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rdor
那他……会怎么看我?
这个念头一浮现,顷刻间便占据了他所有思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他什么时候在意过别人的眼光?朝堂上骂他踩他的人数不胜数,他全都当耳旁风,他行事向来由己,身后是非功过从不往心里去。
可他就是忍不住去假想那种可能,一时之间忽略了自己从未在这人面前伪装过,真实的那一面不知不觉中早已暴露的事实。
白韫玉后知后觉地在意起自己在林泽寒心中的形象来,莫名希望自己此刻能失聪,这样就不用再听下去。
“陛下,”林泽寒上前几步,走到周崇身侧,将他和白韫玉隔绝开,“先帝在位之时,以仁德治国,律法严明,从不冤枉无辜,天下人皆知。”
“白文衡大人身为林家幕僚,深知定北侯忠良本分,也知道确实有数名门客酒后失言。”
他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他不忍心见无辜者蒙冤,更不忍心见先帝被奸臣所蔽,所以挺身而出,指认出真正的失言者,使案情止于实处,也使定北侯得以免去被株连。”
“先帝圣裁,只罪有过之人,这正是先帝采纳白文衡大人忠言的实证。然而丞相大人却故意散布谣言,污蔑白文衡卖主求荣,想要借此旧事攻讦其子白韫玉,这是奸臣党同伐异的惯用手段!”
林泽寒的声音落在大殿里,毫不掩饰地骂周崇泼脏水。
“你!”周崇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冒火,“林主事,话不是这么说的,当年之事我亲身经历,亦有案卷可查!你这是污蔑!”
“陛下,臣句句属实,万般不敢搬弄是非!”他转身大喊,朝着萧��轩的方向扑了半步。
听着那字字句句,像是怕自己失态,白韫玉猛地低下头。
他不敢看林泽寒了。
手指在袖中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嘴角想要往上弯,脸色却比哭还难看。
从来没有人替他辩过这个。
萧��轩原先看戏的心态早已转变,看着底下周崇喊冤的模样,他闭上眼,心里暗骂一声“蠢货”。
再次睁开眼时,他目光沉下来:“首辅大人,林主事替你辩得漂亮,朕不追究旧事。”
“今日中秋,当以佳节为重,众卿且同饮此杯。”
话落,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看都没看周崇一眼。
底下百官如蒙大赦,纷纷举杯应和,可谁都没了继续喝下去的兴致。
散场时,百官鱼贯而出。
白韫玉直愣愣走在最后,整个人像是丢了魂,秋夜的凉风兜头灌下来,刺得他打了个颤。
袖口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他猛地回头,正撞上林泽寒那双清亮的眼睛。
林泽寒没说话,转而伸手在他后背极轻地拍了一下,带他快速上了轿。
身下摇摇晃晃,白韫玉顿了顿,声音艰涩地挤出来:“你都……知道了?”
敢作敢当的勇气在这人面前忽然全都消失,他垂着眼不去看他,像是一个懦弱的囚犯,等待林泽寒对他的最终宣判。
==========作者有话说:==========
李备河(面无表情):我多嘴,怎么会想着去安慰白大人
第117章 离鸾别凤[VIP]
“嗯。”林泽寒应了一声。
白韫玉心里突然一阵酸涩。
林泽寒的语气十分正常, 和平时别无二致,但他却一颗心高高提起,呼吸都忍不住放轻,眼眶止不住地微微泛红。
“那你, ”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看?”
他本可以不问的。
若是不问,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假装今夜什么都没发生, 假装林泽寒不知道那些陈年旧事, 假装一切还能维持原样。
可他不是那样的人。
从九岁那年起,他就明白了, 把伤口捂住只会烂得更深, 与其等别人发现, 然后被大肆嘲笑一番,不如亲自撕开,将一切都暴露在眼前, 看清楚究竟有多疼。
他惯于对自己下狠手, 先人一步将自己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然后告诉自己:看吧, 这就是真相,没有人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那都是你自作多情的妄想。
然后他便可以安心了,安心地掐灭那点本不该有的期盼,收回那点可怜的祈求。
疼痛才让他感到真实,这才是他熟悉的处境, 高悬的剑迟迟不肯落下来, 他反而主动引颈就戮,寻个痛快。
白韫玉神情高度紧张, 安静的片刻被拉得很长,长到他度日如年,浑身发颤,耳边传来一阵嗡鸣。
林泽寒迟缓地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他原以为,白韫玉是因为被周崇提起了父亲的事,心里不好受,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的。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他一直在意的是……自己的看法?
