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吾君
第224章 双生
谢天音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和陆渐星走火入魔、陆家兄弟不知所踪的消息一起,传遍了整个江湖。
药王谷。
偏僻的小径迎来访客,几串脚印留下踏痕,草木冬死春生,一切和陆鸣冬记忆里一般无二。
上次从这里过,还是幼年时师携他初次拜访药王谷,他们在这里遇见了卫葳,而后请出了她的师兄谷清来为他诊脉。
“要到了,我已经提前传信让师兄在谷中等候。”
卫葳拨草而出,回头说着情况,她的额间带着薄汗,言语间带着不自知的慌乱与急切。
陆鸣冬与她视线对上,本觉一切恍然如昨日,但时间的痕迹是如此清晰,呈现不容回退的伟力,当初牵着他走过这里的师父而今在他的怀里,轻飘飘的,像一团无论如何都握不住的云。
谷内,握着针卷的男子正在来回踱步,神情冷肃。
他的目光在前头的师妹身上飞快掠过,落在了高大少年的怀中。
青年的脸色比他任何一次见到的都要苍白,只是神情依旧平稳,唇角仿佛定格的弧度,让人有着下一刻他便会笑着睁眼的错觉。
“谷先生,请您看下我师父的状况,先前他便说他的功法有弊病……”陆渐星比卫葳更快开口,急切地说明情况。
他顾不上眼前是他先前介意的对他师父有情的人,只剩下恳求,他甚至庆幸于这人也对他师父有过心思,这样或许他会救治的更卖力。
谷清一边仔细地听着,一边让陆鸣冬在诊床上将人放下,凝眉探着谢天音的脉搏,又用金针刺穴去听青年的心跳。
可纵使他用尽绝学,都没法唤回已死之人的魂魄,他的脸色难看,和卫葳对视了一眼。
“凌云峰的雪终年不化,天湖冰晶特制的棺椁听闻有……”
他心乱如麻,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
“谷先生,你在说什么呢,我师父没死,”陆渐星感觉到荒谬地打断了谷清的话,不愿听那些他不想听到的话,语气急促道,“如果您也看不出我师父功法的窍门,那便不多叨扰了。”
他俯身想将床上的师父抱起,但陆鸣冬将他推开,将人抱起时连眼角余光都未施舍给他。
那种冰冷的排斥让陆渐星的拳头握紧,后又颓然地松开。
“等等,渐星,陆大哥,我们谷中有很多古籍,我和师兄立刻去翻找,说不定能找到对应的症状,你们要是一直挪动对病人的身体也不好。”
卫葳支吾比划着,话语断续地劝告,陆渐星现在的状况实在让她心惊,她怎么能放心友人这样离开,何况现在风波未消,他们身上也有那么重的伤,不能再乱上加乱了。
谷清不言,望着谢天音的脸,只觉一切如梦。
陆鸣冬和陆渐星闻言止住脚步,他们本打算回拂衣楼找药师看看,又或者去寻那不知在何处的怪医,但他们都比不上眼前的药王与医仙。
陆鸣冬抿了抿唇,将师父小心仔细地放回了床上,旋身半跪,声音嘶哑地祈求:“拜托……”
“陆大哥,你先起来,我们一定会尽力,对了这些治外伤内伤的药你们记得用,别先倒下了。”
卫葳后退了两步,难以承受这份请求,她只觉得陆家兄弟都疯了,陆大哥也明明知道谢楼主没了气息,他们又怎么能救活一个死人。
她一把将旁边还失魂落魄的师兄拉着往外跑,将空间让给兄弟二人,让他们好早些消化那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最后一丝动静消失后,一切似乎陷入了凝固。
陆鸣冬和陆渐星都静默地看着床榻上的青年,相同的黑眸尽是枯寂。
“哥,师父怎么可能会死,对吧,是他们不懂,师父的功法本就特别……”
陆渐星反复呢喃,想在求证中获得支持。
他不是癔症了,他真的这么想,若不是抱有这一丝念头,他早就随师父去了。
他根本不相信师父会死,谢天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这样轻易的没有任何后手的去死,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他都不会死才对!
他伸手想要擦去青年脖颈上沾染的血污,却被抓住了手。
“别碰他。”陆鸣冬面无表情,连声音都淡漠。
凝固的空气猛地流动,却是剑拔弩张。
陆渐星一顿,眼眸发红声音发飘地问:“什么意思?”
他微微偏头,嘲弄道:“你凭什么!”
陆鸣冬只道:“你不配。”
他向来寡言,但一直压抑的怒火终究是被这两句无耻的质问而爆发,陆渐星怎么好意思问怎么有脸再靠近师父,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怎么敢再问?
“你没资格说我!”
陆渐星被他这种守护者姿态也弄到彻底躁狂,那些哀伤与委屈,愤怒与不甘尽数将躯壳盈满,在心窍中迸溅再由口舌尽数宣泄。
“为什么他永远偏心的都是你!为什么被舍下的都是我!因为你当初挡在了我面前,因为你在他身边长大吗?”
“他把你推开,让我留在那里,让我做那个弑师的人,他握着我的手让我用力,我不动他就一点点靠近,让那把剑穿过他的身体……他的血好烫……但他还在笑。”
陆渐星也觉得自己疯了,他嗓子发抖,血液粘腻的触感在手上挥之不去,师父的笑始终烙在他的眼底,无论睁眼闭眼都能看到。
他践踏他的真心,无视他的爱恨,却不让哥哥尝到这份苦痛,哥哥是他宝贝的徒弟,而他却要在他的设计下走向崩溃吗,师父为什么对他这么狠心呢?
