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吾君
只是他的剑又一次被打落,耳畔是兄长淡漠的声音。
“你死后我会把你送回故土,我会和师父合葬。”
这话语和惊雷无异,骇得陆渐星抬头,死都不敢死。
因为他知道,陆鸣冬不是说笑,他说得出做得到。
要是去了黄泉还和师父挨不到一块,他和孤魂野鬼有什么区别,他要怎么找到师父,还提前知晓师父会和兄长生同衾死同穴,那他真是死也不瞑目了。
“你!”
陆渐星被气得一阵晕眩,眼前发黑,言语困难。
“去打水。”
陆鸣冬语气淡淡,垂眸替师父解衣。
缺失的记忆他已经想了起来,他不会看着自己仅剩的血亲寻死。
同样,如果师父真的去了,他不会让他的仇人死的太痛快。
他应该承受永无休止的折磨。
第225章 双生
“师父,明日便是除夕了。”
天光暗暗,从屋檐落到窗内,勾勒木梳的边缘,照出一片盈润。
陆鸣冬仔细地打理着身前青年的长发,提醒着他重要的年节即将到来。
被放在椅子上的青年闭着眼眸,唇角轻轻扬着,并不答话。
陆鸣冬习惯了这样的安静,指尖微顿后,又继续给师父束发。
外边的风大了些,陆渐星站在窗边,将支窗的木棍调整。
光斜斜地落在青年的眼睫上,迤出一片阴影,将那本就出挑的风情凸显。略显昏暗的光晕遮掩了青白的面色,呈现柔和的暖调,但在药香间缠绕着的一缕腐败的腥味与僵硬的肢体却依旧显现了本质,些许怪异之中,一切无损,反倒是添了一层朦胧的凄诡的靡丽。
仿佛下一刻这具艳尸便会从容睁开眼,纵情欢宴,攫取生机。
陆渐星不信妖鬼,可却希望能这样,他在夜晚轻轻含着青年的唇,希冀话本里说的阳气或精气真的能被渡去或吸取。
陆鸣冬冷眼旁观着弟弟癫狂的痴态,用帕子仔细擦去上方的湿痕,又用拇指轻柔,覆盖上方的气息,青年唇瓣因此变得嫣红,染上了体温。
陆鸣冬的指尖不自觉又或者说习惯性地探入,齿关被撬开,殷红的舌如蚌肉,安静地待着,不如往日灵巧,却依旧柔软潮湿。
和困于亲手杀了师父梦魇中的弟弟不同,他依旧认为他的师父没死。
一道伤口的溃败腐烂算什么,就算变得僵硬又如何,师父的面容还没变,一切如常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了解师父,师父不会这么‘平淡’地死去,他一定有什么后手,足以满足他性格中的偶尔显得过于轻慢的顽劣,只是他还没有发现。
陆鸣冬起初怀疑过易容术,当初他和师父一起杀了千面郎君,拂衣楼本就有擅长易容的奇人,在拿走了千面郎君的手稿和材料后,拂衣楼在此道的技艺大为精进,可他了解师父的躯体,其中也没有易容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依然置身于师父所布下的棋盘上,只是执棋之人没了动作,让眼前迷雾重重,一切仿佛成了看似已定的残局。
到底要从哪里破局,到底忽略了哪里……陆鸣冬的心绪因焦虑变得浮躁,走神中他搅弄的动作也不自觉粗暴,亵玩中涎液自青年微张的唇角淌落,晶莹中透着欲色。
陆渐星不得不制止了兄长显得有些偏执的行为,以免他扰了师父的清净。
夜又安静下来。
不算宽大的床榻上,青年安睡在中央,已经长得比他更为高大的少年们仍然如同孩提时那般挤挨在他的身侧,如同眷巢的幼鸟。
“我倒是怀念师父踹我的滋味了。”陆渐星喃喃。
谢天音的睡姿并不安分,这是他们在小时候就领教过的事。
一张宽宽的床,一晚上师父能睡得横竖撇捺,他们俩没少被踢到地上去,习惯后陆鸣冬会睡在他的脚边,抱着他的脚保证足够的安全,顺便还能帮他暖脚,陆渐星则是近墨者黑,贴着师父的胸膛和或者肚皮一块乱睡。
可师父如今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却挑起了另一种苦痛。
往日种种,更如利刃,何止千刀万剐。
长夜过后,旭日初升,一年的尽头就此到来。
“灯笼挂这边。”
“爆竹呢,可都备好了?”
“小心小心,刚熬的浆糊!”
