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那我就买啦。”
几人纷纷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赵熠转头问张管事:“这几头驴和骡子怎么卖的?”
“公驴都是五两银子一头,两三岁正是能出力的年纪,这边的母驴稍微贵一点,至少六两银子,明年就能配崽子。”
张管事说着走到前头,抬手拍了拍驴脊背,那驴子甩了甩耳朵,打了声响鼻。“那边还有几头上了年纪的种驴,价格不贵,但想来小兄弟应该看不上眼。”
第一次经手这么大笔的买卖,赵熠心里也直打鼓。没穿越前,出去吃顿肯德基都得跟老妈报备,现在手里握着四万钱买牲口,手心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在牲口行院里,把驴子背上的鬃毛晒得发亮,远处不知哪棵树上有蝉在扯着嗓子叫唤,一声接一声,聒噪得人心口发紧。
他深深吸了口气,“就要这边的几头驴吧,公驴两头,母驴六头。您给算便宜点。”他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把卖皮子的钱和周敏送的那块银饼子加在一起,刚好勉强够用。
张管事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要八头驴,脸上的笑意顿时堆得更浓了,声调也拔高了几分:“行行行,当然行!我这就去跟上头商量一下,马上来给您报价格!”
他一溜小跑走了,徐达在一旁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小赵兄弟好魄力,一次居然买这么多。”
“嗨,不过是为了往来方便些,下次给徐掌柜送货也能更快些。”赵熠谦逊地摆摆手。
“哈哈哈哈哈,好!那我可等着赵兄弟的好皮子了!”
说笑间,张管事已经笑呵呵地跑了回来,喘着气道:“价格给你抹个零,四十五两银子如何?”
一两银子就是一千钱,这抹得不算少。
徐达为了表诚意,立刻把手一抬,做出一副老主顾的架势:“舍我这张老脸,再给我这赵兄弟抹一点。四十四两不好听,四十三两如何?”
“哎呀!”张管事佯装为难地挠着头,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半晌才跺着脚重重点头,“成!以后再有生意,徐老弟可得想着我啊。”
“放心吧,肯定都往你这儿领。”
张管事当下便招呼伙计,将赵熠挑好的几头驴牵出来,在旁边的空地上排成一排,仔细检查蹄子、口嚼,还有鼻眼。这些驴子性子乖顺,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驱赶苍蝇。
这么贵的东西,赵熠半点不敢含糊。尽管他从来没买过驴子,还是凑上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哪处不懂就开口问,张管事也耐烦,一一给解答得明明白白,连怎么喂草料、怎么添水都交代清楚了,还额外送了他们不少路上喂的草料。
最后结完账,赵熠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还剩四两银子,外加那块玉佩。
玉他不打算卖,这东西是以后找周敏帮忙时的重要信物。以前看电视剧,不就常有这样的情节吗?万一哪天遇上急事,这玉兴许能派上大用场。
跟徐掌柜道了别,几个人牵着驴子走出牲口行。
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条街巷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驴蹄踏在路上发出清脆的“����”声,身上的背筐都解下来绑在驴背上,身上轻快了不少。
剩下的钱几人都让赵熠自行支配,说这趟下山买了这么多驴子,已经足够了。
田一边牵着驴绳子,一边咧着嘴笑:“这驴子真好,以后再上山下山都方便多了!”
县城到底是县城,比小镇上热闹多了,卖的东西种类也多出不少。
赵熠想买的实在太多,但也不好意思把钱花得一个子儿不剩。粗盐依旧买了几筐,这回有驴驮着,不愁累赘。
布料挑了三匹,其中一匹细布两匹粗布。细布是给孩子做衣裳的,粗布交给丽华女士,让她自由发挥去。
路过香料铺子,一股浓郁的辛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赵熠进去转了转,意外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卖花椒和大料的,当即果断买了一些。只是价格让人肉疼,一小包花了三百多钱,掂在手里轻飘飘的,付钱的时候忍不住龇了龇牙。
铁器铜器依然稀少,连把像样的菜刀、剪刀都不好买到。铺子里的铁匠师傅摆摆手,说这些东西都得去官府登记的铺子买,寻常人不经手。看得出这个朝代对金属的掌控严得很。
瓷器也没买到,陶碗和陶壶倒是买了几套,小心翼翼地塞进装草料的大筐里,四周用干草填得严严实实的,省得路上颠簸磕碎了。
回去路上要吃的口粮也备了一些,来时带的干粮已经吃完了,万一路上不好捕猎,也不至于饿肚子。
最后路过包子铺时,正巧碰见掌柜在收摊。蒸笼摞得高高的,暮色里笼屉冒着最后几缕白气,裹着面香和肉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赵熠连忙几步走上前去:“掌柜,还有包子吗?”
