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998
眼和尔的厨艺有一大部分是跟赵家人学的,兄弟二人还去山下县城里学了半年,回到山上开了这家食肆。
不多时饭菜熟了: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羊肉、一份凉拌酸草、一小盆提前炖好的小鸡蘑菇和地果,主食是现烙的面饼子。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让风餐露宿的周敏食欲大涨,不由得开始吃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他发现,手上端的碗并非是山下食肆那种陶碗,而是表面光滑泛着光泽的瓷碗。虽然釉色很粗糙简陋,但也不是陶器能比的!
没想到这山野中居然有瓷器,他强压下心中的诧异,吃饱喝足后叫来伙计:“多少钱?”
肥熟练道:“客官是拿货抵还是拿钱结账?”
“有何不同吗?”
“没什么不同,货我家只收盐、布和铁器,皮子也行但是价低,其余的都不收。”
周敏道:“说说什么价格,怎么算?”
“盐是一斗抵百钱,粗布是一匹抵二百钱,铁一斤顶五十钱。”
“这价格倒是合理,不过这些货物我都没带,还是给你结现钱吧。”
“城惠一共一百三十钱。”
这个价格中规中矩,周敏让随从数出铜钱递给肥,随口问道:“早先听说这里的人不会说中原话,我瞧你说得挺好的。”
肥憨厚地笑了笑:“都是先生教得好,我说的还不如妹妹说得好呢。”
“先生?”
“嗯,熠让我们这么称呼他。”
“你们的中原话都是他教的吗?”
肥点点头,没再多少什么,“钱正好,您下次再来。”
周敏对他口中的“熠”充满了好奇,想起之前遇见的那个少年也叫赵熠,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从食肆出来,周敏又去了其他几个铺子逛了逛。
那些人的中原话说得就比较差了,连比划带猜勉强能交流。
周敏想要买些瓷器,顺便打听那个叫熠的人,结果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
有个卖陶器的老汉倒是听懂了“熠”这个音,却只是咧嘴笑,指了指城北的方向,又摆摆手,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眼见天色渐晚,只能先找客栈落脚。
让他没想到的是,要找的人居然就在这客栈中。一进门,一个熟悉的面孔从里面走出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赵,赵熠?”
“周大人?!”
第112章
赵熠万万没想到, 时隔这么多年,竟会在自家门口与周敏重逢。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周敏并未显出太多惊讶, 脸上只浮起一抹“果然如此”的淡淡笑意,
仿佛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整了整袍角,不紧不慢地朝赵熠走来。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周大人,快请进!”赵熠这才回过神来, 连忙侧身让路。
周敏抬脚进了屋子,迎面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厅堂,几案桌椅错落有致地摆着, 榆木的桌面上打着薄薄一层蜡,泛着温润的光。
靠墙一溜摆着几张矮凳,凳上垫着厚实的棉垫子,供过往客人歇脚。角落里几盆不知名的花草长得正盛,绿叶间缀着细碎的小白花,淡淡清香萦绕鼻尖。
窗明几净, 地面一尘不染,墙上还挂着一幅字, 笔力虽不算上乘,却自有一股质朴气韵。瞧着竟比幽州府城的客栈还要雅致几分。
“这是你开的?”周敏环顾四周,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是我们家开的,周大人请坐。”赵熠笑着应道,转身去泡了一杯果茶端上来。茶汤清亮, 是今年新晒的山楂干和野枣片浮在杯底,几粒枸杞点缀其间, 酸甜的香气袅袅升起,两人落座, 慢慢聊了起来。
“自那日周县一别,咱们得有七八年未见了吧?”周敏捧着茶盏,手指摩挲着粗陶杯壁,语气里满是感慨。
赵熠道:“整八年了,周大人记性真好。”
这八年光阴并未在赵熠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瞧着依旧年轻俊朗,乌黑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发顶,用一根素净的木簪别着,一身深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干净又利落,眉眼间还是当年那副爽朗模样。
倒是周敏长途跋涉而来,加上这些年在官场里勾心斗角、殚精竭虑,满脸风霜,鬓角胡须都白了几根,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不少。
周敏忍不住感叹:“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候多亏你们帮忙,先后救了我们两次才得以逃生,前去幽州赴任。那会儿我就想,这辈子若能再见到你们,定要好好谢一谢。”
“大人可别这么说,当初您给我们写的那块官契也帮了我们大忙,不然可买不到牲口。”赵熠摆摆手,语气诚恳。
周敏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那会儿我也没别的法子报答救命之恩了。身上银钱不多,官印又不能随便给人,思来想去,只能给你们写张官契。”
“能遇上就说明有缘分,恰好我会说中原话,不然也帮不上你们。”
“确实,说来也巧了,我路上还想着过来能不能遇上你,没想到果真遇见了。”
赵熠给他续了茶,忍不住询问道:“不知大人千里迢迢从幽州来到我们这里,所谓何事?”
周敏顿了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在这小康城生活多久了?”
