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不知几位兄台贵姓?过去在县里,倒是没见过诸位。”徐达笑眯眯地问道。
赵熠没喝水,直接开门见山:“免贵姓赵,他们几个都是我族内的手足兄弟。徐掌柜,您给个价吧,合适以后我们还会再来。”
徐达没急着报价,反倒话锋一转:“敢问这些皮子,是从哪儿猎来的?小兄弟别误会,这么一大批上等的皮子,若是来路不明,在下也怕担麻烦。”
赵熠神色坦然:“理解。这些皮子都是我们自己猎的,我们住的地方离周县远在北边山头的村子里,过去猎的皮子就在周边小镇上卖了。今年遇上一伙商旅,说周县这边有家徐姓皮草行,收皮子价格公道,我们这才跋涉了上百里路,专程跑了这一趟。”
“哎呀!”徐达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成了一团,“那你可是找对了地方!”
他心里那份得意压都压不住,皮行的口碑越好,收的皮子便越多,往幽州、冀州一倒手,那就是几倍的利,怎能不乐?
“既然皮子没问题,那我便出这个数,买下所有的皮子。”徐达说着,伸出三根手指。
赵熠心里直打鼓:三?是三千钱,还是三万钱?怎么就不直说呢,这谁能猜得出来!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在飞快盘算:不能贸然开口,万一猜少了,可就吃了大亏。
徐达见他半晌不语,以为自己出价低了,心下不由暗叹:这年轻人看着面嫩,却是个老江湖稳得住。旁的暂且不论,光那三张熊皮,就价值不菲,这个价格确实低了些。
“这样吧,”徐达一咬牙,往前凑了凑,语气诚恳,“咱们头一回做生意,我虚长几岁,就厚着脸皮叫你一声小兄弟。我再给你添十两银子,四十两,如何?”
四十两银子?!
赵熠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心口怦怦狂跳起来,面上却只微微点头,神色依旧沉稳:“徐老哥讲究,价格也公道,下次有了皮子我们还来找您。”
第74章
四十两银子, 若换成铜钱,就是沉甸甸的四万钱,若换成粗盐, 怕是用几辆牛车都拉不完。
一想到过去部落里竟把上好的皮子贱卖,就换那么丁点粗盐,赵熠就一阵肉痛。
交易的过程倒是异常顺利,皮子一张张铺开, 挨个儿验看。
这些猎户一看就是老把式,下刀又准又狠,伤口全留在皮子的边角旮旯里, 既没伤着整块皮板,也不用费事缝补。这样齐整的好皮子,转手就能卖出高价。
徐掌柜越看越喜欢,眼角笑出了褶子,两只手在皮子上摸来摸去,嘴里啧啧有声。
他麻利地结了银子, 让人把四十两银饼子称得高高的。
赵熠仔细把银子收好,贴身揣进怀里, 随即拱了拱手,朝徐达打听起县城里卖牲畜的地方。
徐达一愣,试探着问:“赵老弟这是想置办牲口?”
