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当归去来
裴承在他身后拎着书包,没有让重量压下去,眼底似乎划过笑意:“我来背吧。”
他根本没打算让江眠背。
江眠有点不愿意承认是因为自己太矮了,把背包脱下来,脸颊气鼓鼓的,非常认真地道:“都怪它太大了。”
裴承重新把书包背前面,点头赞同道:“嗯,下次买个小一点的。”
他们先搭了村里的车到镇上,又转乘大巴去了市里,最后才抵达火车站。
裴承怕人来人往的人会不小心碰到江眠,便让他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车厢内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
烟味、汗酸味、泡面味,甚至还夹杂着脚鞋味。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坐在江眠他们对面的,是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刚一落座,他便毫不避讳地踢掉了脚上的鞋子,将那双被汗水浸湿的脚晾了出来。
袜子发黄发臭,他就这么翘着二郎腿晃着,将那股臭味肆意散播开来。
坐在他旁边的女人皱眉掩鼻,侧过身去,没有出声制止,就是怕惹上麻烦。
另一边过道的大妈正嗑着瓜子呢,被那股味道熏得直翻白眼,嫌恶地往一旁挪了挪:“现在的人啊,一点公德心都没有,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男人好像没听见似的,依旧悠闲地晃着他的腿。
江眠实在有些受不了,抬手捂住了口鼻,但那臭味还是不断往他鼻尖飘。
中年男人瞥见江眠的动作,那张油腻腻的脸顿时浮现出一丝不悦,张嘴便想说两句现在的年轻人娇气。
然而话刚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因为他看见了对面那少年将整张脸都埋进了身旁那个高大男人的手臂里。
裴承正埋头在书包里给江眠找吃的,刚把面包拿出来,这时才注意到了不对劲。
他动作一顿,抬眼扫过对面,视线落在那个中年男人的脚上。
他抬起眼,眉骨极高,眼窝深邃,眼珠子黑沉沉地扫过中年男人的脸,声音不带半点温度:“把鞋穿上。”
一米九往上的身高即便坐着也极具压迫感。
紧绷的背心下,手臂肌肉线条隆起,左臂上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看上去很不好惹。
中年男人典型的欺软怕硬。
他缩了缩脖子,嘴里小声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抱怨,讪讪地把脚收了回去,老老实实穿上了鞋子。
大妈看他这么怂,呵了一声。
中年男人现在的耳朵好得不行,嘴边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在瞥到裴承后,又闭上嘴。
那股味道没有那么浓郁了,江眠还埋在裴承的手臂上,没有要抬起头来的意思。
裴承摸了摸他额前有点湿哒哒的发丝,低声道:“吃点东西再睡。”
都快中午了。
江眠恹恹道:“不想吃。”
他现在没有胃口,什么都不想吃。
裴承从背包里拿出蒲扇给他扇风:“那喝点水?”
这里一点风都没有,还好走的时候带了扇子。
江眠将脸抬起来喝了几口水,又靠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很快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其他人看到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没有多想,还以为是兄弟呢。
就是这弟弟长得白嫩嫩的,看着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一样。
哥哥个子高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很凶,跟黑社会似的。
第21章 沉默寡言的男人21
火车广播里传来到站的声音,车厢里昏昏欲睡的人群躁动起来。
裴承轻轻摇了摇靠他怀里熟睡的江眠:“小眠,醒醒,到站了。”
江眠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撑开眼皮,眼底是一片刚睡醒的水雾。
他迟钝地“嗯”了一声,乖乖地把手塞进裴承的掌心,借着对方的力道站了起来。
出站口是另一个世界。
裴承站在熙攘的人流中,抬头望去,四周高楼大厦,马路上车流如织,人来人往都穿着体面。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江眠的手。
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如同蜉蝣般渺小,仿佛随时会被这座巨大的城市吞没。
江眠抬头看向他,见他的脸绷得紧紧的,手指挠了挠他掌心,软声道:“裴承哥,不怕。”
他第一次来到这什么都不认识的城市的时候也很害怕,是陆江敛一点点带着他融入了人类世界。
希望有他陪着,裴承哥不会这么害怕。
裴承低头看向他:“嗯,不怕。”
现在他弱小,不代表着以后也会如此。
“去哪儿啊?打车走不?便宜!”
“住宿不?干净又便宜,就在前面!”
拉客的大妈举着硬纸板做的牌子,黑车司机扯着嗓子吆喝。
裴承听到“住宿”两个字,目光落在大妈身上:“价格多少?”
大妈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她眼里的精明一闪而过,热情道:“是要长期的,还是短期的?”
“长期。”
“不超过一千,我带你们去看看,保准满意。”大妈招了招手。
裴承没坐过小汽车,但他观察过别人怎么开门。
他拉开车门,护着江眠的头顶让他坐进去,自己才跟着钻进后座。
车子颠簸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了贴满广告的自建房。
大妈带着他们走了好几分钟,最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哗啦啦地打开。
二楼走廊尽头,光线昏暗。
“就这间,最后一间房了。”
大妈推开房门:“一室一厅,带独立卫生间,一个月九百,押一付三。”
她语气夸张:“这地段,这价格,别人想租都租不到呢!”
裴承没说话,眼神扫过屋内。
空间有点小,家具老旧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还有一台老旧的电视和一个积灰的小风扇,也没有怪味。
“七百。”他开口,声音平静。
大妈脸色一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七百?小伙子你别开玩笑,这价格我打着灯笼都难找,我们都不赚钱了!”
裴承没接话,只是转身牵起江眠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地往外走。
“哎哎哎!回来!”
刚走出两步,大妈无奈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行行行!七百就七百!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都不给我们吃口饭了……”
签完合同后,裴承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钱。
大妈什么人都见过,倒也没惊讶。
他接过钱,数了两遍,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问:“刚来城里打工?”
“嗯。”裴承应了一声。
大妈收好钱,临走前指了指江眠,犹豫了一下,好心道:“把你这漂亮弟弟看好,附近可能有点乱,可别把人弄丢了。”
反正钱已经到手了。
感谢她吧,她难得发善心。
江眠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他什么时候成了裴承哥的弟弟了?
是因为他一直喊裴承哥的原因?
他抿了抿唇,心想,他都喊哥了,那他确实是裴承哥的弟弟。
但是感觉好乱哦。
大妈走后,裴承从自己的旧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料,去卫生间沾湿水,走回来仔细地将那张满是灰尘的沙发擦了好几遍。
确认沙发擦干净后,他让江眠先在沙发上休息一会,自己则开始大扫除。
江眠坐不住,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帮点小忙。
…………
裴承在工地干活已经过了一个月。
周围的工友们早已经鼾声四起,唯独他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手里摩挲着块木头。
那是他媳妇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点点刻出来的小翅膀。
媳妇信誓旦旦地说这是龙翼,尽管那线条扭曲得像是个五指山,但越看越可爱。
工友们经常打趣,以为这是他家孩子送的礼物。
他当然否认。
然后自豪地说是自家可爱的媳妇亲手给他做的。
他低下头,上面亲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