“有!还有一屉没卖完呢!”掌柜一见来了客,忙放下手里的抹布。
今天是大集,掌柜本想着能多卖些,结果面发多了蒸多了,剩下的不少。这包子放一宿第二天就不好卖了,眼看着赶集的人越来越少,他正愁眉苦脸呢,生意就来了。
赵熠爽快地说:“都给我装上吧。”
掌柜的愣了一下:“全要啊?这可有二十来个呢,吃得完吗?”
“吃得完,我们城外还有兄弟没吃饭呢。”
“得嘞!肉的都按您两文钱一个,素的一文,诚惠一共三十五文!”掌柜麻利地拿起油纸,一个个包子码得整整齐齐,用干荷叶包了好几层。
赵熠摸出买东西剩下的铜子,一枚一枚数出三十五枚,码在桌子上。包子裹着热乎乎的香气被装进筐里,暮色愈发浓了,远处街口的幌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
一行人牵驴背筐,踩着最后一道霞光,满载而归。
第76章
一晃已是五月末, 距离赵熠一行人下山,过了快两个月了。
往年从干格落那边下山,最迟六十天也该回来了。要是走袒图, 不用绕路,脚程快些四十多天就能到家。
可这回左等右等,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老赵夫妻俩的心越揪越紧,特别是刘丽华, 整宿整宿睡不着,嘴角起了一串燎泡,喝水都蜇得疼, 吃饭更没半点滋味,人眼见着瘦了一圈。
今天上午,她带着两个孙儿去升家串门,说是串门,其实就是心里慌得厉害,想打听打听孩子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兰正坐在院里的树下编筐, 细长的藤条在她满是老茧的手指间翻飞穿梭,发出沙沙的轻响。看见刘丽华过来, 连忙直起身招手,脸上露出一团笑意:“华,快过来坐。”
刘丽华挨着她坐下,顺手帮忙摘藤上多余的叶子,闷头摘了好一会儿, 才忍不住开口道:“你说,这俩孩子啥时候能回来?不会在山下出什么事吧?”
兰停下手里的活, 把手贴在额头上,眯着眼望了望远处苍茫茫的山脊, 慢悠悠地说:“天阳神会保佑他们的,不要担心。”
“……”刘丽华张了张嘴,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这儿的人心就这么大呢?自己亲儿子出去这么久,不着急不上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捡来的呢。
其实她也明白,不光兰这样,部落里大部分人家对子女都是如此,孩子长到十二三岁,能拉动弓、能跟上狩猎队,就往山里带。
拜过月行了成人礼,就彻底撒手不管了。即便不分家也是各吃各的,谁要是动了父母兄弟的东西,过后都得还回去,冷冰冰的一丝人情味都寻不着。
刘丽华心里装着事,坐了没多大工夫就要起身告辞。兰忙撂下手里的活,小跑着去了后院,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肥墩墩的灰毛兔子,硬往她怀里塞:“给孩子们吃吧,日他们不在家,你们吃肉难。”
刘丽华推辞不过,心里一酸,“哎……菜园子里的菜,你们啥时候想吃就自己去摘。我跟老赵带俩孩子,吃不完都长老了。”她心里乱糟糟的,兰这人心肠实在不坏,可那份骨子里的疏淡,又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才好。
“行,回头我让星去割把韭菜。”兰爽快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编她的筐了。
从升家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地上的土路泛着白光。刘丽华牵着两个孩子的小手,心里还是沉甸甸地不踏实,思来想去决定去祝那里走一趟。
她早就听说祝会占卜吉凶,可作为一个从二十一世纪过来的人,对这种神神道道的事儿打心底里不信。只是眼下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只能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求个心安。
到的时候,祝正盘腿坐在炕上教月配制草药。屋里弥漫着一股苦涩又清冽的草叶气味。月这孩子十分聪慧,一点就透,祝身上那点本事,能教的差不多都教完了,剩下的就是这几十年的经验和火候了。
“华来了,进来坐,咳咳咳……”祝的声音沙哑,夹着一串咳嗽。
“祝大姐,您快坐下,不用管我们。”刘丽华赶紧上前扶她。
春天那会儿祝得了一场伤寒,医者不能自医,断断续续一直没好利索。再加上年岁大了,身上的陈年旧疾也跟着翻来覆去地发作,人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瞧着比冬天那会儿苍老了十岁不止。
祝挪回炕上,从旁边磨得发亮的皮兜子里摸出两把果干,塞到多多和小宝儿手心里,温声对月说:“月,带他们去院子里玩一会儿。”
“嗯。”月麻利地收起炮制了一半的药材,拍拍手,招呼两个小家伙去外面捉蜻蜓。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很快从院子里传来,像一串银铃洒在午后的阳光里。
屋里静下来,刘丽华才叹了口气道:“小熠和日他们下山这么久了,总也不回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不踏实,想来找您问问,能不能给占个吉凶。”
祝和蔼地笑起来,伸手拍拍刘丽华的手背,“华,你真是个好母亲。不用担心,我帮你卜一卦。”