药王谷内弟子们往来穿梭忙忙碌碌,装扮着山谷,又挂些驱邪除秽的物件散散病气,厨房的大油锅正不停歇地炸着丸子果子,香味随风飘散。
那些欢声笑语未能传到偏僻的竹林,寂静消融了一切,空心的翠绿将内外隔成两端。
竹屋并不灰蒙,相反,多了几分应景的亮色。
陆渐星出谷采买了红纸等物件,写了对联张贴在门前,陆鸣冬在溪边杀鱼宰鸡,准备着食材。
哪怕是借住在此,他们也没有敷衍了事,而是在用心准备着过节。
故乡已成焦土,于他们而言,拂衣楼不是家,白叶山庄更不是,只有师父在的地方,才是他们想回的家,如今师父就在这里就在身边,团团圆圆,怎么能不认真。
等福字贴好,陆渐星继续磨墨,换了支笔在买来的素灯笼上作画。
依旧是他拿手的猫戏鱼图,只是这次他画了两条鱼,且那只猫儿相较以往呈现过度的活泼,生机十足。
“买东西的时候,那摊主不知看我俊俏还是看我大方,要再送我两张门神画,我可不要,万一把你挡在外边了可怎么办。”
陆渐星对着笔下的猫儿小声嘟囔,脸上带着些讨夸的得意。
卫葳到来时,看见的便是一派和乐温馨的场面。
佳节不适合说些让人伤怀的话,她拎着些炸物和包好的饺子放在庭院的桌上,说了些吉祥话,又说谷内的宴席他们随时能去。
捡着话说了一阵,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另一重来意道明。
“拂衣楼又有探子潜入,被老前辈制住,如今安置在我那儿。”
谢天音的意识从混沌中苏醒,风将话语断续送入他的耳中。
他像是睡了很沉的一觉,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424惊喜:【宿主,你醒啦!】
它连忙告知道:【节点任务已经完成了哟,我们可以随时登出。】
后面那句是必要的补充,不过它知道,宿主肯定不会现在登出。
谢天音应答,对意料之中的事情没有波澜,现在让他感兴趣的是其他事。
这武林秘药果然有意思,他的听力已经恢复,但身体的其他地方还没完全恢复感知,像是陷入一种玄妙的类似植物人的状态。
这药的效果很夸张,在他看来有些超出了这个维度,除了能敛住呼吸屏去心跳以外,还能呈现逼真的假死效果,虽然效果有限,但从原定轨迹里描述的状态来看,也足够唬人,所有人都信了,连主角也不例外,放在他身上应该也一样。
【画面录上了吗,给我播放。】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自己的杰作了。
424立马调出数据库内容进行投影,贴心道:【都录了都录了,宿主你可以倍速或者快进。】
谢天音当然选择从头看起,观赏着自他‘死’后爱人的茫然与崩溃,那种自我欺骗自我安慰看似完好却已碎裂的破败实在美味。
因爱意而催生的强烈怨恨与近乎泣血的指责是欲望最好的养料,带来精神高潮般的病态满足。
谢天音的神经因此牵扯、共鸣,满足地蜷曲又舒展,不断震颤。
当他看到药丸的假死效果发作,陆渐星精神崩溃地要自杀时,他控制不住地大笑,这种快意并不是来自于他施加的凌虐,也不是看见他人痛苦而欢欣鼓舞,而是那种决心和在意实在璀璨,过于讨人喜爱。
离去是人生的常态,告别是永生永世的命题,这是谢天音在最初的世界明白的事,旁人不会在意他的离开,他也不会因为和谁分别而不舍,可这样的来自于命运垂青者的执着,所点燃的火焰,实在迷人。
和陆渐星过于明显的痴狂相比,陆鸣冬显得平静过头,那对待生者般的姿态和不知从何而来的笃信,像无波的深渊,那是内敛的狂热,避免了将故事堕入乏味庸常的崩坏。
这才对么,主角怎么能轻易死去,如果就这样死了,那和其他人也没太大的区别,未免也太无聊了。
嗯嗯,他喜欢这个。
窗外的交谈声还在继续,听动静,卫葳已经走了。
“明日我与你同去?”陆渐星吹了吹墨迹,侧身看向兄长。
那日他和哥哥带着师父离开,隐秘地同卫葳会和来了药王谷,其他人不知道他们的踪迹,但拂衣楼负责情报的六号清楚他们时常会来药王谷,想潜入此处寻踪很正常。
他起初知道这件事还以为是师父留了什么布置,但出身拂衣楼的哥哥在探查了以后,往他头上浇了盆冷水。
拂衣楼看似有序实则已有群龙无首的乱象,拂衣楼频频来寻,恰恰是因为师父没有任何交代和布置才出现了骚乱。
陆鸣冬想了想,颔首应答:“嗯。”
他无心接管拂衣楼的事务,可他不想见师父醒来后看见拂衣楼变得一团糟。
竹林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些物件碰撞的响动。
陆渐星挂好灯笼后也去准备菜肴,陆鸣冬的手艺只是家常,他吃过的精细菜稀奇菜更多,较为隆重的硬菜自然交给他。
天色变得昏暗,竹林溪边几盏河灯顺流而下,光芒如同萤火。
陆渐星在炖菜,陆鸣冬将碗筷布置好,弯腰将床榻上的青年抱起。
谢天音能感受到他臂膀鼓起的肌肉,却无法做出任何自然的回应,他身体的感知已然恢复,但药效减退还需要时间,他目前只能动动指尖,其他的部分依然无法控制。
梳齿从头皮划过,手掌被人搭在扶手上,他虽然看不见,但一切已经被朦胧勾勒在他的脑海。
唔……他闻到了鱼的香味,糖醋口,还有炙烤的羊肉……嗯……腊肉糯米的气味,混着荷叶的清香和肥润的油香,八宝鸭?
【424,录屏。】
谢天音没法控制眼部肌肉睁眼,但他还有一双眼。
【好的。】
424照办,三百六十度环绕式无死角录屏再投影。
答案和谢天音猜测的相差无几,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眼下的状态,而后视线落在了一盘炸丸子上。
内力在经脉中运转,他的指尖微微颤动。
陆鸣冬和陆渐星进来时,一同发现了桌案上的异状。
一颗丸子落在了木桌边缘,一副即将滚落的姿态。
陆鸣冬瞳孔一缩,快步走到端坐着的青年面前。