“……白大人……大人……你还好吗?……韫玉……醒醒……”
白韫玉整个人像沉进了一潭深水里,目光定在某一处虚空,呼吸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出起伏。
熟悉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却听不清具体的字句。
林泽寒心里焦急,在他眼前不断挥手,见他完全没有反应,情急之下,双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晃了晃他的头。
水底突然出现一个漩涡,不由分说将他卷走,晕晕乎乎的感觉直冲头顶,白韫玉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声音断断续续:“别、别晃了……”
听见他的声音,林泽寒这才止住动作:“你方才怎么了?吓死我了。”
对上满是担忧的眼神,白韫玉扯回思绪,心里暗骂一声,嘲笑自己的软弱。
他清了清嗓子:“……没怎么。”
可他到底没勇气再问一遍了。
林泽寒却偏偏不放过他:“大人,我的看法刚才在殿上说得一清二楚。”
“你是不是没认真听。”他瞥了白韫玉一眼,脸上浮现一点不满和委屈,“唉,你真的错过了我的高光时刻。”
他伸出手来比划,一边比一边解说:“我方才发挥得可好了,逻辑严密,字字珠玑,怼得周崇那叫一个哑口无言,根本无法辩驳。”
“最后皇上都无话可说,没理他,估计心里也在骂他蠢呢。”
林泽寒意外地和萧��轩共脑了。
本就是中秋佳节,干什么不好,非要没事找事,要是找事找成功了也罢,结果完全落入下风,在百官面前破防。
这不是贱得慌?
看着面前神采飞扬的面容,嘴角眉梢带着溢出来的小得意,白韫玉一愣,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竟也有点想笑。
想着想着,轻笑声无意识从唇间流出,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等他清晰地听到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终于笑了。”林泽寒也露出笑容,那笑暖洋洋的,很温柔,像春风轻轻抚过。
白韫玉后知后觉,面上浮起一丝热意,不自在地别开脸。
“好啦,别难过了,”林泽寒适时收手,没再闹他,转而牵过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周崇就是故意的,你也知道他是什么人,搭理他都是抬举。”
“嗯。”
或许是这氛围太温馨,白韫玉的心被撬开一块,突然涌上来一股诉说欲。
他看向林泽寒,轻声开口:“我父亲和定北侯的事情,我不知道真相。”
“或许周崇说的没错,但我相信,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非常尊敬定北侯。”
“他一定有他的难处,我……”他顿了一下,垂下眼,“对于定北侯,我也很抱歉。”
林泽寒不甚在意,捏了捏他的手心:“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而且,这件事和你没关系。”他语气松快,“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往前看。”
白韫玉抬头,对上那双满是鼓励的亮晶晶的眼睛,心底最坚硬的部分突然塌陷了一块,露出柔软的内里。
“好,”他应了一声,半晌,低声喃喃道,“说好了我护你,我却食言,反而是你一次次护着我。”
“我是你的人啊,”林泽寒接得顺理成章,面色坦然,“护你不也是在护我自己?”
“我和大人是一体的,若是你受了影响,我肯定也会被牵连,分那么开做什么。”他笑了笑,眼尾弯起一个弧度。
白韫玉被他这一大串有理有据的分析绕得失笑:“对。”
回到府中,夜色已深,林泽寒先去洗漱,白韫玉却直奔书房而去。
刚才面对林泽寒时的轻松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他面色冷下来,嘴角平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狠戾。
“影三,”他低声唤道,取出一本折子,递给跪在面前的黑影,“照着上面的去做。”
折子上列了好几个人名,其中不乏周崇的心腹,每个人都有案底可翻,如果真被处置,周崇定会损失惨重。
“动静要大。”他没有半分犹豫,轻飘飘一句话,便决定了上面人的命运。
影三接过折子,无声无息退入夜色中。
白韫玉微微眯起眼,勾起嘴角,笑意却不达心底,有些��人。
他像一条埋伏在暗中的毒蛇,冷静地观察着外界,却在关键时刻一击必中,毫不留手。
惹怒他的人,必须要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
中秋的休沐一晃而过,宣政殿内,不少官员脸上还挂着倦意,频频掩口打呵欠,像是没睡醒一般。
显然假期的余韵还没散干净。
白韫玉照旧站在最前面,和平日一样,面上无波无澜,看不出半分端倪。
自打上朝,已经有不少人偷偷在他和周崇之间来回扫视,时刻关注着二人的反应,站在一线吃瓜。
可惜,两位正主却没有像意料之中那样针锋相对,反而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边界感,仿佛夜宴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韫玉全然当旁边是空气,根本不往那边分出一丝目光,周崇则反常地不主动上前挑衅,转了性子一般,十分老实地垂首站在原地。
众官心中啧啧称奇,中秋宴上闹成那样,今日竟如此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