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因为路上要等这几位中原人同行, 赵熠他们特意放慢了脚程,原本四五天能走完的山路,硬是花了足足七天才走到山脚下。
这七天里, 山路崎岖难行,时而要穿过密不透风的林子,时而又得攀爬湿滑的陡坡,几个中原人走得磕磕绊绊, 尤其是那位周夫人,每走上一段就要停下来歇口气。
周敏过意不去,连连拱手致歉, 赵熠却只摆摆手,既然拿了人家的银钱自然要把人送下山。
一见到平坦的官路,周敏明显松了口气,沿着官道走就不会迷路了。
晌午歇息的时候,众人在路边找了棵大槐树底下坐定。
日头正毒,树荫下倒是凉风习习, 赵熠正掏出干粮分给大家,周敏便主动凑了过来, 挨着他坐下,斟酌着问道:“小兄弟,你们要去的杨店还有多远啊?”
赵他随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条弯曲的线,指着末端说:“咱们在这, 杨店在这,顺着官道一路往东, 再走个一天脚程就差不多了。”
周敏闻言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正在树荫下哄孩子的妻子, 又转回来对赵熠说:“我打算带着妻儿也进镇子休整两日,歇歇脚。这一路翻山越岭,大伙都累得不轻,再不歇歇怕是要撑不住了。如果你们想去周县,咱们再一道同行,如何?”
赵熠心里也正有此意。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身皮袍子,若真要进县城的话,穿这身衣裳可不成,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得被人盯着看。最好换成粗布短打,跟这些中原人差不多,往人群里一混,谁也认不出他们是山上来的。
“行,那就一起。”
这一路相处下来,彼此渐渐熟络了起来。赵熠得知此人姓周,那两位随身带着刀剑的精壮汉子是他家里的护卫伙计,妇人是他的发妻周夫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小名叫宝哥儿,倒是跟他们家小宝儿重名了。
周敏这人性格开朗,对天下大势所知颇多,一开口便滔滔不绝,从天文地理到风土人情,几乎没有他接不上的话茬。一路上光是听他侃侃而谈,解了不少疑惑。
比如先秦如何与六国争夺天下。说起这段历史,周敏啧啧连声,用手比划着舆图形状,说当年七国割据,秦国偏居西陲,起先谁也没把它放在眼里。可秦王嬴政雄才大略,先后灭韩、赵、魏、楚、燕、齐,足足用了十年光景才一统天下,建立大秦帝国。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历了那场波澜壮阔的征战。赵熠在心里默默对照着自己知道的历史脉络,暗想这些跟后世记载倒是大致吻合的。
周敏又告诉他,眼下秦朝经过一百三十多年的发展经营,愈发国富民强。北至大漠,南抵百越,东临沧海,西达陇西,各地道路相通,车同轨、书同文,往来商贸日益频繁。
赵熠听得很认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勾勒着这个时代的面貌,还特意问起了长城。
在他的记忆里,后世最有名的莫过于秦始皇修筑的那道万里长城,绵延起伏于崇山峻岭之间,若能有幸亲眼看一看,也算不枉来这秦朝走一遭。
周敏闻言笑道:“长城啊,那可远了,得过了幽州地界,往北边走才能见着。城墙高三丈有余,基宽五六丈,全是条石和夯土垒起来的,每隔一段就有一座烽燧,远远望过去就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盘在山脊上。”他顿了顿,接着说:“那是拿来防御蛮族的,北边的胡人时不时就南下袭扰,没有这道屏障,边郡的老百姓可就遭殃了。”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想起来,眼前这几位,好像也是蛮族。周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正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却见赵熠神色如常,压根没往心里去。
赵熠对这些称呼本来就不太在意,毕竟在几千年后,不论中原人还是塞外胡人,大家都同属华夏民族。
周敏也逐渐摸透了这几个人的脾性。虽说他们看着粗犷野蛮,可一路上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反倒时常分给自己不少食物。
有一次日猎了头小野猪,烤熟了之后直接撕下半只后腿递过来,香得宝哥儿直咽口水。周夫人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也渐渐放下了戒心,偶尔还会帮他们缝补一下被荆棘刮破的衣裳。
若不是遇上这些人,自己一家老小恐怕早就成了山中野兽的腹中之物,或是活活饿死在荒山野岭之中了。所以他对这些“蛮人”印象极好,尤其是那个叫赵熠的小猎户。
一行人走到杨店附近,远远已经能望见镇子口的木栅栏和土房子。
这次进镇跟上次情形差不多,赵熠一行人走到镇子栅栏门口,守门的小吏照例要盘查。因为这次人数不多,他便多塞了一张皮子过去,小吏心领神会,手一挥,八个人便顺顺当当进了镇。
周敏他们进来得更简单,只见周敏从包裹里掏出一枚竹简似的东西递过去,小吏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恭敬了几分,连忙双手奉还,让开道路放行。
赵熠瞥了一眼那竹简,虽没看清上面写的什么,但心里暗想这人身份果然不简单。
进了镇子,赵熠一行人打算先去换皮子。上回那张虎皮卖得赶巧,卫老爷要拿虎皮去贺寿,价钱给得痛快。
这次没了虎皮,他心里也有些打鼓,不知道还能不能卖出好价钱。不过赵熠仍想碰碰运气,领着众人穿过街巷,来到上次那户人家门前。
抬手叩了叩门环,过了好一阵子,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依旧是上次那个门童,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赵熠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身上扫了一圈,问道:“你们找谁?”