“师父的真心你视而不见,你根本不了解他。”
陆鸣冬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恨意与忌妒隐晦又坦然。
师父的偏好摆在明面上,他喜爱谁他就靠近谁就玩弄谁,他将他抛弃到崖底无视海浪滔天,却握住弟弟的手引诱他将布局终结,舍了自己去成全弟弟的威名。
师父当然不会这么好心的舍己为人,但如此刻骨铭心如此亲密无间,明明是他先靠近明明他能做的更好为什么是他先出局,他明明才是那把被弃之不用的刀,陆渐星又凭什么?
“我视而不见,我不了解?”陆渐星声音拔高,在这互相指责中干脆将一切说干净道,“你了解,你看着师父练了这么多年功,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师父要这么做!”
陆鸣冬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于是原本几乎爆裂的空气霎时间冷凝,风从未合拢的木门外吹过,穿透两颗心脏,而他们争吵的来源,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像只闲适慵懒的猫,正好整以暇地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热闹。
在浮现这样想法的瞬间,陆渐星和陆鸣冬心神一颤,不约而同将目光锁在了青年身上,怔怔几瞬后,又失落地垂下眼眸。
“师父,哪怕我们吵成这样,你也不愿意说一句话吗?”
陆渐星的叹息从唇边溢出,他依旧想伸手拭去谢天音肌肤上的脏污,陆鸣冬也依旧拦住了他,寸步不让。
源于同根的两双眼眸对上,一切不必言明。
两道身影同时离开了木屋,交手的刹那,日光由血迹斑斑的刀剑反射到竹身。
凛冽的杀意,剧烈的怨愤、爱、恨与悲伤。
他们谁都没有防守,只是近乎残虐地发泄,如同一场报复性地自我凌迟。
是你伤了他!为什么拥有这个资格的不是我?
是我伤了他!为什么被怜惜的不是我?
谁在得到,谁在失去,谁被偏爱?
黑与白纠缠,如同相生的两仪。
一切在扭曲,贪婪着既要又要,妄图独占着一切的特殊,争夺着被爱的证明。
是自责是愧疚,无边的恨因无边的爱,可即使如此,谁愿堪破?
谁叫你爱上一只坏猫,一团恶火。
维度缝隙里,424惊魂未定地继续进行录制。
宿主失去意识沉睡之前,特地嘱咐它一定要把精彩场面录制下来让他观看,刚刚主角们忽然看向宿主的时候,它还以为它的举动被发现了,吓了一大跳。
不过这样下去真的没问题吗,主角们好像要互殴致死了。
不过它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卫葳在次日清晨来查看情况,看见了昏迷在谢天音身边的两名少年。
像忠心的弃犬头破血流的待在主人的身边,哪怕昏死过去,魂灵也在发出无声哀叫。
卫葳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抱歉,她拎着药箱想帮兄弟俩处理伤势,但他们死死地攥着青年的衣角,怎么也掰不开。
血迹将他们周身的泥土染成暗红,连他们握着的布料也被染脏,那种堪称病态的执着让布料仿佛变成某种系带,像供血的脉络细管。
卫葳叹了口气,给两人塞了药,又给他们伤口粗粗撒了些药粉。昨夜她睡前师兄还在翻书,方才醒来师兄还在,她一会儿也去接着看。
跨出门槛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对从和尚那听来的经文有些许了悟。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可她没办法对已然在悲痛中迷失的友人说因缘和合。
带上门时,她心里也浮现了困惑,那样神秘强大的谢楼主,怎么会这样轻易地走上死路?
可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这是她身为医者最清楚不过的事。
第四日,谢楼主肋间的那道伤口开始溃烂,血肉无法生长,哪怕用再上等的药也无济于事。
他的躯体开始变得不那么柔软,手指按压时会有淡淡的淤青,消退得非常缓慢。
按理来说,这应该是在人死后不久才出现,但习武之人的躯壳异于常人,这样也能勉强说得通。
前几日,卫葳心里其实也对陆渐星的说法抱有一丝期望,毕竟他那么笃定他的师父没有死,也许谢楼主的功法就是这么古怪,但事到如今,她怎么也确信了。
“渐星……”
少年似乎没听见她的呼喊,低头专心地剜去青年伤口边缘的腐肉,又像前几日那样仔细地撒上药粉,缠上干净的棉布包扎。
陆鸣冬站在另一头,力道非常轻地给师父揉着有些僵硬的肌肉,师父躺了太久,醒来该不舒服了。
这一切就像是怪异的哑剧,卫葳难以控制地心口发凉,她想说些什么,但对上陆渐星发红的眼瞳和空洞的目光,终究还是匆匆逃开了。
陆鸣冬看着低着头的弟弟,开口道:“去打水吧,该给师父擦身了。”
“哥,师父没死,对吗?”
平静的声音从少年口中传出,他始终低着头,面庞藏匿在阴影中。
他又问了一遍,只是语气和先前大不相同。
陆鸣冬在他抬手的那一瞬有了动作,陆渐星手上的剑被打落,自刎的动作也落空。
他也不在意被阻止,没去看掉在地上的剑,低着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俊俏的面庞因心绪而微微扭曲。
“骗子,谢天音你这个骗子。”
他的眼瞳赤红,像是燃着一场火。
但这火很快就熄灭了,变为一种被舍下的委屈与木然。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连日的自我厌弃与悔恨终究是不堪重负地决堤,陆渐星浑浑噩噩地去捡地上的剑,不去想师父的计划怎么会变成这样,再无法忍受这没了师父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