赵熠点点头,拍了拍自己脚上那双磨得不成样子的草鞋,苦笑道:“确实有这个打算。从我们那到县城, 山路迢迢的,鞋都磨破了好几双。要是有个牛车马车的, 想来方便许多。”
“话是这么说……”徐达捻着下巴上的几根短须,面露难色, “但是在县城买卖牲口,可颇为麻烦,得有官府的官契才行,不然你就是花了钱,也带不出去。”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跟赵熠解释:“这官契十分难办,除了那些有门路、有关系的能弄到,寻常老百姓花钱都摸不着庙门。还有一种法子,便是村子里的要买,得有里长和亭长联名担保。可这担保牵扯甚大,万一牛马病死了或是被杀了,担保的人都要跟着吃官司,所以轻易没人愿意担这天大的风险。如今这城里养得起牛马的,非富即贵,普通百姓哪有驾车的机会。”
赵熠听了,随口说道:“官契已经办好了,只是不知城中哪里有卖牛马的地方,故而向掌柜打听打听。”
徐达猛地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重新审视起赵熠来,目光里多了几分掂量。
刚刚还只当他们是群普通的猎户,如今听说连官契都拿下了,那必然是跟官府里说得上话的人!这样的人,就算高攀不上做朋友,也万万不能得罪了。
他脸上的笑意登时又浓了几分,态度愈发谦和起来:“在下认识一个卖牲口的,商行走南闯北,少不了牛马,我自个儿用的几匹都是从他那买的。小赵兄弟若是信得过在下,我愿意帮忙引荐引荐,保管都是好牲口。”
“那就多谢徐掌柜了!”赵熠痛快地一抱拳,心里暗忖,这人倒挺好说话的。有熟人引路,总比他们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万一买到病牛病马那才叫麻烦。
眼下时辰已近晌午,徐达说什么也要请他们吃顿饭,一来这批皮子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二来他也想趁机和赵熠套套近乎,摸摸底细。
赵熠推拒不过,只好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说道:“那便叨扰了。只是……我这些兄弟们先前鲜少下山,吃东西恐怕……有些粗鲁,掌柜的莫要嫌弃。”
“哎!”徐达大手一挥,爽朗笑道,“无妨,无妨!吃东西嘛,只要吃得饱、吃得香就够了,哪那么多规矩!”
赵熠转身,用部落的土语跟几个人叽里咕噜地翻译了一遍。大伙儿一听有饭吃,眼睛都亮了,摸着咕噜乱叫的肚子纷纷点头。他们还没吃过县城里的食物呢,也不知道中原人做的饭菜是什么滋味。
徐达起身,招呼了几个手下跟着,食肆离得不远,一行人便说说笑笑地步行过去。
路上,徐达有意放慢脚步,跟赵熠并肩走着,感慨道:“实不相瞒,这阵子我正愁没地方收皮子,愁得嘴上直起泡,赶巧赵老弟你就来了!你们打的那批皮子,我一张张都瞧了,个顶个的好!鞣制得也干净,毛色又亮,下次再有这样的好货,一定还拿来卖我!价钱好商量!”
“那是自然。”赵熠满口应下,心里头的小算盘已是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部落里每年打的皮子,零碎算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张,不少都自家留着用了,余下的才拿出去胡乱换些不值钱的东西。
如果能把这些皮子全收上来换成白花花的银钱,再用这钱买布料、食物、工具和牲畜……那么用不了多久,部落就能快速发展起来。何况袒图那地方地广人稀,土地肥沃,耕地种起来,往后奔个小康都不在话下!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一切还得等回去跟首领和族里的长老们商量妥当再说。
步行十来分钟抵达了食肆,一阵浓郁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
那徐掌柜显然是这儿的常客,脚还没踏进门槛,里头的伙计就高声吆喝着迎了出来:“哟!徐掌柜您来啦!快快快,里头请!”
“给我这几个兄弟们切几斤羊肉,来一摞烙饼,时令的小菜多上几样,再炖一条大鱼,要活的现杀!”徐达轻车熟路地吩咐道。
“得嘞!小的这就去安排!”伙计甩开抹布,一溜烟跑去了后厨。
赵熠带着日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铺子。虽然跟后世的饭店没法比,可也是他们这些山里人从未见过的大世面了。
铺子里摆着六张矮矮的方桌,旁边铺着一排草编的垫子,人们都跪坐在上面吃东西。这个朝代还没有后世那种高桌高凳,赵熠心里默默盘算着,按照历史的进程,至少得到唐代以后,那些高足家具才会逐步传入中原。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气一熏,肚子叫得更欢了。徐达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起近乎来:“赵老弟说是从北边过来的,不知具体是什么地界儿,竟能猎到这么多好猎物。”
赵熠端起粗陶碗喝了口水,不动声色地答道:“我们住在杨店镇往北走的深山里,那儿世代都以打猎为生,都是些靠山吃山的老猎户。”
“怪不得呢!”徐达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满脸神秘地说道,“不过我听说,那边深山里可住着不少蛮人,你们上山打猎可得小心些!”
