊开双手温声说:“别紧张,我身上没带武器。看这孩子饿得厉害,拿点吃食先垫垫肚子。”他拿起一块地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又掰了根甜草根咬了一口,示意东西没毒,这才递过去。
其中一个汉子接过东西,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自己先尝了尝,随后才递给旁边的妇人和孩子,低声说道:“能吃,这个是甜的。”
妇人感激地朝赵熠笑了笑,连忙把食物递到孩子嘴边。那孩子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使劲咀嚼,中间还不小心噎了一下,握着小拳头咚咚捶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妇人一边给孩子顺着背,一边眼圈发红,连连朝赵熠点头致谢。
待孩子缓过劲儿来,几个人的神色都明显放松了许多,赵熠也借着这个机会和他们攀谈起来。
“我们住的地方比较偏远,常年与世隔绝,所以不太会说中原话,也不晓得山下现在是什么光景。几位既是走南闯北的商人,应当知晓外面的年月,如今是哪一位坐镇天家?”
第69章
这几人万没料到赵熠会突然问起这个, 不由得面面相觑,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
为首那男人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清瘦, 虽然衣衫上沾了尘土,举手投足间却带着几分沉稳气度。他清了清嗓子,拱了拱手道:“壮士有所不知,如今已是秦五世在位, 新帝刚登基第二年,这一年号也叫天元二年。”
“秦、秦五世?!”赵熠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了出来, 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震惊。
那男人点了点头,轻叹一声道:“是啊,自打始皇陛下统一六国,如今天下都沿用秦制,算下来已有一百三十余年了。不过先帝印王仁厚,主张变法, 过去那些严苛至极的秦法已改了不少,徭役赋税都比从前轻了, 如今百姓的日子照比以前好过多了。”
赵熠心中暗忖,这人谈吐不凡,对朝政变法和年号税赋如数家珍,绝不是寻常百姓。但他既然不肯挑明身份,倒也不难理解, 若真是达官贵人,定然害怕再次被他们劫持, 留些余地才更稳妥。
然而此刻,赵熠已经顾不上深究这人的来历, 他还沉浸在“秦五世”三个字带来的巨大震撼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回不过神来。
他虽然历史学得一般,可“秦二世而亡”这句话却记得滚瓜烂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穿越而来的这个地方,居然延续到了秦五世。如果不是历史在这里出了偏差,那就是他一脚踩进了另一个平行的时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掐了掐手心,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平复下来,继续问起中原的种种事宜,如今的国都在何处,周边可有大的城池,进城需办什么手续,还有,哪里能买到牛马牲畜。
“如今的都城仍在咸阳,离这儿可远着呢。”男人抬手朝西南方向遥遥一指,“就算是坐上马车,也得走上好几个月才能到。”
赵熠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距离。
如果不出差错,咸阳应当在后世的陕西境内,从老家驾车过去大概有两千多公里。古代的道路不比现代平坦宽阔,中途还要横渡黄河,翻山越岭,确实非得数月不可。
那人又继续说道:“周围倒是有几座大些的城池,比如幽州城,再远一些还有冀州、青州和党州等地。若是要往那边去,从咱们脚下走,同样要花费一番周折。”
赵熠听着听着,心里又泛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秦朝虽然延续了五世,但历史的大势似乎没有生出太大变化,明明少了汉朝的建立,却已经用上了汉制的十三州府,真不知是哪只蝴蝶在岁月深处多扇了一下翅膀,悄然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若是你们想进大的府城,”那人看了看赵熠和他身后的同伴,斟酌着说道,“需要提前在当地办路引,还得有户册。只怕……壮士不太好办吧?”
户册应当就是后世的户口本,这玩意儿他们肯定没有,看来想去大的城池还颇为棘手。
那人见赵熠皱起眉头,便又放缓了语气道:“去县城倒不需要路引,至于小壮士说的买牛马牲口,寻常小镇上恐怕不好买,需得去大一些的县里才能寻到。而且买卖牛马都需立下官契,若普通人擅自交易,会被处以刑罚的。”
赵熠听罢连忙抱拳,语气诚恳地道:“多谢几位大哥告知,不然我们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不知道。”
对方见赵熠年纪不大,面庞尚带几分少年青涩,说起话来却彬彬有礼,不卑不亢,全然不像没被教化过的蛮人,忍不住好奇道:“听小壮士说话,并不像蛮荒之人,为何会在这山中?”