“自建立伊始便在这住了。”
“难不成……当初你说的猎户村子就是这里?”周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对,不过那时我们这还没有现在那么大,人也没这么多,后来附近的几个小村子合并到了一起,才慢慢发展起来的。原先不过几百口人,如今城里城外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千人了。”
“短短八年,你们几个村子居然发展出一座城……”周敏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日从门外进来。
他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往门口一站,几乎挡住了半边天光。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能看穿人心。
从去年开始他已经彻底接管了小康城,如今是整个部落的首领,换个称呼就是城主。
他一眼就认出了周敏,目光微微一闪,但周敏却没认出日。毕竟那时候只有赵熠一个人会说中原话,其他几个人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自然没什么印象。
日对这个突然来访的中原官员本能的有些警惕和排斥,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防备。
周敏诧异地看着他,这位来客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气势让他吃了一惊。他混迹官场多年,唯有在高官身上见过这种感觉,不由得暗暗打量起眼前这人。
赵熠连忙帮忙介绍:“这是日,是小康城的城主,当年也跟周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原来是城主,失礼失礼。”周敏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不得不说,他为人很是随和,并非之前在山下遇见的中原的官员那般眼高于顶、趾高气扬。
日也拱拱手回了个礼,面色稍霁,但眼底的戒备仍未完全散去。
赵熠还有很多话要问周敏,怕日吓着他,连忙摆摆手:“你去后院看看灶上的肉炖熟没有,丫头要吃排骨,我同周大人聊几句。”说着朝日使了个眼色。
日卸下身上的气势,温和地跟赵熠点了点头,掀开门帘去了后院。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周大人继续说。”赵熠重新坐下,给周敏添了茶,茶壶嘴微微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敏沉思片刻,缓缓道:“实不相瞒,我此番前来是来看看,小康城到底发展成什么样了。”
赵熠心中一颤,想起多年前祝临终时留下的话:小心中原人……中原人终于盯上他们了吗?
这些年小康城发展的速度太快了,其中离不开中原的商人。那些商人带来布匹、盐铁、瓷器,又把这里的皮毛、药材、山货贩到山下去。
小康的消息肯定会传到山下,必然会引起中原人的注意。
因为担忧中原人会攻打上来,赵熠曾多次下山,联系上当年购买铁器的那个人,陆陆续续从他手中购买了几万斤铜铁打造兵器。
还修建起了城墙等防御设施,城墙虽不算高,却也有两丈有余,四角还修了望楼。为的就是哪天中原的军队打过来,能有一战之力。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赵熠知道以他们现在的兵力要是跟中原人打起来,无异于以卵击石。如果有其他的方式,他肯定不愿意跟中原交恶。
“周大人的意思……”赵熠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干涩。
对于曾经的救命恩人,周敏心里一直带着感激,所以也没绕弯子:“入城前,我没想到这里居然发展得这么好,但这对大秦并非好事。”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可我们远居山野,并不会对秦国造成威胁!”赵熠急切地辩解道。
“这话之前突厥人也曾说过,后来的事想必赵兄弟应该知道,大秦派兵打了那么多年,如今又冒出个小康城,卧榻之侧怎容他人安睡?”周敏的语气沉重而无奈。
赵熠脸色铁青,一股难以言表的恐惧涌上心头。
一旦秦派兵来攻打小康,只怕撑不了多久这座城就会被夷为平地,城中上千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就没别的办法了吗?”
周敏略微斟酌道:“你与城主交好吗?”
“情同手足!”赵熠脱口而出。
“那倒也不是没别的法子,如果可以的话,小康城也可以成为第二个楼兰城。”
赵熠听说过楼兰古国,在西北的一片沙漠里,没想到顺着历史发展,到了秦五世的时候楼兰也被纳入秦国版图,成为秦国的一处城池。
独木难支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小康部落不可能脱离中原发展,所以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打回原形,继续以部落的形式种田打猎为生,过着贫穷艰难的日子;要么加入秦国,好处是不必担心被中原人当作敌人防备,坏处是受制于秦,以后跟秦朝百姓一样,服徭役兵役,交税。
“容我与城主商量一下。”赵熠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周敏道:“事关重大,确实要好好商议一番。幸好这次来的是我,我也不愿意看见秦国与你们开战。”
“多谢周大人!”赵熠诚恳地道谢,起身深深一揖。
“赵兄弟客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周敏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敏留下来休息,赵熠把最好的客房留给了他们。
这家客栈说起来算是老赵夫妻和升夫妻四个人一起开的。这几年随着两家的老人年纪渐渐大了,像狩猎种田这种活计,对他们来说已经有些困难。
赵熠也不想爸妈一把年纪还佝偻着腰下地干活。日要管理整个小康城,每天都很忙碌,他则负责教书,也没什么时间种田。
索性花钱找人在两家空地上盖了一排房子,开了这间小客栈。家里的地则租给其他人,每年只收两成地里的出息做租金。客栈的生意还算不错,每个月赶上集能住得爆满,收入足够他们两家人过得安稳富足。
安顿好周敏,赵熠忧心忡忡地来到后院灶房。灶房里热气蒸腾,日正在拿筷子试锅里的肉烂不烂。锅中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灶房,勾得人直咽口水。
赵熠却没什么胃口,刚听到到这么大的消息,还没有完全消化完。
“熠,尝尝炖得怎么样了。”日夹起一小块肉,吹了吹递过来,筷子尖稳稳当当。
赵熠咬了一小口,肉质软烂入味,在舌尖一抿就化了,点了点头:“肉炖得软烂,可以出锅了。”
日一边盛肉一边道:“那个周大人来干什么?”
“他刚刚跟我说,中原人已经盯上咱们了。”
日的手一顿,勺子停在半空,神色立马紧绷起来:“他是来探查咱们的?”
“算是吧,幸好来的是他,若是别人,只怕用不了多久中原人的军队就会打过来了。”
日眉头紧锁,沉声道:“别把中原人想得太简单,此前他们在城中行骗,开设赌局害了多少人!”
这是前年秋天发生的事。
一伙中原人打着行商的旗号来到小康城,租了间屋子搞起赌坊。利用人性贪婪先设局让人赢,然后再出老千把钱都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