“请问卫公子在家吗?我们是上次卖虎皮的猎户,这回又猎了些上好的皮子,想问问卫公子还需不需要。”赵熠忙向前跨了一步,脸上堆起笑容。
他把背上的筐解下来,打开一角让门童看,里面露出油光水滑的皮毛,这次虽没有虎皮,却有厚实的熊皮、细密的鹿皮和柔软蓬松的狐狸皮,件件都鞣制得妥帖周到,毛色鲜亮,无论是制衣还是做皮具,都是极好的料子。
门童看了一眼,摇摇头道:“我家老爷出门去了,还没回来,你们过些日子再来吧。”
“出,出门了?”
“嗯,老爷前日就动身去了郡城,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回返。”门童话音未落,便又轻轻合上了门板,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赵熠碰了一鼻子灰,挠着头退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讪讪的无奈。
“怎么样?”众人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这家的主人不在,出远门了,皮子怕是不好卖了,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吧。”
大伙不免有些失落,本以为这些皮子能换个好价钱,谁知扑了个空。
日提议道:“要不咱们还去上次那个交换东西的地方转转?就是那个后街的市集。”
一说起这个,几个人想起上次在那遇上对几个泼皮无赖,如果再遇上兴许还能打下来点铜铁呢,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一行人穿街过巷来到后街的交易市集。眼下正值春耕时节,镇上的青壮大多下地忙活去了,市集里人依旧不多,稀稀拉拉二三十个人摆着地摊。
有卖陶罐的、卖草鞋的、还有卖自家酿的浊酒的,东西种类十分有限,要价却贵得离谱。
赵熠问了一圈,这一次手里没了铜钱,只能直接拿皮子换东西,价格简直让人心凉。一张上好的鹿皮,摊主只肯换一个小陶罐;三张完好的狐狸皮,才能换一匹粗布。赵熠捏着那粗布捻了捻,经纬稀疏得能透光,比麻袋片子强不了多少。
转了一大圈,赵熠越问越摇头,“这么换实在太亏了,摆明是坑人。咱们辛辛苦苦猎来的皮子,三文不值两文地给他们换了去?要不还是跟那几个中原人一道去县城吧,县城大,买主多,价钱总归公道些。”
这次大家都没有反对,几个人麻利地收拾好皮子和随身物品,原路返回,准备去找周敏他们汇合。
再说另一边,周敏一行人进镇之后,先寻了处临街的小食铺坐下。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羊肉汤。周敏要了几碗热气腾腾的汤饼,又切了二斤卤肉,一家人围坐着饱餐一顿。
吃完饭结过账,周敏向店家打听附近哪里能买布匹、做衣裳。店家一边擦桌子一边给他们指路,说东街口就有一家布庄,料子齐全,价钱也公道。
说来也巧,他们打听的时候,正好被莽牛那伙流氓给撞上了。
这伙人成日在镇上游手好闲,专盯着外来的生面孔下手。
莽牛远远蹲在街角的石墩子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缝着眼打量周敏一行人,虽然衣服破破烂烂,可出手却挺阔绰,光吃顿饭就切了二斤肉,付账时掏出来的钱袋鼓鼓囊囊的。
当即便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身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
“大哥,那些人正打听买布和成衣呢!”一个小弟凑过去,压低声音在莽牛耳边说道。
莽牛眼睛一亮,眼里闪过一抹贪婪的光,吩咐道:“叫老六装成卖布的小贩,让他想办法把人引到后街去,就说他家里婆娘是绣娘,能做衣裳。”
“好嘞!”小弟立马猫着腰跑去找老六。
莽牛则转头去召集人手,“抄上家伙,去后街那处拐角巷子里埋伏,等人一进去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这回非得狠狠捞一票不可。”
这种事他们干过不知多少回了,仗着镇子偏僻,官府管不过来,几乎从未失手。
唯一栽的一次,就是上回碰上那伙蛮子,想起这事莽牛就窝火,明明自己人多势众,怎么就打不过呢?