她从炕角的旧木箱里翻了半天,翻出几枚铜钱。铜钱磨得锃亮,边缘都圆润了,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辨不出是哪朝哪代的东西。祝把它们托在掌心,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温柔,这是她母亲留给她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来,你握着这几枚铜钱,在心里默想要问的事,摇三下,扔出来。”
刘丽华依言照做,双手合拢,闭着眼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仔仔细细摇了六回才停下。祝把每次摇出的卦象一一记在身旁的皮子上,低头端详良久。
“是泰卦。”她抬起头,语气笃定而安然,“好卦象,天地交泰,孩子们一定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哎呦……”刘丽华一把捂住胸口,只觉得压在心上好几天的那块大石头,“咕咚”一声落了地。虽然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算命卜卦不一定准,可有了这句话,就好像黑夜里远远瞧见了一盏灯,心里总算不那么慌了。
“咳咳咳咳……”祝收好铜钱,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削的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的。
刘丽华心疼地帮她拍着后背,“祝大姐,您可得保重好身体啊。”
“没事,就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祝摆摆手,喘息着说。
“才五十多岁,哪里就不中用了!在我们那儿,像您这么大年纪的还天天下地干活,没退休呢。”刘丽华说着,鼻子却忍不住发酸。
祝莞尔一笑,“想来你们生活的地方,一定十分劳累。”
*
进了六月,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地里的地果眼看着就要熟了。
今年开春早,三月份就移了秧子,前两天赵宝钢特意去地里挖了一株看,地果已经长到拳头大小了,圆滚滚地挤在土里,只是皮还嫩,指甲一掐就冒出一汪水,还得再捂几天才能收。
部落里不少人家也三天两头来打听,问什么时候能开挖。老赵把压秧的法子细细讲给大家听,嘱咐隔个三五天就准备动手。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盼着这头一回收成。
过去部落里只靠打猎为生,虽然也有人试着种过地果,可没一个种成的,久而久之,再没人肯把心思花在种地上。
如今赵家人带来了耕种的法子,采家、苗家、石家……好些人家都学得有模有样,春天播种完就开始施肥、除草、捉虫,一整个夏天忙忙碌碌,如今总算要见到成果了。
这天大清早,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赵宝钢和刘丽华就起来了。晨风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一丝凉意,他们扛着石镐、挎着藤筐,领着两个孩子往地里走。
到地头的时候已经热闹起来了,周围好几户人家都赶在今天收地果,远远近近都是弯腰干活的身影。
“钢!华!你们来啦!”
采和元带着两个孩子蹲在地垄边,正干得热火朝天,旁边的藤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地果,沾着湿润的泥土,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你们都开挖了,收成怎么样?”老赵扛着石镐大步走上前去。
“个顶个大!”采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从筐里拣出几个硕大的地果捧到他们面前,“瞧瞧,这一个顶山上挖的五六个了!”
元也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两条缝。前阵子他还担心白忙活一夏天呢,没想到这地果远比自己想象中结得还要多、还要大!
这几亩地今年全都种成了地果,少说也得收上好几十筐,一时间他竟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吃了。
采一把拉住刘丽华的手,“华,等收了地果,你可得教教我怎么磨地果粉,我也给孩子们包那个夹肉馅的盒子吃!”
“成!”刘丽华爽快地一口应下。
趁着天色还早,凉快,得赶紧起秧。待会儿大太阳爬上来,地里热得像蒸笼,人就待不住了。
赵宝钢拎着石镐在前面挖,镐头起落间,一颗颗沾着泥土的地果从土里翻出来。刘丽华带着两个娃娃蹲在后面捡,没一会儿工夫,一个大藤筐就冒了尖。
今天带的家伙什不多,先紧着大个的捡,小的等过后再慢慢收拾。
多多和小宝儿这俩娃娃能干得很,个头矮,弯腰捡起来不费劲。
刘丽华当年生赵熠的时候,月子里腰落下点老毛病,弯久了就酸痛难忍,像有根针在后腰上扎。她只能蹲在地里慢慢往前挪着捡,两个娃娃反倒比她捡得还快。特别是多多,小小的人儿就知道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