“蛮……蛮人?”
“对!”徐达一脸正经,“听说那些蛮人茹毛饮血,还过着野人一样的日子,而且根本不会说咱们的话,跟他们也讲不通道理。万一撞上了,没准就会被……嗯!”他又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咳咳咳……”这回赵熠是真绷不住了。
旁边听不懂中原话的“蛮人”,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很快饭菜就上来了,热腾腾的清蒸羊肉装了满满一大陶碗,也不知道里面搁了什么香料,一股浓郁的咸香混着草药的清气直往鼻子里钻,跟在山上用白水炖的羊肉味道截然不同,馋得几个人使劲咽口水。灰面烙的大饼足有脸盆大小,焦黄厚实,更是见都没见过,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别客气,都愣着干啥,吃!趁热吃!”徐达热情的招呼。
赵熠把大饼一张张掰开分给大家,又小声用土语教他们怎么卷着羊肉、蘸着肉汤吃。
几个人学着他的样子,把饼塞进嘴里使劲嚼了起来,就着那炖得软烂的羊肉,稀里呼噜的吞咽声响成一片,就像饿了好几天的狼崽子。
徐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路上赵熠虽然事先打过招呼,说这些人吃相可能不好看,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不好看”。
除了赵熠和日还能勉强拿得住筷子,其余人全是用手抓。那大饼用手抓着吃也就罢了,羊肉连汤带水的,他们也不管不顾,抓得满手是油,汤汁顺着指缝流得满桌子都是。徐达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沿,不由得悄悄往后挪了挪身子,食欲顿时减了大半。
其他菜也陆续端上来,无一例外,这些人全是低头用手抓着吃,时不时嘟囔两句听不懂的蛮语,那架势,简直跟他听说的深山野人差不多。
唯独桌上那条炖得鲜嫩的大鱼,除了赵熠偶尔夹几筷子,其他几个人碰都不碰。因为他们吃东西太急太快,不会吐细刺,怕卡嗓子,所以自小就不吃鱼。
徐掌柜和几个伙计便只吃那条鱼,一顿饭风卷残云,桌子上连点菜汤都没剩下。黑他们几个打着响亮的饱嗝,用油乎乎的手背抹抹嘴,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对这几个请他们吃饭的中原人露出一点感激的笑模样。
徐达也咧咧嘴,僵硬的笑了笑。
时辰不早了,赵熠不敢多耽搁,吃完饭便催着徐达赶紧带他们去挑牲口。
卖牲口的地方离得也不远,一路走着过去。在城西北边有一个巨大的牛马圈,里面拴着四五十匹牛、马、驴和骡子,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动物粪便和草料混在一起的臊臭味。
“这牛和马的价格不同,一匹好马能卖几十两银子,一头牛也要七八两。骡子和驴子稍微便宜一些。”徐达边走边介绍,热心地比划着,“你们要是赶车拉东西,我劝你们买骡子和驴最实惠。这马儿虽然跑得快,模样也俊,但太娇气不好养。生手要是养出了毛病,一旦死了,大把的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
赵熠连连点头,他对此一窍不通,日他们就更是两眼一抹黑,徐达给出的建议确实十分中肯实在。
到了地方,徐达身边的伙计机灵地跑上前去,跟看门的人说了几句话。不一会,里头一个管事模样的精壮汉子便大步迎了出来,人还没到跟前,洪亮的声音就先到了:“徐老弟!许久不见,最近在哪发财啊?”