回去之后几个人私下复盘了好几回,众口一词,都觉得是老六的锅,谁让他第一个倒下把士气全泄光了,大伙一看有人倒了心里发虚,这才没打过。
老六百口莫辩,被兄弟们数落得抬不起头,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眼下又有肥羊上钩,莽牛暗自发狠,这回非得把场子找回来不可。
他把匕首在拇指上刮了刮试刀刃,又让兄弟们把铁棍、木棒都带上,一行人鬼鬼祟祟地蹲守在后街拐角的暗处,只等鱼儿咬钩。
这老六天生一张憨厚老实的圆脸,说话慢条斯理的,任谁也看不出是个坑蒙拐骗的老手。
他笑呵呵地凑上前去,对着周敏躬身行了个礼,说自家经营布料和成衣,什么粗麻布结实耐穿、细葛布凉快透气、棉布虽然贵些但贴身舒坦,说的一套一套的,把周敏夫妇听得连连点头。
“俺家婆娘就是绣娘,在这一带小有名气,做衣裳手脚可麻利了。几位客官要是想要成衣,跟我过去量量尺寸,只需在布料钱外,一件再另加十钱手工费就成。”老六拍着胸脯,一脸诚恳,“保管做得合身,穿着舒坦,不比县城里的大铺子差。”
这价钱倒也算公道,县城里的成衣铺子多半也是这个价,有些还要更贵些。周敏同夫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周夫人摸了摸自己身上被树枝刮得不成样子的衣裳,“料子不用多好,穿着得体就行,总好过这些被荆棘刮成布条的破衣服。”
一行人便跟着老六朝后街走去。
老六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热络地介绍镇上的风物人情,言语间滴水不漏。可走着走着,路线却越来越偏,从热闹的主街拐进了僻静的小巷,左拐右拐之间,引到了一条死胡同里,前面是一堵两人多高的砖墙,左右也没有出路。
周敏顿时察觉不妥,脚下猛地一顿,伸手拦住身后的妻子,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就在外头等着吧,不进去了。你去请娘子过来帮忙量尺寸便好。”
老六忙陪着笑,指着前面不远处一扇半掩的小门说:“几位客官莫怪,家里孩子小才几个月大,离不开人,俺婆娘实在出不来。您看,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不远,真的不远。”
周敏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脚步却没有放快。身旁的周龙周虎已然警觉起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柄上,一左一右护在主人身侧。
刚走到巷子中段,外面突然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把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为首的赫然便是莽牛。
他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后头跟着六七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有的掂着铁棍,有的攥着木棒,一个个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莽牛怪笑一声,扯着嗓子喝道:“格老子的,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爷爷放你们一条生路!要敢说半个不字,休怪我手里的刀不讲情面!”
周夫人吓得面色惨白,失声惊呼,慌忙把宝哥儿紧紧搂在怀里,用身子挡住了孩子的视线。
宝哥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被母亲的恐惧感染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龙周虎唰地拔出刀剑,两人背靠背将主人一家护在中间,摆出防守的架势。
周敏心中又悔又恨,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原本只是一次寻常的赴任,谁知道先是被劫道,在山上迷了路,好不容易遇到赵熠他们得以脱困,如今又在这小镇上遭了劫匪。
若单是这几个地痞流氓,以周龙周虎的身手对付起来绰绰有余,可如今还要护着夫人和小少爷,两人不敢贸然出击,只能守在原地以防不测,一旦分心被人钻了空子,伤了家眷就万事休矣。
那莽牛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不急着进攻,只是带着手下步步逼近,故意用刀刃敲击着墙壁,发出当当的脆响,制造压迫感。
周夫人颤声道:“官人,实在不行……就把东西都给了他们吧,身外之物不要紧,人平安就好……”
周敏压低声音,咬着牙一字一顿道:“这伙人穷凶极恶,即便给了,也未必肯放我们安然离开。”
“那……那可如何是好?”周夫人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宝哥儿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
眼看着这群人越逼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赵熠和日等人正好从前面那条胡同里拐了出来,几个人肩上扛着包袱,手里拎着皮子,边走边说着什么,正好跟莽牛一伙人走了个对脸。
赵熠抬眼一看,先认出了巷子里被围困的周敏一家,又看了看堵在巷口的莽牛,不由怔了怔,随即眼睛一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哎?又是你们。”
莽牛闻声转过头来,顿时认出了那几张让他做了半个月噩梦的脸。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板,两眼一阵发黑,两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啊?又是你们!”
他怪叫一声,手里的尖刀差点脱手飞出去,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莽牛,此刻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慌不择路地扭头就要跑。
奈何巷子只有一条出口,还被赵熠他们一行人堵的严严实实,这些泼皮们乱了阵脚,不到片刻的功夫就被日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第71章
半个时辰后, 赵熠一行人穿着不太合身的粗布短打,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日不停地摆弄着袖口,浑身不自在, 嘴里嘟囔着:“这中原人的衣裳穿起来也太别扭了,勒得胳膊都抬不利索。”
“是啊,”旁边的田低头闻了闻衣襟,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一脸嫌弃,“不光别扭,还一股子臭味, 也不知道在身上捂了多久。”
羚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打趣道:“行了,不要钱的东西,就别挑三拣四的了。咱现在这模样,走在路上也没人看了。哎,现在咱们去哪儿?”
“我去问问那几个人还去不去县城。”赵熠整了整腰间不太听话的麻绳带子, 大步朝周敏一行人走去。
周敏正抱着胳膊靠在墙根,脸色还有些发白, 旁边的周夫人搂着孩子也是神情恍惚,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