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dor
李备河被他堵得一个字都回不上来，噎在原地，心中直骂自己方才怕不是被鬼迷了心窍，怎么会主动凑到首辅大人跟前去讨不痛快。
周崇领了旨，查得那叫一个轰轰烈烈、声势浩大、人仰马翻。
但凡沾着半点嫌疑的，他都要亲自带人上门翻一遍，做足了姿态给所有人看。
可当时的刺客没留活口，越查越查不出东西，周崇动静闹得越大，萧��轩看白韫玉的眼神便越深。
首辅大人似乎太过镇定了。
至于周崇，萧��轩并不怀疑他。
且不说周崇替他挡箭是实打实的，单说周崇是先帝留下的人，先帝那些荒唐事他比谁都清楚，若真想作乱，在先帝驾崩时便可动手，何苦等到现在。
他多疑的心逐渐偏到了白韫玉这边。
白韫玉自是察觉到了皇上对他态度的转变，他低头看着影三递上来的条子，沉默不语。
字条被送入火焰，明灭之间，他忽然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很是讽刺。
原来真有这么个人，藏了这么多年，如今现身，这朝堂怕是要被搅得天翻地覆了。
夏日的尾巴被秋风一扫而净，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今日中秋，宫内大摆宴席，林泽寒也在被邀之列。
当事人却并不在意，全神贯注用着早膳，似乎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再盛点？”看着对面人空了的碗，他问。
白韫玉摇了摇头：“喝不下了。”
自打林泽寒接手监督他的一日三餐以来，他那常年紊乱的胃竟渐渐被掰回了正轨，夜里也睡得比从前沉了些。
见他拒绝，林泽寒也不多强求，转而问道：“昨晚闷不闷？”
“有点。”白韫玉实话实说，“你搂得太紧了。”
“我怕你着凉，”林泽寒喝了一口粥，随口应道，“而且你手脚发凉，不好入睡。”
“那也不必整个人贴上来。”白韫玉不留情面呛道。
站在不远处的影二听着二人的糟糕对话，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给自己双耳装个开关，在这种时刻死死关上。
这二位的对话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都什么混乱的用词，真是世风日下、伤风败俗。
中秋夜宴，说是晚上，但宫里早早就忙了起来，百官也做好准备，盛装赴宴。
各色贺礼流水似的抬进殿来，珠玉锦绣堆得满目琳琅。
萧��轩坐在上面，没什么兴致地摆了摆手，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目光多数时候都落在旁边裴思叶身上，时不时偏过头去同他说几句话。
作为一个小小的主事，林泽寒本不该有资格坐到主殿中来，大约是盐道一案的功劳还未真正落定，他的席位被安排在殿内靠后的位置。
不过，还是和白韫玉隔着较远的距离。
他抬眼一看，裴思叶坐在萧��轩旁边，甚至比丞相和首辅都近。
萧��轩时不时和他说上两句话，面上带着笑，倒也没有出格举动，可这副做派落在满殿文武眼中，活脱脱将人当作了随身把玩的物件，任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逗弄。
皇帝的一言一行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他的态度，也决定了众人的态度。
有人朝裴思叶的方向瞥了一眼，面上已经露出不屑。
礼毕乐起，丝竹弦管流淌开来，觥筹交错间渐渐生出了几分过节该有的热闹。
酒过三巡，众人面上终于露出些笑容，杯盏碰撞的声响夹杂着低声笑语，将最开始的拘束冲淡了不少。
偏就在这时候，周崇站了起来。
“陛下，刺杀一事已有眉目，”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箭矢的制式为北狄所用，刺客身手诡谲，臣以为，此事当是北狄细作意图谋害陛下，动摇国本。”
“北狄觊觎中原已久，挑准陛下出宫的日子动手，正是要搅乱朝局。”
林泽寒听完直呼好家伙，北狄这两年被秦大将军打得都不敢靠近边疆，他们能这么大胆，直接在祭祀的日子安排一场刺杀？
而且，若真是北狄细作，不在林中追杀萧��轩，反倒追着一个首辅不放手，难不成白韫玉才是这齐朝的掌权人？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萧��轩点了点头，竟十分认同这个扯大旗的理由，面上露出一丝赞许：“爱卿有心了。”
“陛下言重，陛下乃齐朝根本，臣不敢懈怠。”周崇言辞诚恳。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崇的话头忽然一转，不轻不重地拐到了另一处。
他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首辅大人那日率先奔入林中，有没有瞧见什么线索？”
“哦？”萧��轩来了兴趣，转向白韫玉，“白卿，你当时可瞧见了什么？”
“回陛下，林中昏暗，臣急于躲避箭矢，并未看见异样。”白韫玉站起身来，从容应道。
周崇却不打算就此放过，直接点出：“白大人，您朝陛下奔来时，身后跟着一名刺客，难不成那刺客是专门来刺杀你的？”
“丞相大人好记性，”白韫玉侧过脸，与周崇对上，面无波澜，“不过那刺客后来被护卫拦住了，大人可还记得？若真是冲我来的，怕不会只派一人追入林中。”