赵熠笑了笑,神色坦然,随口编了一段来历:“我本就是这山中的人,不过许多年前在山涧边救了一位山下的老人,他在我族中养伤数年,教会了我中原话。”
那几人恍然大悟,纷纷点头感叹,“怪不得,怪不得。想来那位老者定是哪位隐世大家。”
几人已在脑海中编织出一幅高人避世、隐居山林的画面,再看赵熠时,目光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与敬意。
“不知小壮士此番下山,所为何事?”那人追问道。
赵熠也不隐瞒,如实道:“山上缺盐,也缺吃食,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会下山同镇子上的人交易,用皮子和草药换些所需之物。”
“原来如此。”那人微微颔首,又拱手道,“有劳小壮士解惑,今夜我们在此休整一宿,明日一早便自行离去。”
打听完消息,赵熠快步回到族人中间,把方才问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末了说道:“他们说镇上买不到牛马牲畜,咱们这些皮子在小镇上也卖不了多少钱。我想着,要不然绕道去附近的县城转转?”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羚,他是所有人中下山经验最丰富的,可即便是他也只去过杨店这一个镇子,其他地方全然陌生,不敢轻易主张。
羚皱着眉头,迟疑了半晌才低声道:“先前也有人下山,去过中原人的别处地方……有的被驱赶了出来,有的干脆就失去了消息再也没回来。所以,我们轻易不能到杨店以外的地方去。”
赵熠听了这话,失落地耷拉下肩膀,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日拍了拍他的后背,宽慰道:“以后总会有机会的,这次咱们先把皮子换了再说。”
“嗯。”赵熠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太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斜斜洒进山林,将枝叶和地面镀上一层柔光。
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他们继续进林子狩猎,这一次却留了四个人看守行囊和货物,以防那几个中原人偷袭。其余四人则悄无声息地没入树林,去寻找新的猎物。
那几个中原人在不远处歇脚,目光却不住地往他们这边瞟。
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粗麻兽皮裹身,行动之间带着一股原野的剽悍气息,与未开化的野人差不了多少。可偏偏那个年轻汉子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举手投足间总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从容气度,让人忍不住一再打量。
不过,既然这些蛮人没有伤害他们的意思,跟着他们一同下山倒也不失为一条稳妥之策。若是路上再遇上那些劫道的歹人,说不定还能靠这几个矫健猎户保下一命。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还未散尽,赵熠他们便草草吃过早饭,手脚利落地收拾好行囊,踏着晨露继续下山。
那几个中原人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可这些猎户脚程实在太快,一路闷头朝前赶,几乎不停歇。两个护卫和周敏牵着妻儿,几次都差点跟丢了,只能咬着牙在崎岖山道上一脚深一脚浅地紧追。
实在没了法子,晌午时分,趁那些人停下喝水啃干粮的间隙,周敏气喘吁吁地再次找上赵熠,拱手时还微微喘着粗气。
“小壮士……能否劳烦……你们稍微走慢一些……我们实在……实在跟不上……”
赵熠回头看了看远处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气的妇人和孩子,面露难色,“我们这次下山,时间紧,不能耽搁太久。”
周敏也明白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抬手抹了把汗,思虑片刻后忽然道:“对了,小壮士不是想买牛马牲畜吗?若是能与我们同行,到附近的周县,我可以帮壮士找人立契。”
赵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本就猜这几人来头不小,如今听对方主动提出帮忙立契,更是印证了心里的判断。
可转念一想,光凭他嘴上这么说无凭无据,万一到了县城,对方拍拍屁股走人,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男人见赵熠脸上满是犹疑,连忙将手伸进怀里摸索。片刻后,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银饼递了过来,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急切:“若是壮士信不过在下,这块银子便先给壮士做酬劳。只求壮士们放慢些步伐,山路实在难行,内子与犬子走不了太快……在下,拜谢了。”
说罢,他竟是弯腰深深一揖。
赵熠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顺势接下那块微凉的银饼,放缓了语气道:“既然如此,我们走慢些就是。”
“多谢,多谢!”男人直起身,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
赵熠握着银饼回到族人中间,把去县城的事和大家商议起来:“那人说可以帮咱们写官契买牲口,咱们去县城卖皮子,价钱肯定也比小镇上高不少。”
再来,那人最开始给的玉佩在镇上估计也卖不上价,如果拿去县城肯定能多卖点钱。
几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大半天,最后决定先把他们带下山再说,要是那个县城离得不远,便走一趟,要是离得太远,就作罢。
日接过那块银饼,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眉头拧成一团,狐疑地问:“这东西是什么?”
赵熠用牙轻轻咬了一下,指腹摩挲着上面浅浅的牙印道:“这是银子,比上次那个铜钱可值钱多了。就是不知道兑换比例是多少,若是一两银子能换一千钱,那这块银饼少说也能换六七千个铜子。”
大伙一听,眼睛都直了。上次他们辛辛苦苦下山,一整张虎皮也才换了两千个铜疙瘩,这么一小块不起眼的银疙瘩,居然能值那么多钱?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朝远处那几个正瘫坐在地上歇脚的中原人望去,目光复杂。
幸好他们生性纯良憨直,若是遇上心肠歹毒之徒,指不定就趁着月黑风高把人杀了,再翻一翻这些人身上还有多少这样的银疙瘩。
而另一边,周敏把银饼给出去后,后背的汗也涔涔而下,手心里一片湿凉。
他不确定这些蛮人究竟知不知道银饼的真正价值,但从那年轻猎户接过银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来看,他是明白的。
万一这些人心生贪念、图谋不轨,只怕他们一家妻儿和两个护卫,全都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莽莽山林里。
这一整宿,几个人谁都没敢合眼,硬生生熬到天光放亮。见那些蛮人并没有对他们起歹心,依旧神色如常地收拾行装,周敏这才把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慢慢吞回肚子里,安心地带着家人跟了上去,一同朝山下走去。
第7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