“哎呦!我的老哥,我哪有那发财的门路啊!”徐达脸上立刻堆满了笑,颇为亲热地一把拉过赵熠的胳膊,将他推到身前,“这不,给你送财神爷来了嘛!这位是我一个小兄弟,想要买几头好牲口,特意叫我来帮忙掌掌眼,你得给个实在的好价钱!”
那张姓汉子打量了赵熠几眼,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一拍胸脯道:“徐老弟开了金口,我哪敢多要啊!几位想挑什么样的牲口?”
赵熠也不怯场,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想买几头母牛和驴子,最好能配种下崽的。”
“来来来,几位里边请,进去随便瞧随便看!”
第75章
一行人跟着管事进了院子, 绕过影壁,还没走到后院,一股浓烈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被烈日晒透的牛圈,混着草料发酵和牲口体味的热浪,几乎能把人冲个踉跄。
赵熠刚迈进去,眼睛就被熏得眯成一条缝, 忙抬手在鼻尖扇了扇:“嚯,这味儿可够劲儿的,睁不开眼了都。”
徐达也捂着鼻子道:“养的太多了, 能吃能拉收拾不过来。”
牛圈旁几个清理牛粪的老仆正忙得满头大汗,见他们一行人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笑呵呵地打招呼:“几位爷来看牲口啊?里头请!”
领头的是个姓张的汉子,膀大腰圆,声音洪亮, 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指着圈里的牲口热络地介绍起来:“这边是牛圈, 公牛母牛都有,还有几个月的牛犊子,品相不同价格也不同。不过咱可以先给您几位把话撂这儿,咱们卖的牲口,个顶个都是好的!但凡有一只带病的, 那就是砸我牲口坊的招牌!”
旁边的徐达也跟着帮腔,“赵兄弟尽管放心, 我用的牲口都在这儿买的,使唤了这么久, 绝对没问题。”
赵熠点点头,笑着应道:“徐大哥是实在人,我信你。”这话倒也未必全是真心,可话说出来,让人听着就是舒坦。徐达脸上的笑纹顿时堆了起来。
看完了牛,几人又转去看驴和骡子。
马匹赵熠不打算买,一来价格太贵,手里这点银子只怕连一匹好马都牵不走。驴和骡子倒是不错。驴子个头小些,看着憨态可掬;骡子介乎马和驴之间,体格壮实,四蹄稳稳当当踏在地上,一看就是能吃苦耐劳的料,唯独有个缺点,不能繁衍。
张姓汉子生怕他们外行看不明白,一路上仔细讲得唾沫横飞:“小兄弟要是拉车行商,骡子是最好的,价格实惠,走远路也方便。驴子力气小,拉车的话驮不来太多东西。”
赵熠点头:“那牛呢?”
“牛适合耕地干活,拉车就不太行了,走不了太远的路,容易水土不服,脾气倔的还会闹毛病。”说着,他拍了拍一头正低头甩尾巴的大黄牛,“这畜牲犟起来,几个汉子都拽不回来。”
相看完一圈,赵熠转头跟日和其他人凑到一处商量。
“听那牲口行的管事说,养马不合适,价格太贵了,咱们手里这点钱,恐怕只够买一匹的。”
日沉声问:“刚才那个牛呢?”
“牛的话,买三四头肯定够用。”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方忽然开口,指了指远处圈里那几头长耳朵的驴子:“我觉得那个大耳朵的也挺好,看着皮实。”
不得不佩服老猎户,一眼就能看出牲口的脾性来。“那个是驴子,比牛马都便宜,也好养活,但是力气小一点,赶车的话稍微吃力些。旁边个头大的骡子有劲,可惜不能繁育。”
田又挠头,“啥叫繁育?”
“就是不能下崽子。”
田恍然大悟,旋即又一脸认真地问:“骡子也能结安格的吗?”
“……”
赵熠揉着额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生殖隔离这回事。算了,解释了他们怕是也听不懂。
日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沉声道:“你来安排就好,我们都不懂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