“还是说，丞相大人觉得北狄人千里迢迢潜入京城，就为了杀一个内阁首辅？那倒真是抬举我了。”
他不动声色把话头绕回周崇那套北狄说辞上，不落下风。
“是我误解了，”周崇顿了顿，突然笑了，“白大人那日受惊不小，今日我是来给白大人赔罪的。”
他拍了拍手，掌声在大殿中清晰可闻，殿外走入一名女子，约十七八岁，柳眉杏眼，一身素白罗裙。
她走到白韫玉面前，盈盈下拜，声音柔得像水：“奴婢阿娇，见过陛下，见过白大人。”
周崇笑着解释：“此女琴棋书画皆通，最擅安神调息，我特意寻来送与白大人，以表歉意。”
殿内忽然小声了许多。
众臣皆知白韫玉不近女色，周崇却偏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触霉头，且毫不收敛。
白韫玉目光笔直落到周崇脸上。
不远处，林泽寒看着那场面，脸色一沉。
女子身上的幽香不断飘过来，探入鼻息，白韫玉眉头紧蹙，只觉得那香味无比刺鼻，扰人心烦。
“不必，”白韫玉言辞果断，“本官不近女色，丞相好意，我心领了。”
周崇笑容不变，对上他的视线：“白大人这是不肯赏我这个脸面？”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满殿百官噤若寒蝉，连杯盏磕碰的声响都小心避免。
白韫玉神色不变：“本官……”
“陛下。”
后方突然传出一道声音，不高不低，满堂视线循声移去，落在那个站起来的年轻身影上。
林泽寒走到中间，对着萧��轩长揖：“臣在吏部之时，常常听见白大人咳嗽，太医叮嘱过，需要静养，不宜近脂粉气味。”
“此女若擅琴，可留在宫中侍奉陛下，若擅棋，可留下陪丞相大人消遣，白大人府中，确实不便。”
他落落大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周崇台阶，还带上了太医的医嘱，找不出半分破绽。
只是，看着再次站出来驳了自己面子的人，周崇的脸色实在不好看。
当时琼林宴上他是榜眼，不好与之做对，可如今不过一个小小的主事，却屡次三番坏了自己好事。
白家人真是天生与他不对付，走了一个白文衡，又来一个白韫玉，偏偏总是有那衷心的人前赴后继地替他们挡刀。
“好，好一个不便！”周崇到底没忍住，冷笑一声，拂袖道，“白大人，你可真是和你父亲一样，一样的清高，一样的不知好歹。”
看见白韫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周崇只觉得胸口发堵，整个大殿中，就他神情激动，语气激昂，而白韫玉却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置身事外。
自己这火冒三丈的模样在他眼中，就像是跳梁小丑。
往日种种浮现心头，酒意混着多年积压的怨气一起涌上来。
当年白文衡就是这样，端着一张无懈可击的脸，坐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如今他儿子坐在对面，竟连表情都和那人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一股恼怒直冲到头，周崇忘记了此刻身处何地，竟是怒火中烧，口不择言。
“白文衡当年为攀附权贵，亲手将定北侯府逆党名录交与先帝，卖主求荣的血从他身上流到你身上，你这种人，也配在本相面前摆这副姿态？”
话音刚落，满堂死寂。
无数道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周崇后背一凉，那被酒意蒸昏了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可满殿的人都听见了，他没有后退的余地，不可能把自己说的话再吞回去。
他强撑着不去往萧��轩那边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仿佛老天爷也在助他，萧��轩竟一言不发，作壁上观起来。
白韫玉的表情却一瞬间失控。
他双眼如刀，像是要将周崇戳个千疮百孔，但他偏偏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定北侯”三个字，在他面前是禁忌，周崇却毫无顾忌将其直接摊在满朝文武面前。
那时他年岁尚小，并不了解实情，只知道父亲似乎做错了事，骂声一片，最终自尽身亡，以死谢罪。
后来他有了权势之后，也想去查，可物是人非，太多的细节随着时间流逝，被磨成了一把灰，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他只知道父亲从小教他做人的道理，正直、明辨、当个好官，他不信那些道理是父亲的空话。
先帝是今上的父亲，他不能当众辩驳，说先帝杀错了人，父亲递出的名录确实惹出了人名，也致使定北侯流放。
他坚信父亲没错，但他辩不了。
周崇得意洋洋地看着他，像是终于扳回一局，占据上风。
白韫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陛下。”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崇神色一变，脸上的得意瞬间扭曲。
又是林泽寒，又是林泽寒！真是一条护主的狗！
而白韫玉也被唤回了神，见林泽寒开口，心里徒然升起一阵恐慌。
他什么都知道了。
白韫玉脑中嗡的一声，他知道当年那些事，知道白文衡，也必然会知道自己一路的所作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